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决裂(1 / 1)
宫愔一直静静听着,连坐姿都没有变动丝毫。这样异常的安静,让阿扎合不无担忧,倾身向前看着她:“愔娘,你还好吧?”
宫愔的神情已经变得冷峻,嘴角浮起讥诮的微笑:“我没事。你放心,于我而言,慕容卓已经死了,所以平叛之后的婚礼照常举行。明天还要追击乃颜,我想先行休息了。”
的确,明天还要追击乃颜。阿扎合无暇久留,只好吩咐亲兵队与纳哈只多加小心,便回去准备明天的追击。
这一战之后,辽东战事,进展顺利。乃颜刚刚逃到失烈门林,喘息未定,女真猎手已将追兵引至,乃颜被捕获送往大都处死。阿扎合和李庭继续进兵,北至海剌儿河,东逾哈剌温山,进至那兀江流域,清剿乃颜余党。乃颜同党哈丹秃鲁干投除,不久又叛逃高丽,数年后才被平定,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乃颜叛乱平定后,忽必烈即将叛王的属民和财产没收,分与有功将士,投诚和被俘的部下迁往河南、江浙和江西诸省安置,又于辽东置行省管理乃颜旧地。
而在哈丹秃鲁干投降之际,诸王子弟兵便正式请退。宫愔坐在阿扎合身边,安静地看着诸王子弟陆续进帐来辞行。
阿吉牙尼锡进来时,神态自若,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虽然她们的年纪相近,宫愔在她身上却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那样一心一意、勇往直前。那是没有经历过命运挫败的勇敢无畏,以及天之骄女的高傲自信。
慕容卓的神情就要复杂得多。他曾经从心底里不愿相信那些传闻,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如毒蛇在啮咬一般剧痛,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情形刹那间都涌现在眼前,让现在的他以旁观者的身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在洛阳时阿扎合就已经表现出来的对宫愔那不同寻常的关注,以及宫愔有意无意间的恍惚,她的心似乎常常飘浮在遥远的地方,让他无法贴近,无法得知她的所思所想。
他背了约,让他无颜面对宫愔;可是宫愔究竟有无认真对待他们的盟约?
还有那个孩子……阿扎合如此看重,仅仅是为了取悦于宫愔吗?这个可怕的念头让慕容卓的脸色不禁变得苍白,看向主案后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例行公事的对话完成之际,宫愔侧身向阿扎合耳语几句,阿扎合微微一笑,接过她递过来的那串宝石项链,放在了那堆赏赐给阿吉牙尼锡的珠宝之上,微笑着说道,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
一见到那串项链,慕容卓便神色大变。
宫愔直视着他,目光锋利有如刀刃。迎着这样的目光,慕容卓终于明白,宫愔已经在他们之间毫不容情地划下了一道鸿沟,那个孩子,也永远不会再让他见到。
若她不曾认真对待他们的盟约,怎么会有这样凛然的决绝,有如毒蛇噬腕、壮士断臂,无论怎样疼痛,也要将这致命的毒素清除干净,绝不能姑息将就?
可是,无论如何,宫愔与他,都已成陌路。
叛乱既平,李庭所率汉军即刻退回关内镇守,阿扎合所率的探马赤军,也只留了一半镇守辽东。
重回辽阳城时,已是深秋,完颜海松与诸部首领早已等在辽阳迎接大军凯旋。婚礼的各项事体都已准备完毕,大汗的册封金印也已送到辽阳。作为辽阳将军卓有战功的夫人和辽东女真表达臣服之意的象征,完颜音在乃颜旧地中得到了一块纵横三百里、直属于她的封地,名为锦云里。当然,女真各部也都从乃颜的旧地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各部的封地与平叛军将士的封地交错纵横、不曾连成一片,总算还是属于他们的土地。
宫愔一直很沉默,盛大的婚礼于她而言也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婚后半个月里,阿扎合暂且放下军务,陪着她一同享受这难得的一段平静日子。
江东的战事仍旧很激烈,不断有新的消息报来辽阳。金家嫁出的女儿,似乎多少还是起了一点作用,至少武夷山三十六寨在这场动乱之中摆出了中立姿态,让宫愔不能不担心嫁在武夷山连家的宫惜惜的尴尬处境;英若风的妻儿,从杭州逃出来之后便销声匿迹,让宫愔不能不想到那个温婉女子,她究竟会站在哪一边?金玉芝一直安静沉默地呆在落霞寨中,她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还是会在某个时刻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来?隔了这么些时日,又远在辽东,宫愔觉得自己从前对金玉芝的那种恨意,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淡薄了不少。
宫愔的安静让阿扎合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她的心中压了太多东西不肯渲泻出来。
虽然阿扎合心有警惕,这半个月来的平静到底还是让他有所松懈。
辽东天气严寒,初冬时节已是漫天飞雪。
半夜里阿扎合感到身边的宫愔正轻轻起来,他本能地一扬手圈紧了宫愔的腰肢。宫愔低声说道:“我去喝点奶子。”这段时间,宫愔似是心中焦虑,睡眠不安,郎中说她有心火,开了药后,又嘱她难以安眠时便饮点奶子。宫愔半夜起来饮用,这些天来也非一次。
阿扎合放开了手。
宫愔披衣起床,借了暖帐外火盆的隐隐红光,将暖在茶壶里的奶子倒了一小杯出来,同时将外衣内暗藏的那个小瓷瓶也取了出来,借着慢慢啜饮奶子的机会,用棉棒小心地醮上药汗涂在一枝凤头钗上。
茶杯叮咚,窗外雪落无声,越显得房内安宁温馨。
宫愔轻轻走回榻边,她身上某种气息让阿扎合心念忽地一动,只是已经迟了一步,那枝凤头钗已然刺入了阿扎合的左肩。阿扎合的右手随即扣住了宫愔握钗的手腕,反手一拧,宫愔顺势松手退了开去,没有与他交手。
阿扎合苦笑,凤头钗上涂的麻药可真是霸道,不过短短一瞬,他已经感到半边身子都麻痹了。可是他不能惊动外人,若不然收场就难了。他看着宫愔,低声问:“你想要做什么?”
他没有大声召唤窗外值夜的亲兵。宫愔怔了一怔,才靠近榻边,低声说道:“我要离开这儿。”
左肩的麻痹正在向全身蔓延,阿扎合觉得自己说起话来都不利落了:“为什么要走?”
短短一句话中隐藏的深深的失望,让宫愔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她在榻边坐下,俯身看着阿扎合,好一会才慢慢说道:“五岁的时候,我那半年多时间里一直生死不明的母亲,历尽艰难,终于回到家,但是见到的却是我父亲为了宫家能够重建落霞寨而迎娶新人的喜堂!我亲眼看到母亲她因为被整个落霞寨背弃而拔刀自杀,她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也溅到了新娘的嫁衣上。十五岁的时候,二哥亲自送我出寨,远赴襄阳,拜于冯夫人门下,为的是能够击败那个我不情愿嫁的求婚者,可最后,为了宫家的雄图霸业,也是二哥亲自送我前往杭州出嫁。再然后,是亲眼看到信誓旦旦的昨日夫婿成为他人的驸马。每一次背叛,他们都有着不得已的理由,反而要我来体谅和顺从。这最后一次,会不会是你呢?如果有一天,你的大汗要你背弃我,你是不是也会不得已而让我一起顺从这个安排?”
阿扎合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恳切地望着宫愔。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会怎么做;但是他希望宫愔能够留下来,与他一同面对那不可知的未来。
宫愔轻轻一笑:“随我出征的八千女真战士,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千,其中还有一千余人已经重伤甚至残疾。那是女真各部最骁勇的战士,如果没有完颜音这面招牌,你是征调不动的吧?你许给我的一生一世,究竟有多少是为了这个缘故呢?”
阿扎合想对她说,如果女真各部不用鲜血来表示自己的臣服,不削弱他们目前的力量,大汗是不会赐予他们土地和荣耀的,而她只是这效忠仪式的象征。但是宫愔没有办法听到他心中的解释,而只是更低地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一个人的心,究竟可以伤几次呢?再来一次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重新站起来。所以,不如我现在离开,让你永远也不会有背弃我的机会。”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长长的发丝飘拂在他脸上。
阿扎合的心中不觉微微酸软。原来是这样。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即使坚强如宫愔,也不能不生出这样的恐惧和担忧。所以她要先发制人,不再留给另一个人伤害她的机会。
阿扎合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在渐渐淡去:“这种麻药,名叫‘虎见愁’,是我从一个女真猎人那里得到的,大概可以让你安睡三个时辰。睡醒之后就好了,不会有事,我特意拿那个猎人先试用过的,你放心。至于阿穆尔,他太小了,这样的天气,我不能带他走,还要请你再照看他一段时间,我安顿下来之后,便来接他走。”
她原本想等到春暖花开时再带着孩子一起走的,但是又害怕这样日复一日地拖延下去,自己会不会日渐软化沉沦、终于重蹈覆辙。
过了一会,宫愔又轻轻道:“完颜音不过是一个名字,将来你会找到合适的女人来顶替这个名字的。”阿扎合感到宫愔冰凉的脸颊在自己脸上轻轻贴了一会,灼热的泪水沾到了他的脸上。失去意识之前,阿扎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走了,你多珍重。”
宫愔温热的气息离开了他的脸颊,也离开了这个房间,阿扎合的意识慢慢沉入黑暗之中的同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在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阿扎合醒来之后,得知宫愔昨夜妆扮成自己的亲兵摸黑逃走,她骑走了胭脂马,又带着将军府的腰牌,无人敢挡,这三个时辰下来,是怎么也追不上了。
阿扎合也没有下令追寻,只吩咐封锁消息,对外宣称夫人有病,需要静养,不见外人;同时加紧了对阿穆尔的保护或者说看管。宫愔迟早要回来找阿穆尔的,他暂时只需要守株待兔。如果这一招不管用,再想别的办法也不晚。
对他而言,这是另一场他志在必胜的战斗。
无论长生天有什么样的安排,他都希望宫愔和他一起来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