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割爱（1 / 1）
阿扎合每次围猎都会持续三天，第三天行猎时，宫愔与阿扎合的一名副将同时射中了一只难得的白狐，那名副将在洛阳向来有跋扈之名，这一次居然很有礼数地将白狐送给了宫愔，另外还加了一对锦鸡赔礼，慕容卓没有注意其中异样，宫愔心中则又添了一层忧虑。
回到洛阳后，宫愔与慕容卓渐渐成为了将军府的常客。慕容卓自幼酷爱摔跤，号称是打遍洛阳无敌手，蒙古军中向来有摔跤风俗，听了慕容卓的大名，难免技痒，是以阿扎合帐下的那些摔跤好手，与慕容卓稍稍熟悉之后，便经常约他出来切磋；而向来与他同行的宫愔，自是不能缺席。落入阿扎合手中的胭脂马与胭脂刀，在几次赛马和比武之后，光明正大地回到了她的手中；阿扎合帐下那些彪悍将领们，看向她的目光，由此也多了几分敬意。这样一个生长在江南、明艳有如牡丹花的女子，原来内里竟是这般坚韧强悍，一如那柄形制秀美却锋芒逼人的胭脂刀。
阿扎合眼看着这份敬意慢慢生长，心中不觉也感到骄傲。他看中的女子，本就应该当得起自己这些身经百战的部下的尊敬。
阿扎合那种追踪猎物的鹰隼一般锐利的注视，总让宫愔感到不安，同时又因这注视而本能地提点精神严阵以待。无论如何，她不会低头认输。
不过因为与阿扎合的接近，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消息闭塞的宫愔，听到了绿野山庄的最新消息：杜芳芯始终下落不明，杜松伤病重死，临死之前，将幼女杜芳蕊嫁给了水逸，同时将整个绿野山庄也托付给了水逸。
宫愔愕然。
她没有忘记，水逸与杜芳芯宛然一对神仙眷属，而杜芳蕊性情活泼，似乎与质朴拙直的邢虎更为投缘。
然而阴差阳错，水逸要名正言顺地接掌绿野山庄，杜松要将这一份家业传承下去，就必须得有这么一桩婚事。
十月下旬的围猎到来前夕，宫愔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慕容卓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自是欣喜万分。但是这样一件几乎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旦来临，仍是让宫愔开始真正感到抛离故土、在他乡落地生根的错愕与惶惑。她开始减少骑马挥刀的次数和强度，默然体会着那个小小生命在她的身体内一天天长大的奇妙滋味，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担忧。
阿所合对这件事情有何想法，她猜不出来。不过某一次闲谈时阿扎合若有意若无意地说道，因为上次东征日本耗资巨大，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再筹措巨额军费十分艰难，所以朝中不少重臣都反对今年出征；集结在杭州的江东驻军，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一直不曾出征，现在出海的季节已经过去，东征日本的计划，必定是要推到明年了。
这个消息让宫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长久以来缠绕在心头的忧虑，终于暂时放下
次日，宫愔随着慕容一家往白马寺去进香，期间老夫人在禅房歇息，宫愔也被老夫人强按着去歇息片刻，待人潮稀疏一些再行回府。
宫愔不喜有人在身边，因此仆妇都留在门外守候。
宫愔等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出来吧。”
她手中已悄然握紧了慕容卓送她的防身小刀。
从床帐后闪出来的，竟是杜芳芯！
许久未见，杜芳芯消瘦了许多，曾经温婉如春花的容颜，竟有了几分憔悴苍老的样子。
宫愔赶紧扶着她在床沿坐下，仔细打量一回，又把了她脉门，确定杜芳芯此时并无要紧的内伤外伤，心头一松，忽而想起绿野山庄的那桩婚事，迟疑了片刻，方才悄声说道：“杜师姐，你是要回伏牛山还是回襄阳？”
杜芳芯苦笑了一下：“我刚刚从伏牛山过来。”
宫愔一怔。杜芳芯这模样，是已经知晓那桩婚事，甚至于已经见过那场婚礼了？
她轻声问道：“杜师姐，你知道了？”
杜芳芯的回答，低不可闻：“我晚了三天。”
如果她能够赶在礼成之前回来，自然可以取消这桩婚事。
可是杜松已经等不了这三天。他在婚礼的次日便已去世。
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宫愔心头蓦然缩紧，恍惚间似乎重新见到了喜堂外萧桂娘悲愤萧索的身影。
她不由得紧紧揽住了杜芳芯。
还好，杜芳芯没有像母亲那样，怒极气极，无处可诉，无处可去，激愤之下，拔刀自刎。
宫愔轻轻问道：“杜师姐，水师兄知道你回来了吗？”
杜芳芯默然低头。
知与不知，又有什么差别？
她不肯腆颜与无辜的杜芳蕊争夺，更不肯低头仿效娥皇女英，眼睁睁地看着水逸身边依偎着另一个女人，即使那个女人是自己的妹妹。
所以惟有割舍，惟有远走。
宫愔也已明了杜芳芯的选择。将心比心，易地而处，恐怕她也只能如此行事。
只是，虽然已经做出了抉择，割爱之际的痛苦，却不是痛下决心便能够消弥。
所以，杜芳芯终究还是撑不下来，前来寻找宫愔。
不知为何，她本能地觉得，宫愔能够体会她的痛苦，能够分担她的痛苦。
杜芳芯靠在宫愔肩上，紧闭双眼，却止不住无声溢出的泪水。
良久，宫愔才低声问道：“师姐今后有何打算？”
杜芳芯答道：“师父出身之地，是在秦岭之中，号称小西天，曾是明教分枝，不过百余年前便已经另立门户，教徒皆诵《大云经》，奉祀历代女主，历任教主与教中长老也多为女子。我想要投往小西天，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小西天应该会开门收纳。”
她的处境，如此困窘尴尬，进退两难。
奉祀女主的小西天，或许能够为她在绝望之中开一条生路出来。
宫愔也想到了这一点，轻轻吁了一口气。
杜芳芯此时心神稍定，转而悄声问道：“九音——我也叫你愔娘好了。你当初不是为了逃婚才……怎么……”
宫愔怔了一怔，撑着头苦笑。
前因后果，简短地说来，两人相对无言。
如此相似的命运，一次又一次重演。只不过，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萧桂娘忿而自刎，宫愔绝然出嫁，杜芳芯则要远走高飞。
不同的选择，其实都是同一个结果：永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