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江南(上)(1 / 1)
江南的梅雨时节,丝丝细雨经月未歇,一派矮山、村落、竹林、秧田全笼在混沌迷蒙中。风推着乌黑的云翻卷游荡,时而急促地变幻着各种姿态,时而散满地游逛,又孩子般地在这儿落一阵儿,那儿落一阵,浇的路人浑身湿透,倍感煎熬。
离乡十年,顾青阳已经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这江南的梅雨了,梦里的故乡清晰而又模糊,总夹带着淡淡的乡愁。多少次在梦里想象着今时的情景,突然就回来了,乡音依旧,而人事全非。只有这丝丝绵绵的雨,还存留着昔日的记忆。是的,烟雨朦胧的江南才是地道的江南,地道的江南才是心底那永恒不灭的故乡。
走了太多的路,他已经身心俱疲,他急切地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在这湿冷的雨季,泡个热水澡再舒舒美美地睡上一觉,那才惬意呢。
他期切的目光在旷野上逡巡着,稀拉拉的矮树林,青葱的秧田,覆盖着菱叶的池塘……蓦然,一点杏黄色跃入他的眼帘,是个酒幌!他狠劲地擦了擦眼,没错,是个酒幌!
蹲在屋檐下择菜的跑堂小二眼见一人一马从细雨中走来,慌忙丢了菜,把泥乎乎的手在围裙上用力一擦,撑起一把油布竹伞就迎了上来。顾青阳接过伞,把马缰递给他,叮嘱要用上好的草料来喂养他的那匹黄毛瘦马,再有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送桶热水到自己房间来。他摸了块碎银子打赏了小二,银子重约两钱,抵得上小二的一个月工钱,小二的手脚因此变得异常麻利起来。片刻之后,顾青阳就惬意地泡入热水中,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周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通透舒畅起来。
他又不知不觉地做起了那个熟悉的梦,梦中自己又爬上了那块平滑如镜的绝壁,云和雾就环绕在腰间,下深不见底,上看不见天日。他把身体尽可能地贴着绝壁,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但这样并不能节省多少气力,他的双臂很快开始僵麻,五指像要折断了一样,疼的撕心裂肺。他感觉到脚脖上如同坠着块铁锭,两条腿又麻又软,连累着身躯不停地往下滑落。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斗志也消磨的荡然无存。他已经不堪负重了。
浓雾和云曦里闪烁着无数双眼睛,神情各不相同:期许的、嫉恨的、鼓励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和冷眼旁观的……
这目光如芒刺在背,驱使着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点一寸向前挪动,一步、一步、又一步……终点依然遥不可期,绝望的情绪已从内而外弥散开来。终于他感到了一阵虚空——我无能为力了。他僵硬的身躯便轰然坠落,翻着跟头栽进云雾缭绕的山涧……
顾青阳惊醒过来,挥动手臂时把洗澡水溅到了来送姜汤的店主身上,店主四十上下,古铜色的脸庞,体格健硕,性情温厚,他默默地擦掉脸上的水,和声说道:“小哥是太累了,喝了这碗热汤,睡一觉就好了。”
顾青阳歉意地朝他笑了笑,接过了姜汤,却并不急着喝,而是问:“你看明日会是个晴天吗?”
“哦,梅雨的天,孩子的脸,这个还真说不准呢。”店主憨憨一笑,提起送水的木桶走了过去。还剩半桶水的木桶在他手里轻飘飘的如同无物。
顾青阳冷冷地笑了,他拔下自己的束发银簪在姜汤里试了一下,结果让他略感失望,银簪没有变色,姜汤里没有毒。一个会武功的店主,一碗没有下毒的姜汤,一间开在湖边无人处、由农舍草草改建的茅店,这究竟是何来头呢?
顾青阳吐了口气,取过浴巾擦干了身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怕他作甚?”
一觉睡到黄昏后,顾青阳醒来时,神清气爽,窗外晚霞正浓,天竟然晴了。他推门走出,透了口清新的空气,活动了下略感酸麻的手脚,便走进了灯影婆娑的草厅。草厅里点上两盏豆油灯,山南海北的过客聚在昏黄的光亮下,喝着村酿米酒,吃着野店自种的菜蔬,谈天说地,打发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
顾青阳今晚没有与人闲侃的兴趣,他站在草厅门口四下扫望了一圈,就看中了屋角昏暗处的一个倩瘦身影,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麻衣,头上盘了髻,插着一根骨钗扮做男子样貌,她把脸涂成淡淡的古铜色,又刻意地翘了个二郎腿,摆出一幅大大咧咧的架势。若不是那嫩白如羊脂玉的纤细玉指,便是顾青阳这等老江湖只怕也会看走眼。
顾青阳踱步过去,问:“可以坐吗?”少女报之以羞赧的一笑,露出一排晶莹的碎牙,她自然而然地把二郎腿放平了,随即又刻意地摆了起来。她再次向顾青阳笑了笑,神态就变得很不自然了。随即她低下头去喝茶,整个人就紧张地缩成了一团。
顾青阳给了小二一钱银子,说道:“上两样时新素菜,把你们自酿的米酒打一壶来,我要请这位小哥喝一杯。”这已是半天内第二次得到赏钱了,小二喜的一溜烟往厨下跑,片刻之后酒菜齐备。直到小二提壶给她斟酒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用手捂住杯口,慌乱地说道:“我,我不会喝酒的。”
顾青阳接过小二的酒壶,探过身去说:“小兄弟量浅,咱们点到为止。”壶就吊在她面前,少女犹豫了一阵,把手挪开了,顾青阳浅浅地斟了一杯。执杯邀饮。她也捧起了酒杯,浑身不自在地放到唇边,皱着眉头呷了一口,一时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她掏出一方绣花手帕掩在唇边,说道:“我,失陪了。”竟离席逃去。
她是把酒吐在了手帕上,敬酒不吃,就是不给面子。看破的人莫不在心底嘲笑顾青阳,没看懂的也觉出其中有蹊跷,互相打听着,待他们弄明白其中曲直,就都向顾青阳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顾青阳却泰然处之,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有人终于忍不住跟他说话:“小娘子来了三天,谁也不搭理。老弟却能灌她杯酒,好手段啊。”顾青阳笑而不语,与他隔空对饮了一杯。
一个叫宋猪倌的猪贩子粗着嗓门嚷道:“老韩,想女人想疯吧?那是个带把的!人皮肉长的细嫩些就说是女子,你家女子肯放出来走动么?”
“你还别抬扛,所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还就真见过这样的人。”那个叫老韩的汉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以见过大世面的口气讥讽道,“自己做不出就猜别人也不敢做,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之见。”老韩这一说,激起了许多人的兴致,草厅内传出一阵拉板凳移桌子的声响。众人把目光纷纷投向了他。
老韩颇有些人来疯的性格,见此光景,倒卖起了关子:“这种事说出来你们也不信,不说也罢,不说也罢。”老宋梗着脖子冷笑道:“莫是还没编好吧,诸位,他这是要现编献唱哇。”众人就一起聒噪,一个憨头憨脑的年轻人憨憨地笑着:“老叔你说嘛,这顿酒菜俺请了。”
老韩见目光已经赚足,这才放下酒碗,抹去山羊胡子的残酒说道:“老话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上的事啊,有些是亲眼见过你信的,有些没有亲眼见,但琢磨琢磨也能信的,还有些事你就是亲眼见了也未必敢信。”
老韩说到这用手指重重地点了下桌子,以强调自己的观点,看到众人若有所悟的神色,他才正式开始自己的故事:“两个月前我啊到洛阳城去办货,那边朋友好客,非拉我去金玉楼吃饭。”他顿了一下,用挑衅的目光瞄了眼宋猪倌,问众人:“你们都听过金玉楼这名字吧?中原第一楼啊,那儿卖的酒,就没低过十两一壶的。都是好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