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驰援(1 / 1)
次日清晨拔营之际,又有人追来了,却是一位同样出身于黄金家族、名叫娜仁托娅的郡主和她的几名女伴。娜仁托娅较为腼腆,饶是由女伴们簇拥着,面对阿穆尔时也羞赧不敢正视,惟其如此,她不远千里奔波而来的一片诚心,就尤为可贵了。
娜仁托娅走后,英扬善自是又嘲弄了阿穆尔一番,同时不免感叹道,蒙古女子,果然性情豪放,这样千里追踪,毫不掩饰心中情意;她们的家人居然也开明至此,更是难得。
阿穆尔听到后一句话时,转眼看了看他,果然,英扬善接下来便道:“不过,阿穆尔你若不是辽阳将军的嗣子,手中又握着三千女真精兵,足以影响辽东女真的动向,这些女子,就算有心追来,也走不出家门吧。”
王庭中的汗位争夺,向来激烈,新一轮的战争,正在进行,镇守辽东多年、麾下精兵强将众多的阿扎合,以及潜力巨大的阿穆尔,自然是各方都要极力争取的对象。
阿穆尔微笑道:“所以,最锋利的刀子,其实握在我阿玛手里。”
英扬善就不必对他如此受欢迎暗含不满了吧?
英扬善哈哈大笑。
只是,他忽然觉得有些寂寞。阿锦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同他说一句话了。此时她就驻马一旁,却只仰望长空,连转过头来看一看都不肯。
英扬善寻思着自己要不要陪个不是,一时之间又低不下头来,正踌躇间,空中一声接一声的鹰鸣,竟似有两只猎鹰在争斗一般,英扬善和阿锦都是一惊,立刻吹响铜哨,两只猎鹰这才分开,一前一后俯冲下来,落在各自主人的肩膀上,兀自很不服气地向着对方振翅扬爪。
此时阿穆尔的传信猎鹰也落了下来。这只鹰似乎刚才在坐山观虎斗,所以毫发未伤。英扬善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什么人养什么鹰。
三人各自看完信,抬头看看其他两人的神情,都觉得大事不妙。
阿锦惶惑地道:“师父一天前离开小西天,不知去向!”
英扬善则苦笑道:“家父有命,务必营救在绿野山庄一战中被擒的那些人,以免流言于我、也于中秋盟不利。”
阿穆尔则沉着脸说道:“阿玛两天前在桃花峪遇袭,所带三千亲军,损失过半,阿玛生死不明!”
够本事够胆量伏击阿扎合三千精锐的人,普天之下,屈指可数。桃花峪周围,也就两个人最有可能:洛阳将军贵由赤,邯郸将军哈尔巴拉。看来那群争红了眼的亲王们,拉拢阿扎合一直不成,干脆下了黑手,以免阿扎合被对手拉过去。
他们沉默了片刻,阿锦忽然说道:“师父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才下山的?”
英扬善则斜睨着阿穆尔:“若果真如此,愔姑姑竟然比你还早一天接到消息,这会不会太蹊跷了?”
阿穆尔看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额娘在阿玛和我的军中一直安排有亲信耳目,好随时知道我的消息。”
英扬善道:“话虽如此,我总觉得不太对头,这一回应该不是苦肉计了吧?”
阿穆尔皱着眉头,脸色铁青:“这个话你留待令尊大人出事时再说为好。”
阿锦紧着接了一句:“只可惜令尊大人就算想使一使苦肉计,也无人来上这个当了。”
她这话正刺上英扬善心中一直以来的隐痛,英扬善勃然大怒,不假思索地扬手一掌扇了过去,阿锦说这话时正凑在他跟前,猝不及防,被扇个正着,左颊上登时起了一个红红掌印。阿穆尔离得稍远,没能拦住,倒是阿锦肩上那只猎鹰先一步狠狠啄了英扬善一口,转眼之间,两只猎鹰便又打了个鸡飞狗跳、鹰毛乱飞。
阿锦捂着脸,一言不发地转到了阿穆尔身边。阿穆尔看看英扬善淌血的手臂,再看看阿锦脸上的红印,停了一停才说道:“阿锦,你也有错。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阿穆尔这番话让英扬善微微怔了一下。
也许,与母亲聚少离多的阿穆尔,的确能够体会他幼年失母的心情?
但是阿穆尔随即又道:“别去打没把握打赢的仗。下一次,要碰别人的逆鳞之前,先得想好了必胜之策才行,免得吃亏。”
英扬善的神情立时僵滞。
算他狠。
阿穆尔东出潼关的同时,传信命令留驻洛阳的亲军,尽快查清阿扎合遇袭之事的真相;英扬善与阿锦也各自传了信回去清查此事。
一行人昼夜兼程,赶回洛阳时,正是黄昏时节。驻扎在洛阳城郊的女真营,留给他们的居然是一座整整齐齐的空营!
接到探报,阿穆尔愕然片刻,立刻想到,能够让自己的亲军毫不反抗地拔营离去的人,只有两个:阿玛和额娘。
果然,专程留下来等候他的一名副将完颜明光,从藏身之处出来,告知阿穆尔,三个时辰前,夫人来到营中,留守的四名副将,都是当年跟随夫人征战辽东的亲兵,自是听从夫人指令,拔营前往桃花峪,并嘱咐阿穆尔回来之后即刻也前往桃花峪,沿途务必注意有无伏兵。
英扬善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道:“扣在营中的那十七个人呢?也带走了?”
完颜明光镇定地答道:“是。”
英扬善不免暗自郁闷。小西天好歹也算是与明教和中原武林同气连枝,愔姑姑就不给一点面子?现在他是不是也得跟着去桃花峪?蒙古军自相残杀,他却要卷进去,这算怎么一回事?
但是内心深处,因为不必撒手离去,英扬善却又隐隐觉得高兴。
他们连夜赶到桃花峪时,已是次日上午。探报回禀道峪外驻扎着两支军队,分别由邯郸将军哈尔巴拉和洛阳将军贵由赤亲自率领,目前正相持不下;夫人率领的女真营,已从小道入峪,与将军汇合。
阿穆尔下令入峪。
英扬善诧异地道:“阿穆尔,你再进去,弄不好可就被别人一窝端了!”阿穆尔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吧?
面具后的阿穆尔,看不清脸上表情,只答道:“阿玛留了后手的,不过需要时间。我进去,可以帮他再多撑一段时间。”
阿锦在一旁说道:“你若不敢,就趁早走,别耽搁我们!”
这几天来,阿锦还是第一次主动和英扬善说话,是以虽是讥讽之语,英扬善也大觉亲切,嗤笑道:“那就看看到底是谁不敢!”
小道崎岖,积雪又被前头的军队踏得坚硬无比,极是滑溜,若非阿穆尔所率的这一百亲兵,都惯走冰雪之路,只怕根本无法越过这条山道。既便如此,到达阿扎合的营帐时,也已是日落时分。其他士兵都下去休息了,阿穆尔三人急匆匆地奔往主帐。
主帐内的小帐中,阿扎合已经换好药,宫愔正在为他重新包扎伤口。
阿穆尔冲入帐内,左右看看,英扬善以为他会先行个礼,不想阿穆尔忽地扑了上去,双手牢牢抱住阿扎合和宫愔,伏在他们之间,再不肯抬头。
小帐外的英扬善,目瞪口呆地看着阿穆尔微微抽动的肩头。不会吧?阿穆尔竟然在……哭?在人前冷洌如刀锋的阿穆尔,居然会像个孩子一样伏在父母怀里痛哭失声?他不管不顾地一定要入峪,其实只不过就像所有孩子一样,在这危急时刻,心中想的,只有快快奔到父母身边?
好吧,他承认自己不应该对阿穆尔太过苛责,毕竟,阿穆尔要到今年夏天才能满十八岁对不对?
只不过,这个反差也太大了一点……
阿锦很显然也震惊得呆在那儿不能动弹。
英扬善看看阿锦,忽而低笑道:“真该让那些个公主郡主都来看看,不知道她们看过阿穆尔现在的样子后,还能不能再对着他那张脸发花痴。”
阿锦没有答话,却狠狠踩了英扬善一脚。英扬善抱着脚跳到了一边,呲牙咧嘴地雪雪呼痛,咬着牙低声说道:“够狠呐小丫头!我看你怎么嫁得出去!”
阿锦白他一眼,却见英扬善似乎痛得都眼冒泪花了,心中又觉不安,踌躇一会,轻声说道:“要不,我帮你上点药?”
英扬善“嘿嘿”地笑起来:“上药就不必了,让我踩回来就行。”
这话明摆着是在耍赖皮,阿锦脸一沉,不再理他,只呆呆地望着小帐内的三个人出神。
英扬善不知何时也已安静下来,默然望了许久,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真是让人感动啊!让我出去好好地哭一场吧!”
他果然转身出了主帐。
阿锦不觉转头望去,只觉那个看似玩世不恭、洒脱随意的背影,此时此刻,竟是说不出的凄凉孤单,心中不由得一动,莫名的滋味瞬时涌了上来,似是酸涩又似是温软,陌生又复杂,让她无从辨识。
晚饭后英扬善才有机会单独见到宫愔。
宫愔审视他良久,才慢慢说道:“你还是比较像你父亲一些。”
英扬善略一低头,答道:“归伯父也这样说。”
“是吗?说起来,归师兄也是好久不见了。”宫愔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沉默一会,接着说道:“此间战事了结后,那十七个人,我会放他们走。不过,在此之前,要写下伏辩,保证今后不得再打阿穆尔的主意。”
要那些人低头认错写下伏辩,这好像比杀了他们还要困难。英扬善不免怔了一怔,抬起头来:“愔姑姑,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这件事情,似乎并不能责怪……”
宫愔截断了他的话:“够了!什么‘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管护住阿穆尔平安,谁要拦路都不行!”说到这儿她似是想起什么事来,嘴角微微一挑,“我倒忘记了,你父亲向来公私分明、顾全大局,难怪你会觉得,两军交战,刺杀阿穆尔是理所当然之事。”
扯上这陈年恩怨,英扬善只好闭上嘴不再辩解。
然而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嫉恨阿穆尔。
晚上英扬善仍是被安排与阿穆尔和阿锦同帐。阿穆尔的眼睛仍旧微微发红,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又不想欲盖弥彰地戴上面具,于是早早便躺了下去。阿锦趴在他身旁的熊皮褥子上,伸手戳戳他的肩膀:“哎,阿穆尔,你说,这一回师父会不会留下来?”
群狼环伺,既便阿扎合也难于应对,宫愔想必是不能放心地抽身离去了吧?
见阿穆尔不答,阿锦凑得更近:“喂,别装睡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英扬善觉得,看过白天那一幕之后,阿锦对阿穆尔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动辄脸红心跳、手足无措,自然了不少;可是,似乎也亲昵了不少?他不觉暗自皱起了眉头。
阿穆尔懒懒地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额娘。”
英扬善打量着他,忽而说道:“虽然被困在这儿,可是我觉得你们似乎一点也不紧张,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样。”
阿穆尔仍是闭着眼答道:“为什么要紧张?正因为我们已经被牢牢困在这儿,忠于阿玛的辽东军又远水救不了近火,贵由赤和哈尔巴拉才不会贸然进攻、一直僵持在那儿。”
既然阿扎合暂时已不成威胁,他们的力量,就得留下来好好对付眼前的对手才是。
英扬善仍有疑惑:“贵由赤和哈尔巴拉各有靠山,本是死对头,这一回怎么会联起手来对付你阿玛?”
阿穆尔道:“还不是因为怕阿玛被对手拉过去?”
阿锦这一回算是听明白了,闷闷地道:“原来谁都不选,也会得罪人。早知道你们就不该离开辽东了。”
在辽东,又有谁敢向阿扎合下黑手?
英扬善沉吟不语。蒙古军制不同于汉制,各地藩王与大将所率领的军队多为跟随多年的本部人马,由此得以拥兵自重,阳奉阴违、不听调令者,比比皆是,法不责众,王庭往往也无可奈何;阿扎合一奉调令便将经营近二十年的辽东大军移交给王庭使者,只率了三千亲军入关,反倒是个中异数了。
他忽然想起,入峪之前,阿穆尔曾说过,阿扎合留有后手,只是需要时间……然而不论明教还是中秋盟,都不曾察觉到任何辽东大军入关的消息,那么,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后手?
阿穆尔却已说道:“明天也许便有一场恶战,大家都好好休息吧。”他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阿锦乖乖地躺了下去。
只留下英扬善盯着帐顶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