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独上哀牢(1 / 1)
谢云笑眯眯的去找天相,没说别的,就说:“我要成亲了,有时间来喝杯喜酒。”
天相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谢家少爷要成亲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只怪谢家的香粉卖的太好了,我刚下黄山就听到买香粉的姑娘在议论,因为谢云这个烧包宣布:他要成亲了,谢家的香粉一律半价。
这个消息可乐坏了姑娘们,她们巴不得这位大爷多娶几位夫人。我听了之后对小鱼说:看看你家少爷,比我还会败家,娶媳妇本来要用很多银子,他还宣布降价,这不是赔本了吗?
小鱼只是笑,我带她去了烧窑的地方,在那里待了好多天。
我和小鱼便顺着京杭运河坐船回去了。
只是到了扬州,谢云只等到了小鱼,当谢云带着一大堆人看到小鱼时,特高兴,伸着头找我。
小鱼开口:“少爷,姑娘说恭喜你,要我给你带来些礼物。”
谢云听了脸都绿了,他没想到我摆了他一道,他没料到我会这样。小鱼继续说:“这是姑娘亲手给你和新夫人做的月白瓷器,这瓷器很新鲜呢,您打开看看?还有一副百子千孙图,是姑娘花大价钱买回来的。还有一套衣服是送给新夫人的,姑娘说新娘子是世上最美丽的人,应当配最美的衣服。”
我送谢云的是月白瓷器是一对穿着婚纱和燕尾服的瓷娃娃,特意请烧瓷器的师父教我,亲手做成的。送给夜魅的衣服也是罗纭绸,同谢云的那件是情侣衣,为此我特意教小鱼怎样穿这样的衣服。
小鱼走到原红线面前,“姑娘登峨眉山,佛主显灵,金光浮现。姑娘说夫人会母子平安,希望夫人安心待产。”说罢递与红线一颗玉豆子。
天相着急了,“小凤去哪里了?”
小鱼回答:“姑娘没说。”
天玑笑了笑,问道:“你们都去了什么地方?”
“我与姑娘去了峨眉山,黄山,泰山,还去了孔子的故里。”
谢云生气了,“小鱼,你说清楚,去孔子故里做什么?”
“姑娘说大凡圣人都是后人对前人的粉饰,只是越粉饰越掩盖不了孔子的出生。小鱼问姑娘为什么这样说,姑娘说孔圣人是父母野合而生,姑娘又说孔子是个坚强的人,他不畏出生,勇于探索,为自己的信仰呕心沥血,这样的精神是该赞叹的。”
谢云听了又气又笑,夜魅在他身后低头浅笑。
小鱼想了想,“姑娘还叮嘱我,让我告诉少爷,都到夏天了,新产的冰麝头油第一批免费发给田间劳作的农妇。以后加紧制作头油。”
谢云眼睛一亮:“你们这么长时间都住哪里?”
小鱼说:“我们都住在老百姓家里,姑娘一有时间就和田间地头的人聊天。”
谢云立刻着手准备,在田间劳作的人因天气热,头发绝对会受损,一旦到了夏天,头皮绝对会被灼伤,而我们的头油有镇定消炎修复的功效,绝对是一大卖点。
就在他们审问小鱼时,我已经去了哀牢山。我一步一步仔细的走着,苍劲的石碑,崎岖的山路,险峻的一线天,急湍的飞瀑,哀牢山也进入了夏季,路边有青青的草,和五颜六色的野花,就连空气也是那样的清新。
再踏上哀牢山,是这么多年后,在我脑海里,哀牢山最后的印象是茫茫的白雪和一地鲜红的血,那一晚是我最幸福的夜晚,那一晚也是我最痛苦的夜晚,那晚后,我从不曾真真正正的拥有过师父,即使我曾紧紧拥着他。那一晚之后,我与他渐渐的越走越远,即使我的容貌变得再美丽,也找不回当初他对我心动。我曾天真的以为只是他不熟悉我的容貌,刻意的忽略他眼中的警醒,我们之间越来越深的纠葛,越来越多的是痛苦,我终于把他祸害了,原来他也只是浅浅的笑,不曾心动,不曾痛苦,如此清心,而我始终不放开他,我牵绊着他,即使是死。
到哀牢山时,正值黄昏落日,大片大片的霞光,照的师父红彤彤的。他正在坐在院子里,像是看着天边的霞光,整个院子因他而美丽静谧,其实应该这样说:师父在哪里,那里便是风景,因为师父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他那份气质内敛着光华,幽幽脉脉,清远悠长。
只是那双眼没有焦距,明明是一双凌厉的双眼,明明是一双温和的双眼,明明是一双浅浅笑意的双眼,明明是一双流动着苦涩的双眼,如今已经没了焦距,没有了任何波动,真的是枯水了。
他伸手摸索茶杯,那双手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映着霞光,让我闭上了眼。
那双手原是莹白无暇的,如今已是伤痕累累,四年独自的黑暗生活,让他熟练地摸索着茶杯。以前的他无论怎样都有人伺候,如今眼盲了,却没有人在身边,我不能想象一个看不到光明的人是怎样在茫茫的山间屋宇中穿梭,他会不会在伸手摸索时被烫着,被磕着。就像现在他渴了,要是没有水怎么办?即使有水,是不是像现在这样险些碰掉茶杯?面前的这个人提醒着我,当年我是如何的被仇恨啃噬着,不让他死,让他看不到光明,让他独自在黑暗里摸索,折断他的高傲,折断他的清高,折断他的光明,孤独的到老,孤独的死去。
我果然不是什么善类。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递与他一杯清水。
他的手指微凉,茶杯微微倾斜,半盏清水溅湿了他的衣衫,水汪汪的粘湿了我的手,沾湿了他的手。
他任我拿衣袖给他擦。
只是越擦越湿,越湿越擦。
我还是忍不住哭了,扯着他衣衫,蹲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哭的透不过起来。虽然嚎啕大哭着实的不好看,但是此刻的我竟毫无形象的大哭,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这么多年的堵在心口的痛消失。曾经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我要报仇,最恨的是他,我所受的苦都是因为他,可是我看到今天的结果,更难过了,凭什么让他来分担我的苦痛,凭什么我要折磨他?
我越哭越快乐,甚至哭着哭着笑了起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可笑,只感觉一阵阵的悲哀,我还是一样的卑微,却不甘心命运,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不管怎样的与天斗,都是无法改变。沉重的命运压弯了膝盖,在这一刻我终于跪下来,膝盖隐隐的疼痛,我第一次跪下,不跪天不跪地,只跪我师父,我弯了腰,低下了头,额头贴着青石板,清凉一片,乌黑长发披下来,扑在石地上。
师父极快的跳起来,避开那一跪,想是用了轻功,掉了手中的茶杯,落地时险些摔倒,却一脚踩在碎片上,他倒吸了一口气,低下身子,清理脚下的碎片。
我与他一起蹲着,捡着碎片,低着头,瞧着他伤痕累累的手,半遮半掩着胸中的呜咽问道:“师父,你可好?”
他手下一停,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我抖落碎片,拉过他的手指,一滴血在伤口处凝成了血珠,嫣红的颜色与他死寂的双眼形成鲜明的对比,可是他的神态如此的安然,如此的温和,甚至我还看到了他浅浅的笑意,一如初见时那样明亮,他说:“我很好。”
是的,我能感觉到他沉静的呼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我还是哀牢山上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他还是青山绿水间的一抹清风白,我爱笑,他温和,从来都是这样的简单。
我小心的给他擦拭伤口,一句很好,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千言万语我也只是问了一句:师父你可好。他也只是答了一句:我很好。
我握着一双手,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浓重的鼻音哼着:“骗小孩子呢,睁着眼说瞎话,一双手都成这样了。”好个鬼,一个瞎子,独自待在山上,要是好才见鬼了,好好的一双手变得如此苍凉。
师父怔了怔,毫无生机的双眼转向我,明明看不到任何东西,这样的一眼却让我跌进深渊里,不寒而栗,他脸隐没在暗影里,深深浅浅的颜色如泼墨般,只待泼墨之人描绘一幅浓墨画,可是他湿淋淋的话嗖的晕开了浓墨,此刻的他就是一笔极淡的墨迹,淡淡的水墨掩去了他的模样,但那似有似无的笔锋透露了针扎的心思,“我就是瞎了,可不是睁着眼说瞎话。”
我低头含住他指尖,像婴儿一样贪恋的啃着,渐渐地口里是一片腥苦,我问他:“疼不疼?”
他并未答话,慢慢的站起来,一如既往的有条不紊,这么多年来,即使他眼瞎了,即使满身的伤痕和苍凉,也是如此的冷静,像极了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溪水,即使再坎坷,也会义无反顾的流向山下,因为这是他的宿命。
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不是他浅浅溪水里的一尾鱼,开心自由的在他的怀抱里嬉戏?我是不是他溪水里的一块顽石,经过日日夜夜的打磨成为一块莹白的晶石?我跟着他,走过亭廊,穿过花园,日日陪在他身边,可是到头来也只是粉身碎骨。
事已至此,已不能回头,既然错了,那么就错下去。
岂料他摸起手杖,像是半开着花含着一缕微笑,摇着头,带着点点晨露,摇曳在晨风里,“怎会不疼,十指连心,剜心之痛。”
我呆呆的看着他,愣是走不动了,我瞧着他悠闲地走着,其实不用手杖探路,他依然能熟悉的走着,在拐角处,他回头,喊道:“小凤,跟上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抖了一下,反身要向外跑,怎么可能会这样?太可怕了。师父怎么可以这样吓我?好长时间,我慢慢挪过去,师父依旧在那里等着,我踢着鞋,慢吞吞的朝他走,他站在黄昏里,整个人渡上了一层金色,我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