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相识(1 / 1)
洛阳乃中原重镇,虽然天气酷寒,风冷雪重,市面的繁华仍是非同一般。
归常青两人在邻近白马寺的一家客栈里安顿下来。英扬善化名“杨善”,对外说是随伯父杨青前来洛阳进香,顺带看看洛阳的热闹。白马寺周围人烟稠密,四方香客众多,归常青两人隐身于这般闹市人群之中,反倒比较安全。
既然自称香客,总得随着人群往白马寺去进香。于是,在大雄宝殿中,他们再一次见到了秦阿锦。
阿锦这一回穿的是白衣,不过却又换了大红猩猩毡的斗蓬,即便在拥挤不堪的大殿之中,也飞扬跳脱得有如那雪上烈焰,让他们一踏入大殿,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看到阿锦安然无恙,归常青暗自吁了一口气。
秦阿锦这样一个活泼亮丽的单身少女,太过引人注目,归常青本不想与她相认,但是阿锦滴溜溜乱转的一双眼睛,却已看到了他们,眼中一亮,一边叫“我在这儿”,一边急匆匆地拨开人群奔了过来。
这一来,万人瞩目,归常青就算想低调也不行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看着阿锦红扑扑的脸:“阿锦,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让大伯和你哥哥好找!”
阿锦仰着头笑道:“好啦好啦,大伯你别生气啦,我这不是没事嘛!”说着看看一旁脸色不太好的英扬善,赶紧又过去拉着他袖子道:“哥哥,这回是我不对,没告诉你们就偷偷跑了,下次,下次我一定打个招呼再走!”
这样的情形,看起来的确像是一家人小别重逢,周围人群只看了几眼,便不再关注,一心要挤到佛祖面前去叩头,倒将他们三人给挤出了大殿。
英扬善冷眼打量着阿锦:“你怎么跑出来的?”
连他都在山上饿了两天,阿锦却看起来毫发无伤、连一点惊吓都不曾受过一般。她最好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阿锦眼珠略略一转,英扬善已冷冷说道:“你最好说老实话。”
阿锦尴尬地笑了一笑,低声说道:“我看大事不好,就躲了起来,直到蒙古军撤离山庄才溜下山。”
看看英扬善明显不信的神气,甚至于归常青也是那种神气,阿锦撇撇嘴:“女真猎手寻人的那一套,有什么希奇的,我七岁就玩熟了,就凭他们那些人,在绿野山庄那么大的地盘里,能找到我?”
英扬善怀疑地打量着她:“就你?穿着那么扎眼的红衣,生怕别人找不到你——”
他忽然收住了后面的话。
阿锦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是了,每个人都会注意到她的红衣,都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她的红衣;一旦阿锦再不穿那红衣,又如何?连他和归常青,都不曾察觉,混战初起时,近在身边的阿锦,是怎么样突然消失的。
归常青打量着阿锦:“小西天里也有女真教徒?”
阿锦一笑:“那是自然。”
“小西天既然连蒙古人也收了,再收几个女真教徒,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伯父你原不必大惊小怪。”英扬善嘴角微微挑起,仍是挂着那种讥诮的微笑,“只不过,妹妹,小西天心胸如此开阔,四海之内皆兄弟,又怎么会派你出来,参予这等大事?”
“只准你们打打杀杀,就不许我来看看热闹?”阿锦答得飞快,半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
他们的声音,不知不觉间高了起来,英扬善蓦地警醒。他何必跟这个野丫头争争吵吵、一般见识?当下“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不再答理阿锦。
阿锦跟着他们回了客栈,归常青另有要事安排,嘱咐心不甘情不愿的英扬善留下来陪着阿锦,实则也带有防范之意,不想让这个来意不明、身份存疑的小西天使者,威胁到自己要做的事情。
这期间阿穆尔已经入城,不过还从未公开露面;至于他的三千女真亲军,大部驻扎在城外,带入城来的,据说只有两个百人队。
洛阳人大都知道阿穆尔的身世,虽说慕容老夫人已经去世,阿穆尔的两位伯父又都在外地任职,慕容家与阿穆尔血缘已远,但是见阿穆尔入城之后竟对慕容一族不闻不问,私下里不免还是议论纷纷,以为阿穆尔只认养父不认生父,大不应该。
英扬善懒洋洋地挑起几根面条,听着旁边的议论,微微冷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阿穆尔说不定和慕容家半点关系也没有——”
一语未完,阿锦手中那碗面汤当头泼了过来,饶是英扬善反应迅速、及时跳开,衣袖上也被溅了好几点油污。大庭广众之中,英扬善不便和她动手,恼怒地骂了一声“死丫头”,抽身便走。阿锦却不管不顾,纵身扑上来冲着他后背便是一拳,英扬善双肩左右一晃,消去这一拳之力,反脚一勾,阿锦几乎被踢个正着,飞快地跳了开去。
英扬善的目光扫过附近面带疑虑的一小队蒙古士兵,情知刚才自己和阿锦这一番打斗,露了几分真实功底,让对方生了疑心,心中怒气不免更盛,指着阿锦厉声说道:“死丫头,我不陪你胡闹,有本事你别跟着我,自己回家看看!”
阿锦双手紧握,脸上的怒气竟是比他还盛:“你当我愿意跟着你?走就走,我看你横到几时!”
看着阿锦气冲冲地离去,英扬善心气稍平,这才开始觉得蹊跷。想当年,洛阳人可也没少议论阿穆尔的母亲宫愔与时任洛阳将军的阿扎合的暖昧关系,甚至于怀疑过阿穆尔的真正身世,现在他不过是旧话重提罢了,这与阿锦有什么关系?就能气成那样?
不过,不论怎样,能够就此打发掉阿锦,还是让英扬善心中颇为满意的。晚上归常青回来,知道此事,也只感叹了一声,便放到了一边。
正月初一,抢着到白马寺烧头香的香客,一大早便挤满了寺门两侧的大街小巷。这头三枝香,自然每年都归洛阳将军、洛阳总管和洛阳同知,今年又多了一个阿穆尔,洛阳同知识趣地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洛阳人期待已久的阿穆尔,与现任洛阳将军贵由赤一同到来,令万千围观者失望的是,阿穆尔脸上的鹿皮面具,遮住了大半个面孔,只露出一双幽深乌黑的眼睛,在面具后闪着刀锋似的凛凛寒光。
蒙古军已在寺门前清出一大片空地,下马之后,贵由赤笑道:“阿穆尔,这枝头香,我让给你如何?”
阿穆尔尚未回答,箭枝已经破空而来,居高临下,三面合围,竟是将他们两人都困在了靶心。身边的卫士立刻竖起盾牌,同时抽刀挡箭。蒙古军队向来以射术自豪,岂知这行刺的数十枝利箭,竟强劲得见所未见,其中数枝,居然穿透了盾牌;挡箭的士兵,竟有两人的腰刀被震飞。
一轮急箭过后,阿穆尔和贵由赤的卫兵,三死五伤。
担任外围警戒的三个百人队,立刻开始搜寻刺客。人群混乱起来。
这一片混乱之中,左侧高楼上,三个蒙面人凌空跃下,借着这凌空之势,将挡道的数名蒙古卫士劈倒在地。
贵由赤已由他的亲兵队团团护卫起来,手下人马,正在赶走人群;阿穆尔则独自站在战圈边上,横刀胸前,冷眼看着寺门前厮杀的刺客与卫士,忽地一旋身,手起刀落,一刀劈开从寺门内掷向他的一柄铜锤,长刀随即举起,干脆利落地划了个刀式。
号角声起。
阿穆尔的亲兵从各个角落里悄然冒出,由女真猎手牵着猎犬领路,配合熟悉洛阳地形的贵由赤的部下,狙杀并跟踪那群蒙面刺客。
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中穿梭,并非蒙古军队的长项;所以阿穆尔的亲兵,更主要是打草惊蛇,逼迫刺客无暇隐匿,只能尽快逃出洛阳城。
白马寺中,也已仔细搜过一遍。
各路人马都已安排妥当,贵由赤与阿穆尔若无其事地踏入了白马寺,要去敬今年的头一枝香。
大雄宝殿中,闲杂人等已尽行回避,陪同他们的只有随身卫士及白马寺住持。阿穆尔正待揭开面具再行礼佛,殿内长幡忽地无风自动,壁虎般攀附在长幡上的一名蒙面人,叱咤一声扑了下来,阿穆尔退避不及,立刻横臂一挡,那柄寸金缅刀正劈在他的镔铁护臂上,带着俯冲之力,逼得他连退数步,兀自未曾消去刀力,手臂震得发麻;匆忙间扫视一眼,只见这一格之下,左袖衣衫尽裂,那片百炼成钢的镔铁护臂上,居然也留下了深深刀痕。
那蒙面人身形急晃,绕开两名卫士,再次逼近,却不料门外一条长鞭呼啸而至,正拦在他和阿穆尔之间,一身白衣、几与殿外积雪不能分辨的阿锦,随即掠入殿内。她也蒙着面巾,但是两人一见之下,便已知道对方是谁,英扬善这一怒,当真是非同小可;他就知道秦阿锦来意不善,果然如他所料!
阿穆尔喝住殿外涌来的亲兵队,看着对峙的两人:“英扬善,秦阿锦?”
虽是询问,语气却很肯定。英扬善恼火地想,果然,当日在绿野山庄中被擒的人里,已经有人将他们两人都招供了出来;他可没想过,自己若不是用这么锋利罕见的兵器,阿穆尔怎么可能确定他的身份、从而连带也确定阿锦的身份?
阿锦揭下面巾,好奇地看向阿穆尔:“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穆尔打量着她,不答反问:“是谁让你来阻拦他们刺杀我的?”
阿锦抿着嘴不回答。
阿穆尔低声向贵由赤说了几句蒙语,贵由赤一笑,带着他的人退了出去,连带住持也退了出去,大殿之中,转瞬之间,只余下他们三人,外带阿穆尔的五名亲兵,远远地守在一旁。
阿穆尔这才转过身来,揭下面具。
阿锦看着阿穆尔,张口结舌地呆在那儿。英扬善也不觉一怔。
难怪得阿穆尔要戴面具,原来这张面孔,竟是这般刀锋似的冷峻优美,绝无瑕疵……为这洛阳无数女儿着想,这祸害还是遮住脸孔比较好,以免碎了一地芳心。
只怔了一怔,英扬善已然收住心神,转过目光看看身边的阿锦,见她双颊绯红,眼神迷蒙,心中不由大怒,暗暗骂了一声“死丫头”,面上却很是温柔地轻声说道:“阿锦,拜托你擦擦口水,别丢了你们小西天的面子。”
阿锦本能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发觉上当,若在平日,必定要对英扬善怒目相向,但此时她只红着脸掩饰地笑,心中念头乱转,想的不外乎是阿穆尔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笨拙失态,完全顾不得理会英扬善温柔语气后的冷嘲热讽了。
阿穆尔又问了一次:“阿锦,是谁让你来阻拦他们刺杀我的?”
阿锦迎着他的注视,脸上不觉红得更厉害,恍恍惚惚地答道:“是我师父让我——呀,这可不能说——”
英扬善更是大怒,考虑着要不要在背后狠狠地踹她一脚,踹醒这个没见过世面、遇到个英俊少年就犯傻的笨蛋——好吧,他勉强承认,阿穆尔这种级别的祸害,也许的确不是阿锦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够抵挡得住的,只是他胸中这口闷气怎么咽得下去?
对着阿穆尔,真个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英扬善冷眼瞧着阿穆尔面上的神情变幻不定,心中不觉一动。阿锦的师父会是谁?难道说……也是,除了她,还有谁会出来阻拦?毕竟母子连心,无论如何,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阿穆尔。
阿穆尔心中尚有疑虑,向阿锦低声问了几句。英扬善勉强听得懂几个字,却是女真语。阿锦随口而答,说得飞快,阿穆尔的眼中渐渐闪亮,嘴角笑意渐浓,让阿锦的双颊更是红了又红。英扬善猜到必定是阿锦将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说了出来,不免又在心中冷哼了一声,转身欲走,阿锦却在他身后叫道:“站住!行完刺就想走?”
英扬善冷笑:“我若真要行刺,你以为凭你那条鞭子就能挡得住我?”
阿锦撇撇嘴:“有本事你就别仗着那柄宝刀!”她若不是顾忌那柄刀太过锋利、担心削断长鞭,又怎么会在刚才交手时落了下风?
阿穆尔示意阿锦不要再说,看向英扬善道:“今日我放你一次,不过,不会第二次了。”
英扬善一笑:“今日我也放你一次。”说完却不急着走了,视线在他们两人脸上轮了一圈,说道:“阿穆尔,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去小西天?”
他与阿穆尔初次见面,又各有立场,这般称呼,却似乎极是自然,阿穆尔心中略觉怪异,但是随即坦然答道:“这是自然。”
即然知道母亲就在小西天,他又怎么能够再在洛阳坐等?
“那么,加上我一个,如何?”英扬善倚着殿门,似笑非笑地抛着手中缅刀,转眼看看一脸怀疑的阿锦:“别拿那种眼光看我。刚才我出手,不过是受命要还明教一个人情罢了;你倒仔细想想,刺杀阿穆尔,对宫家有什么好处?若是阿穆尔出点什么事,辽东那块封地,可就不是完颜氏的了。”
说着他凑近了阿锦,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意味不明:“再说了,我也一直想见愔姑姑一面。”
不错,他的确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让父亲一直在心中念念不忘、让母亲终生郁郁寡欢的女子。
阿穆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英扬善。对于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兄,他只觉得,那种种冷嘲热讽的背后,隐藏着太多不肯示人的东西。
不过,既便如此,他也并不想拒绝英扬善的同行。
他绝不是那种胆怯到不敢面对危险、接受挑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