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悬崖边的谈话(1 / 1)
待我走近,他熟练的在前面走着,衣袍逶迤跌宕,走的轻快,想必这条路他非常熟悉。
只是师父竟带我走到山崖边,高高的崖端,他挺身站立,对着悬崖,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吹起了他的发,这一刻好像是要乘风而去,他迎着暖暖的夕阳,似乎都要贴到金黄的阳光里,我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夕阳下全身通透的梦,那个身中七日散之毒的梦。
他说:“小凤,我的眼睛是你毒瞎的。”
不紧不慢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立刻备战,竖起一身的刺,昂首恶语道:“是。”
师父没有理会空气中激荡的气息,他微微侧身,伸手指着下面:“那是什么?”
我疑惑着看着,刚才已经抖起一身的毛,要与他挣个是非。不想他竟问我这样一个问题,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说道:“是山崖。”
师父说道:“还有呢?”
我使劲瞧着,真的是个山崖,掉下去可就是粉身碎骨,师父和我就站在这高高的崖端,傍晚的风带着徐徐凉意绕在身旁。
我嗅着他的话,警觉的说:“没有了,我们就站在山崖边,除了深渊什么都没有。”
师父一顿手杖,蹲下来,摸着最边上的石头,在石头缝里有几颗花草在崖边摇曳,“你没看到崖边上的花,只看到了悬崖。我第一次来这里时,并没有注意到,是赶来的天相告诉我的,那时候这几株花还很小,天相告诉我这里还生长着几株小草,虽然生存的很艰难,但是它们还是抓住一切条件努力地活着。”
我瞧着师父手里那几株花草,有些恍然,我一直都不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他下一步将会怎样?这几年他一直来这个山崖,是为什么?我一个激灵,这是个山崖啊。
他站起来,站在崖边,迎着弥漫着雾气的凉风,风景如画,清清淡淡,他像往常一样沉静如水,伴着山风,他字字清凉,敲落在我心底:“小凤,既然带你踏入哀牢山,我定会全心的教导你,用最妥善的办法提点你。这么多年里,是是非非,无论是你被迫卷入,还是自愿参与,都过去了。这四年来,我经常站在这个崖边,很多事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自己认为最好的办法处理事情,唯独忽略了你,你还是按照命运的规则继续你的使命,并不是人为可以改变的。小凤,你可明白我的话?”
晚间的风一直在飘,弥漫的雾气让我迷失了方向,师父的话穿过弥漫的思维在我眼前划亮了天空,那么清晰的光亮让我无处可逃。
是的,师父说他一直认为他所做的都是最恰当的,可是我呢?我明白吗?他一直认为怎样做都是为我好,可是他不知道他认为的好,对我来说是一个生不如死的结果。
可是我呢?我是不是也没有站到师父的立场想过问题,我一直认为他会牺牲我来保全武林安危,从没有想过他这样做的背后是什么,我一味的要他的爱,我爱他,也要他爱我。我认为我的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可是我从没有想过他是不是需要我的爱,从没想过我的爱是不是会给他带来烦恼,而且还一味指责他不肯爱我,我认定了他的沉默就是他自私,他懦弱,他欠我很多很多,可是我从没想过他因为所遭受的痛苦。这么多年来,他救我性命,他帮我渡过难关,他给我温暖,而我给他的是什么?我曾在胸口插了两剑,在他的手腕咬下了永远不能消失的伤口,我毒瞎了他的眼睛,我让他的双手伤痕累累,我让他名誉扫地,我让他陷入痛苦的负累里,而至始至终他只是给我上了天蚕丝,相比我所受的痛苦,他始终是受害者。一开始是我告诉他我爱他,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但是我却不能承受爱上他的结果,开始恨他,甚至想杀了他。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所有的错误和痛苦是我一手造成的。可是这个事实让我怎样承受?
我捂住头,想笑却笑不出来,急促的呼吸让我胸口不规则的起起伏伏,看看漆黑的天空,又看看夜色下师父,曾经他是那样的芳华神采,可是他今天竟是那样的苍凉。我承受不住这样的事实,一边后退,一边干涩的笑,只是那笑卡在喉咙里。风一般速度,风一般的感觉,只是风带不走胸口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我几乎是夺路而逃,有谁知道该怎么办?
跌跌撞撞的向山下跑,惶恐的如惊弓之鸟,无视一声声的呼喊,荒凉铺满了路,磕磕绊绊,是我错?是他错?是我们都错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的手腕被牢牢的抓住,漆黑的夜里,只有激烈的喘息声,像小兽在啃噬猎物,我冷声喊道:“你放手。”
两只手牢牢地抓住我,在奔跑中他的手杖不知道丢哪里,剧烈的呼吸着,我凑近看他,他脸色在黑色的里异常的白,紧皱着眉头,想必是看不到山路上的枝枝蔓蔓,他的衣衫被刮破了,连头发都被挂乱了,没有光彩的眸子猛的一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灰白干涩嘴唇微动,“你---”他刚吐出一个字,喉中已是疼痛的□□,再看他煞白的脸已是冷汗沉沉。
我一惊,伸手扶他,惊慌的问道:“师父,师父?”
他紧紧捏着我的手腕,痛苦的吸着凉气,“无碍,想必是路上扭了脚。”
想必是扭了脚?让他疼到这个地步绝对不是扭了脚那么简单,烛光摇曳下,我看到了师父裤脚已是鲜血淋淋,那样的山路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已经是很难走了,何况他看不到了,左腿伤的很厉害,幸而没伤到骨头,可是脚踝肿的很厉害,他竟坚持着一步一步走了回来。他的忍耐力从来都是这样强,即使疼到骨子里,他也只是□□几声,咬着牙硬是挺过去。
一圈圈的给他缠上绷带,他倚在床头,微低着头,让他看起来如此的脆弱,我扶着床沿,无力的说道:“师父。”
是的,我不该喜欢他,如果不喜欢他,那么种种纠葛便不会这么错综复杂,最起码我们俩人也不会到如此的地步,他的眼睛也不必瞎,而我也不必受那么多的苦。
我起身,剜心之痛,痛的如此清洌,我说:“师父,等你养好伤,我们下山可好?我一定要把你的眼睛治好。”
是的,我一定要把他的眼睛治好。没了眼睛,师父也只是纸上的一条龙,虽然鲜活,还是少了几分灵气,不能自在的腾空飞翔。
我一直在收拾屋子,很多年没来了,一点一滴的记忆又回来了,我一点点的擦净每个角落,那些鲜活的生活又重现了。
师父一如往常,还会静坐,即使腿脚不方便。
而我依然会站在门外,敲门喊他去吃饭。
有些时候,我真的会恍惚,回到从前了?停留在那些花开的美好时刻?我清洗着那些陈年往事,那些被遗忘的单纯,慢慢的洗出了粉红的色调。那逶迤的青石板路,我曾踢踢踏踏的走;那些粉粉白白的花树,我曾细细照料;那些温凉的石凳石桌,我曾懒散的趴着;那些悠悠墨香的宣纸,我曾无数次抚摸过;那些黑子白子的期格上,我曾无数次耍赖过;那些微苦的药香,我曾无数次弄错过;还有那镂空的檀香炉,数不清的檀香被我点燃。
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这样被我清理出来,我曾这般的无欲无求,这般的逍遥自在。可以为少输一个子而开心,可以为一朵花而开心,可以为做成一碗粥而开心,可以为不洗碗而窃喜,可以为成一件像样的衣服而兴奋,可以为师父一句夸奖而更努力。
我站在那个石屋外,看着那斑驳的色调,从这里,我第一次踏入江湖,从这里我便于单纯告别了。推开门,我坐在地板上,凉凉的地面与屋外的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我倚着床,仰望着屋顶,看到了那个明媚笑靥的女子,悄悄扯着头发,她低头轻嗅,檀香细细一点点渗进她的肌理,她习惯了那味道,忽略了自己的喜好,很多年了,是习惯了,已经分不清是喜欢还是习惯了。可是她还是无法忽略心底的一点反感,开始并未发现,一年一年的过,她有些烦躁了,甚至反感那明神静思的檀香。她说:我最讨厌的是檀香。
只是轻轻的一句话,掀起心底惊涛和反抗,那不是我喜欢的,我只喜欢花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