借据(1 / 1)
一月后
喀喀嚓嚓的织机声终于停了,不许别的院里人进入的织房的门还依然紧锁着。
景儿命银兰去请了望兰来,交给望兰一匹绸。
第二日,望兰便派贺贵把这匹绸包得严严实实的,送到池州最大的绸布庄,也是贺家最大的债主,林记,去了。贺贵特地约了林家的大管家吃了一顿,还送了一包银子,只求他把这绸布直接交给林记的大当家,林兴。
贺贵回来,说事情办妥后,望兰便让人准备好茶果点心,似等候什么尊贵的客人来访似的,还吩咐府中上上下下,要特别注意举止,不可丢脸。可是,哪有客人没来,就备下茶果点心的?一时间,仆人们都猜不出小姐葫芦里卖得是什么了。
一天过去了,没有人来叩门。
两天过去了,门前只有匆匆行人。
三天了,贺贵豢养的大狼狗在醺醺夕照下张嘴打着呵欠……
四天到了,先前预备的,特地从州府有名的点心铺里买来的茶果点心已放不住了,望兰不得不让人分给各院吃掉,虽然搁了些时日,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第五天,望兰让贺贵再去置备茶果点心,太阳西斜时,门前依然冷冷清清。
六天,过了午,银兰来请望兰,说景姑娘请她过去下棋,下了几盘,望兰一直输,不由的上了火,又急又气,抬头看景儿四平八稳的,一门心思全在局中,再望望门外,毒辣的日头,恨不得把地烤个窟窿出来,索性刹下心来,全力以赴,倒是连博两盘和局。半当中,景儿说肚里饿了,让银兰去拿点心来,望兰一心只在棋盘上,也没细看,眼角扫到银兰放下个盘子,拿起就吃,吃到一半,才发现,居然是前一天贺贵到州城去特地买来的点心……
“新鲜着吃,口味就是不一样。”景儿坐在对面,笑咪了眼。
第七天,一大早,贺贵刚一开门,就有位管家模样的人,自称是自黎州来的,奉主家使他递个贴子。贺贵打开贴子,一看抬头,吓了一吓,居然是黎州的绸布把头,季记,大老板季半山的拜贴。
季半山是专管黎州一带贡奉皇室用品的皇商,因他家把持了黎州及周围州府道的进贡专权,被商家称之为把头。
贺贵早年追随老爷四处行商时就听过此人的名头,故而一见这贴子,大吃一惊。
“小姐——”他一路喊着小跑着,连门都没敲就一头撞进房去。
望兰正和景儿在看帐,薄敏(秀林)也在,三人都被贺贵的样子吓了一跳。
“是林记的人来了?”望兰惊喜地问。
景儿不甚在意的抬起头。
“不是林记,是季记,季把头。”
贺贵的话让望兰先是一沉脸,然后是不敢相信的张大了嘴。
“什么?季把头?!”
“银兰。”景儿回头冲着外面叫。
“姑娘。”银兰正在廊下,听着唤赶紧进来。
“去房里,把那个纱帘拿到这儿来,挂起来。”
“这是做什么?”银兰去后,望兰奇怪地问。
“既是男客,又是外人,”景儿合上帐本。“平白被他看去真容,岂不辱没了咱们?!”
薄敏(秀林)听了,微微点头。
说话间,银兰已经拿了景儿说的纱帘来,和几个丫头一起挂了起来,这样,三人在里面对外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外间的人看里面却只得一个绰绰暗影。
“贺叔,麻烦您代我们去请客人进来。”
一切弄妥后,望兰告诉贺贵,她这会子也明白了景儿的意思,既要拿乔儿,就拿得正些摆得高些。
过了会儿,贺贵引着一个衣饰华贵的青年公子走了进来。
望兰疑惑的看看薄敏(秀林),没想到,这赫赫有名的季把头这样年轻!
“来的,可是季公子?”望兰等人在帘内立着恭敬的先问了话。
“正是半山。”季公子也不客气,不等贺贵礼让,就径直把主位上一坐,有点自来熟的架势。
“不是公子此来,有何赐教?”望兰客客气气的,礼多人不怪。
“此来,是想与小姐做笔交易。”季公子合上折扇,开门见山。
“公子请讲。”
“前日,在林世伯处看到小姐派人送去绸布,做工甚是精巧,季某见猎心喜,不知小姐可否赐教,此绸是如何织染的?”
望兰失望了。
“织造和普通绸布一样法子。”景儿一旁淡淡作答。
“那染色?”
“公子是想买染料的配方吗?”景儿拍拍望兰的手。
“是啊。不知小姐是否肯割爱?”
“不知公子肯出什么价儿?”
季公子在帘外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好啊!”
季公子一听景儿以为的价码,惊了惊,赶紧站起身。
“不是,小姐误会了,是两百两。”
“两百两?公子可真说得出啊!公子请回吧。”景儿哼了声,“贺大叔,送客。”
“小姐,等等,两千两。”季公子有些急了,赶紧出声。
“季公子,您真是季半山,季把头吗?”景儿拍了下桌子,“季把头家大业大,怎会在乎这点蝇头小利,如此斤斤计较?”
“是啊!依我看,阁下最多只是季把头手下的跟班吧?!”一旁的秀林也刺了一句。
望兰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这——”那个青年公子听了,登时赤红了脸。
“小姐好眼力。”一直和贺贵一起呆在廊下的那个管家突然走了进来。
“你是季把头?”景儿从鼻子里哼了声,“你太老了。”
“这样呢?”管家捋掉了面上的胡须,自他进来就站起身来的那个公子赶紧递过一个手巾板儿,他在脸上擦了几下,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来。
望兰和薄敏(秀林)对视一眼,还是吃了一惊,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能不能请姑娘把这帘子掀了?”季半山雍容自得的重新入了座。
“公子没听说过非礼勿视吗?”这会儿说话的是薄敏(秀林),一旁的景儿捅捅望兰,两人听了季半山的要求都撇了撇嘴。
“这?”季半山愣了下,自嘲地笑笑。“这样,倒让在下觉得有些吃亏了,在下看不清姑娘,倒是姑娘把在下瞧了个透。”
“我们老家有个规矩,”薄敏(秀林)轻摇团扇,“闺阁之中的女子,若被人看去了容貌,就要嫁与此人。”
“是在下唐突了。”季半山收起了玩笑的面孔。
“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刚刚小僮已经言明,姑娘开出的价码我也听到了,就依姑娘如何?”
“公子没听明白,我刚刚说的是一种颜料的价。”薄敏(秀林)有些担忧的看看景儿和望兰,这两丫头搞什么名堂?开这么高的价,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姑娘好大的胃口!”季半山豁地立起身来,“请姑娘去打听打听,颜料有这个价钱吗?”
“别的人家可能卖不到这价钱,不过,我这个还不只这个价儿呢!”
“什么?”季半山冷下脸来,“那姑娘倒说说看,什么颜料值这个价?”
“彩祥坊。”薄敏(秀林)看着景儿递过来的纸,照着上面的字读了出来。
季半山怔住了,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薄敏(秀林)担心的看看景儿,后者对她摇摇头,意思稍安勿燥,等。
“你用的,是彩祥坊的颜料?”季半山在跟班拉扯衣袖的时候才醒过味儿来,他艰涩的问。
“公子没见到那块布吧?”景儿柔声道,她回头对后窗外的银兰打了个眼色。
“贺叔。”隔了会儿,望兰轻声对外面叫了声。
贺贵捧了个盖满了托盘走了进来,把盘子放在季半山手边的几上。
季半山的跟班轻轻掀起盘上的罩布,一块绸布静静的躺在盘上,天青的底色,泛着柔和的珠光,跟班小心的提起绸布,展开,一幅鲤鱼戏水图露了出来,红红的鱼鳞鲜艳闪光,栩栩如生,而这竟然是织出来的!
不要说贺贵等人没见过这样精美的织染,就连季半山也好一歇才反映过来。
“二十万两!”他重新竖起两根手指。
“我不要银子。”景儿摇摇头,转头看向望兰,努努嘴。
薄敏(秀林)有些急了,二十万两,可以偿还姨父积欠的一半债务了。
“你?要什么?”
“我要林兴手中的我爹的那张借据。”望兰轻轻说,“还要您写张担保,从此后,我家与林记间的债务连本带利一笔勾销。”
“好。就依你。”季半山略一沉思,答应了。“但从此以后,你不能再用这颜料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