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江南(下)(1 / 1)
曹洪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张脸已变的狰狞扭曲起来,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脸颊、又化成水流簌簌落去。元朗和店主也放弃了对顾青阳的敌视,双双抢到曹洪面前,元朗拿出保命止血丹喂曹洪服下,店主则撕破衣襟裹住曹洪的伤口。
顾青阳没有假惺惺地去过问他的伤情,趁三人无暇他顾,他手持滴血的长剑跨过土门来到前厅。在后院混战的时候,这里也发生了一场激战,店小二和两个厨子已伏尸在地,他们的喉咙上都有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利刃划破留下的痕迹,因为出手太快的缘故,人在瞬间便没了气息,死后也没有流出一滴血。
很快曹洪、元朗的喉咙上也被划出了同样的红线,他们的脸上则残留着惊愕、委屈和愤怒的神情。顾青阳寻不见那少女,又听到后院的动静,就急忙穿过后院的土门,身形还未落定,三条如风般的魅影就将他围在了中心。站在顾青阳对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冷艳道姑,他心里稍一掐算,就猜出她的身份是紫阳宫诸弟子中排行第六的陈兆丽,于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见礼道:“陈女侠,请不要误会。”
道姑闻声便收了手中的长剑,还了个礼,与此同时顾青阳身后的一个女子却咯咯地笑了起来:“顾大侠,你还认识我吗。”
说话的这个少女,细腰攍手可握,年轻虽小胸臀却已丰满,而眉若描画,双眸似含着水灵动而生活。
顾青阳认出了她:“你是爱穿黄衣的黄梅,黄女侠。”少女抿唇一笑,却说:“紫阳宫自五姐以下没人敢当个‘侠’字。”顾青阳心里苦笑,早听说紫阳宫诸弟子不和睦,没想竟到人前也要拆台。
紫阳宫位列武林四清门,与少林寺、孤梅山庄、九鸣山庄并驾齐驱,地位崇高之极,本来以顾青阳的身份地位根本是无缘高攀的,说起跟紫阳宫的结缘实出偶然。蒙古国二国师杨连古真嗜好纹绣,尤喜在皮色光洁白嫩的女子身上绣画,称之为“瓶胎”,诸弟子为争宠,争相搜罗“瓶胎”奉献。长安扶风县大户张嗣成的儿媳,年方十七,姿容美艳,一日,被杨连古真的大弟子吐姬木看中,便派人来索要。
顾青阳那时正游历扶风,出于义愤便逐走了吐姬木的几个徒弟,后为躲避吐姬木的报复,遂将张氏一家藏匿于长安城内贤良寺,贤良寺是少林寺设在关中的别院,主持武义原是少林寺戒律院首座,少林位居四清门之首,一直是蒙古人笼络的对象。吐姬木不敢公然与少林寺翻脸,遂向张嗣成索要了三千三百两汤药费了解了此事。
这本是一件普通的江湖纠葛,令人不解的是一个月后瓦舍书场竟演绎起“顾青阳扶风大战吐姬木”的段子,时、地、人、事都对,独结果被刻意做了修改,在艺人们的口中,顾青阳不仅战退了吐姬木的一干恶徒,还将他本人打成重伤,若非杨连古真亲自赶来救援几乎丢了性命。张嗣成不仅不用赔偿吐姬木汤药费,倒是吐姬木登门来赔礼道歉。顾青阳藉此由寂寂无名的一介后生晚辈一跃而成世人敬仰的大英雄。“仁义剑”之名不胫而走,世人再见顾青阳,不约而同地要在他的姓后添上“大侠”二字。
初时顾青阳对此传闻也是心怀羞惭,战战兢兢,逢人便做辩说,只是这种事总难辨清说明,说的多了,竟又得了个谦和之名,顾青阳于是不辩不说,顺其自然,时间久了也就坦然了,世间胡传乱造的事多了,偏在乎自己这一件,又不是自己设局造势、沽名钓誉,何须为此耿耿于怀呢。
顾青阳又与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见了礼,她叫陈南雁,是紫阳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此刻已经换上女装,陈南雁五官精致,身量不足,娴静淡雅,隐约有山谷幽兰的风貌。她不擅交际,跟顾青阳说了几句话,脸颊就红透了。
众人说话的时候,柴垛旁忽有人轻咳了一声,语调怯懦而压抑。顾青阳这才注意到那个武姓店主此刻还好好地活着,一时疑窦丛生,黑虎会创始十三兄弟中没有姓武的人,只有一个姓吴叫吴天的,绰号“一尺仙”,相传他裆下那话儿长有一尺。昔日横行荆襄,戕害妇女无数。后被九鸣山庄老庄主陆秉章一掌格毙。
陈兆丽轻咳一声,那店主便顺服地垂下了头。她解释说这店主叫武训宜,做过多年镖师,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就带着妻儿隐居乡里。曹洪、元朗看上了他的一身好功夫,便以他妻儿的性命相威胁,*他加入黑虎会。月前,曹洪交代他设局谋害春*回山的陈南雁,武训宜不敢违抗,却又良心未泯,就暗中护持着陈南雁,又将二人的诡计密报了她。曹、元二人见武训宜迟迟不下手,这才亲自赶来督阵。
陈兆丽说到这,却问青阳:“我打算饶他一命,顾师兄,您看妥当吗?”
顾青阳含笑答道:“那再妥当不过了。”
黄梅从灶间找出一罐灯油,浇在屋檐下的柴垛上,点了火,火借风势噼里啪啦烧起来,登时将草屋吞没。黄梅拉着陈南雁问:“姐算不算给你出了口气?”陈南雁报之羞怯一笑,翘翘的嘴唇和糯米碎牙明艳动人。顾青阳的心竟悸动了一下,赶忙侧过脸去,脸颊已是热辣辣的臊红了。
他婉拒了陈兆丽邀他结伴去君山的建议,这让陈兆丽大感惊异的同时,却博得了黄梅和陈南雁的好感,她们早已厌倦了各式溜须拍马者的吹捧,对顾青阳的不卑不亢唏嘘之余顿生好感,而又由好感生出亲近和敬意。于是在这个皓月当空、虫吟蛙唱的夏季夜晚,三个人都暂时敞开了心扉,忘却了清规戒律,片刻之后就都厮混的熟了。
顾青阳也由最初的“顾大侠”变成“顾师兄”,最后就成了她们口中的“顾大哥”,当行到一个三岔路口不得不分别时,三人已全然是相识多年的故朋旧友,都流露出意犹未尽、依依不舍的意思,顾青阳甚至已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而现在他只能是怅然一声嘘叹,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淡薄的夜雾中。
徐徐夜风拂面而来,正是夜行的好时机。经过一天的暴晒,湿滑的驿道变得异常泥泞,只走了七八里路,就已是满身热汗。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顾青阳想若是间农舍过去歇歇脚也好。走近了看,却是一间农人们修在秧田中间用以临时存放柴草、农具的茅屋,歪歪斜斜的几乎要坍塌了。
顾青阳正犹豫是否要上前叫门,遮挡在土窗上破芦席突然被人取了下来,几乎同时又传出一连串的哈欠声,一个少年伸了个懒腰,以苦闷口吻吟道:“文章才成一段,灯枯油又尽。三百年春秋谁著?梦里去寻,梦里去著罢……”
吟诵到此,那少年“呀”地一声惊叫,俯身吹灭了油灯,迅即又把那张破芦席挡在了土窗上。顾青阳心里发笑,就揶揄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用功时,兄台睡的太早了吧。”茅屋了静寂了片刻,吱呀一声柴门就打开了,一个黑瘦少年面带羞涩地迎出来,打躬赔礼,说:“误当是主家来了。”
顾青阳笑道:“你欠人房租钱吗?”那少年闻听脸就更红了,一边把青阳往里让,一边忙着打火点灯,就解释说这茅屋确实是他花钱赁下栖身的,因逢连阴雨,在乡里打不到短工,已两个月未交租金了,恐主人驱逐羞辱,白天不敢在家,晚上用芦席堵住门窗偷偷在里面用功,刚才他是误把顾青阳当成屋主,一时吓得手脚冰冷,举止失措。
茅屋里浓重的霉味混着驱蚊的苦艾呛得顾青阳直流眼泪,门外凉风习习,屋里却闷燥难当,青阳伸手扯去堵在泥窗上的破芦席,夜风扑面而入,屋里登时清凉一片。少年苦笑了下,嘴唇嗫嚅着,终没有吭声。
顾青阳按了按那湿漉漉的案台,感慨地问:“你就在这用功吗?”少年拘谨地点了点头,弯腰在柴门后的瓦盆里加了一束半湿不干的艾草,呛人的浓烟迅即弥散开来。他就是用这办法驱赶蚊虫的。茅屋的东南角支着一座泥灶台,崩坍了一半,也不见铁锅,灶间丢堆着一堆茅草,除此之外,就只有这张充做书案的土台和一张旧凉床,连把坐的椅子也没有。
书生被艾草呛的眼泪直流,尴尬地解释说艾草受了潮,不然是不会呛人的。
顾青阳道:“我不该来打搅你。”心里就生出许多感慨来。书生却真挚地说:“写不下去了,正好歇歇脑子。兄台不嫌这粗陋,就睡会再走。”顾青阳不忍拒绝,道声谢便和衣躺下安然入睡。多年的江湖历练,他自信还懂些识人之术,这少年本性良善,是可以信赖的,可以安心睡个囫囵觉。
顾青阳就这样安然入睡,直到被眼前明艳的红光唤醒,那是一柱从茅屋泥墙裂缝里射进来的朝阳,正落在自己的胸前。梅雨时节又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茅屋里静谧一片,瓦罐里还残存在半束艾草,飘着细细的青烟,呛鼻的霉味也在缕缕的晨风中变的很清很淡。
土案上用块小青石镇着一张纸,是昨晚少年吟诵过的那阙西江月,题名《临江》:
孤灯常伴冷月,十年躬耕隆中。何来一日风云动,扶我直上九重。不尽江水滔滔,无边荒草苍穹。湮没了多少英雄,人生几度秋冬。
顾青阳看完直摇了摇头,心里在想:“这等文笔只恐要误了平生。”又叹息一番,把手摸向腰间,青阳想赠他几两银子,相逢即是缘,助人侠之本嘛。
他的心随即陡然一沉:银袋子不见了。
不好!马匹、行李……
顾青阳一跃而起跳到泥屋外,拴马桩已是空空如也!顾青阳脸色由青到白,由白而黑,又渐渐恢复了和平红润的本色,行走江湖多年,一匹马一包银子,早已不放在心上,顾青阳恼火的是自己的自大轻信,自以为趟过了大江大河,却在阴沟里翻了船,说什么阅人无数,有识人之明,却结结实实栽在了一个穷酸书生的手里!
顾青阳苦笑一声后,自嘲地想:好在他只是图财,要是图谋自己的脑袋,又向谁去诉冤?
眼前的茅屋变的异常丑陋,顾青阳在支撑它的柱子上拍了一掌,它剧烈地抖颤着,轰隆隆的一声闷响后,就塌成了一堆废草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