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江南(中)(1 / 1)
金玉楼是什么所在,没有人去真正的关心,不过一壶酒要卖十两银子,定然不是寻常百姓能踏足的地方。人们默算着十两银子于自己的分量,心灵脑快的已经开始测算自家祖产能值几壶酒了。结果是一部分人因自惭形秽而闷闷不乐,另一部分人惊叹艳羡后就开始愤愤不平继而生出怨恨诅咒来。
宋猪倌摇着硕大的脑袋,咂舌嘘叹:“乖乖哟,一壶酒几头肥猪就没了。”不过他到底是见过些世面有见识的,嘘叹两声后,就知道那些东西与自己并无什么相干,他催问道:“闲话咱就不扯了,后面怎样了呢。”
“嗨,”老韩意识到情形有些不对头,便将语气一变,“按说那也是个好地方,可就一样,鞑子太多,粗声大气的瞎嚷嚷,臊性还重!”这几句话让众人的心境平和了一些,有钱又怎样?还不要跟骚哄哄的鞑子混坐受气?心境一顺,众人就不满老韩慢吞吞的表述了,一起催问后面的故事。
老韩暗暗松了口气,彻底放平的身姿:“我们去的那天,客人是特别的多,天热,在门口排队个个一脸油汗。有七个鞑子兵,吃饱喝足了却霸桌子不走。小二哥被人催急了,就陪着小心去劝位,笑脸陪够,好话说尽,鞑子们把牛眼一瞪,扯过来就打,那个惨哟。鼻子歪了,牙掉了,眼珠子都碎了,趴在地上叫爹叫娘。店里三十几个伙计,楼上楼下两三百爷们,响屁没人敢放一个。”
草厅里出现了少有的宁寂,南北相隔已经多年,胡尘失地上的同宗同族早已淡出人们的记忆,但这个悲惨的故事还是让许多人扼腕叹息。
一个半大小子眼圈里含着泪,把拳头往桌上一擂:“娘个,鞑子可恶,这些人更可恶,世上就再没一个英雄好汉了么?”
有人嗤地冷笑了一声:“英雄好汉早让鞑子杀光啦。招惹鞑子,那跟找死有什么分别?”少年红着眼争道:“那就缩着脑袋做乌龟?”宋猪倌憨笑道:“乌龟好啊,千年王八万年龟,长寿咧。”少年忍不住跳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自轻自贱,鞑子要是打进咱大宋,你定能做个铁打的乌龟。”
宋猪倌劈手薅住少年的衣襟,拎了过来,恶狠狠地说:“你个小杂种拿老子消遣。”少年挣不脱他的手,气的骂道:“猪贩子,有种跟鞑子较劲去。欺负自己人是什么本事?”店主抱住宋猪倌的腰分开了二人,劝解道:“说说笑笑,何必动怒呢?小哥年轻世事见得少,你跟他混缠作甚?”又对少年说,“鞑子们狠,父母官们就不狠了吗?天下乌鸦一般黑。做个乌龟也没什么不好,总还有个壳儿能躲能钻吧。”
经这一闹众人都没了听下去的兴趣,喝了会残酒,陆续散了,顾青阳喝得半熏,起身离桌时双腿竟有些颤抖,他看到那个纤瘦的身影向门口走去。
“天黑下雨,怕是不会来了吧。”
正在抹桌子的小二好心提醒道,少女羞涩地笑了下,就走出门去了。
顾青阳问:“她在等什么人?”
“在等她师兄呐,隔点就去望一次,一天好几回呢。”小二点头哈腰。顾青阳扶了扶他的肩,打了个酒嗝说:“出门在外不容易,多照看着点。”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上掉下块碎银子,小二暗暗用脚踩住,亮着嗓子说:“客官,你好歇着呀。”
二日,碧天如洗,梅雨季节一个难得的好天。顾青阳起床时发现商旅已行去一空,于是呆坐了会,洗漱了,在柜台前结算房钱时,他看见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又站在路口张望了。店主告诉他此去往南六十里内并无像样的村镇,要是不急着赶路不如再住一晚,明日起个大早,或许就能赶到江边渡口,否则今晚不知要宿在哪儿呢。顾青阳婉言谢绝了,将两块碎银子赏了小二,戴好竹笠,骑马,投南而去。
顾青阳行出约三里后,眼见四处无人,便带着大黄马拐进了路边的一条长满杂树的河汊里。顾青阳解放马辔头,任大黄马在滩涂草地上闲逛,他自己则在一片绿草地上铺了块皮垫,悠然地躺了下去。随身携带的一个香袋发出阵阵幽香,驱逐了草丛间的无名虫蝇保障他美美地睡了一觉。
当红彤彤的夕阳悬挂西天的时候,顾青阳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发了阵呆,收拾了皮垫,给大黄马上了辔头,一切收拾结束,顾青阳取长剑在手,揉着大黄马的脖子说:“在这等我回来。”随即又颇为伤感地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多珍重呀。”
顾青阳重又解放了马辔头,身心就被一阵悲壮的气息笼罩了起来。自昨晚邂逅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后,这股莫名的情绪就萦绕着心头,赶不走,驱不散。
自己又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卷入一场江湖纷争中吗?顾青阳扪心自问,只能苦笑,这或许就是命吧,他不能见危不扶,见死不救。
西天的晚霞刚刚褪尽,水雾便迫不及待地升起来。借着这朦胧的薄雾顾青阳矮身潜行到茅店后院灶厨的窗下,正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若非情非得已谁愿惹这身臊。”说话的是那个红脸壮汉——荆州黑虎会门主曹洪,黑虎会又称十三兄弟盟,活跃在荆襄一带,做的是绑票、劫道的小买卖,行为固然为人不齿,但因善于做人,在江湖中的名头并不算差。
门主曹洪人称“赤面金刚”,面红如枣,身壮如铁铸,副门主元朗面色阴郁,绰号“白面判官”,与曹洪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合称“黑白双雄”。不过荆襄一地的百姓更愿意称二人为“黑白无常”,或称曹洪为“黑皮鬼”、元朗为“白皮鬼”。
“那就亮家伙明刀明枪干吧。”这是那个店主的声音,短促急躁,透着一股狠劲。听他跟曹洪、元朗说话的口气,在黑虎会里的地位应该不算低。元朗用他那特有的阴冷语气嘲弄道:“老武,说来说去,你还是一脑瓜子糨糊呀,那么容易得手,还用大哥亲自出马?唉,这轻了不是,重了也不是。这才叫进退两难啊……”屋里静默了下来,三个人都拧着眉头各揣心思。
顾青阳挺直身体,轻轻了咳嗽了一声。
“谁?!”
“咣”地一声响,一条身影破窗而出,一条三十来岁的阴郁汉子手持判官笔以背为支点,身体如陀螺般在泥地上滴溜溜一阵旋转,一尺四寸长、精钢锻造的判官笔敲、打、点、挂、劈,杀招连出,*的顾青阳撤身连跳,堪堪避过。人说“白面判官”元朗的武功犹在曹洪之上,此言不虚。
“二弟,住手!”
曹洪一声断喝,大步抢了出来。元朗收起判官笔旋身而起跳回本队,动作潇洒飘逸。顾青阳抱拳拱手,满面堆笑地打个哈哈:“曹兄、元兄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元朗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答话,曹洪抬手还了个礼。
那店主随即也提着把菜刀赶来助战,见到顾青阳,略微吃了一惊:“你,不是走了吗?”曹洪朗声笑道:“老武,你那些摆设怎能瞒过大名鼎鼎的‘仁义剑’?”顾青阳也朗声一笑:“曹兄莫要误会,小弟并无恶意,只是眼看兄长有难,有句话不能不说罢了。”曹洪冷冷一笑,沉声说道:“请赐教。”顾青阳故做轻松,清清嗓子说道:“听说曹大哥杀颗人头取价一千两,为了区区千两白银去得罪紫阳宫,这值得吗?”
曹洪骤然冷了脸,哼了一声道:“老弟心意曹某领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乃我辈立身之本,岂容言而无信?”顾青阳摇了摇头,以嘲弄的口吻问:“有人拿这规矩绑着大哥在火上烤,大哥竟也心甘情愿?”元朗轻喝一声:“顾青阳,你闲事未免管的太宽了!”说时,手臂微颤,判官笔就从袖子里落到了掌心。
曹洪咳嗽了一声,向元朗递了个眼色,自己竟是一声吁叹,朝顾青阳抱拳说道:“老弟一番好意,曹某心领了……只是……”他话未出口,元朗就惊叫了声“大哥”,曹洪顿时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面皮上就浮起尴尬之色,垂头思忖片刻,诚挚地对顾青阳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顾青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拔出长剑平静地说道:“那还是按江湖上规矩办吧。”人情既然不通,武功就成了最后解决的手段,这就是江湖上的规矩。曹洪默然点头,与元朗和那武姓店主呈三角之势将顾青阳围在了核心。以多欺少固然不甚光明磊落,却总比虚情假意丢了性命好。
顾青阳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黑白双煞已经很难对付,何况旁边还有个没出手的店主。他虽然旁观没有出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在全力对付黑白双煞的同时,顾青阳不得不分出精力戒备背后可能的偷袭,而究竟该分出多少精力去戒备,这本身就是一件头疼的事。
很多时候,敌人没有出手时才是最可怕的。
顾青阳的策略是快刀斩乱麻,趁窥伺之敌犹疑不发时先伤他一个!况且他研习的洪湖剑法本来就以狠辣迅疾见长。顾青阳设了个局,他探剑刺向元朗的左肋时,故意把自己的左肋后门给露了出来,这是暗施偷袭的大好机会,诱惑着老成持重的曹洪也动了心,他悄然向前跨出一步,出拳以十成之力捣向顾青阳的后心。
这是雷霆万钧的一击,倘或得手,顾青阳非死即伤。在他那一拳走势已定时,顾青阳突然屈膝跪地长剑划出一道圆弧从肋下向后递出,以最稀疏平常的招式达成最大的收效,剑锋从曹洪小臂的两块骨头中间穿过,只要顾青阳的手轻轻一抖,精钢铸造的长剑一定会让曹洪的右臂像木柴一样暴开成两片。
曹洪一声惨叫连连后退,殷红的血喷溅而出,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经历了生死的轮回,此刻他虽然剧痛难忍,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
“顾兄弟仁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