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夺帅(上)(1 / 1)
比武从八月初开始,至中秋结束。以宫愔的身份,是可以跳过初选与复选,直接上擂台的。不过想要夺得女军帅印,还得再过三关:女军的三名百夫长;左右先锋;以及副帅。过了这三关,才有资格与宫飞龙交手。
八名过了复选的女军,再加上宫愔,一共九人,由三名百夫长抽签选择对手及场地。
宫愔被抽到马战,对手擅使勾镰枪。
一寸长,一寸强。
以短刀对□□,又是在马上,宫愔所处的境地,其实非常不利。
而那名百夫长,出手向来狠厉,并不因为宫愔的年纪身份而稍有容让,一上来便枪枪紧逼,宫愔仗着马快,连挡边跑,不过片刻,便绕着演武场转了十来圈,这么不打只逃,她座下那匹胭脂马,开始焦燥起来,宫愔深知这马的脾性,心中暗自忖度,又转了两圈,挥刀格开枪尖时,猛然提缰,已经忍得不耐烦的胭脂马欢嘶一声,人立而起,扬起蹄子踢了过去。那百夫长的座骑虽然不错,到底也挡不住这头气势汹汹的霸王,右侧身体被胭脂马狠狠踢中,乱跳惊咴起来,那百夫长身子一侧,手头一滑,枪尖从弯刀上掠了过去,急急收枪控马,宫胭也在同时收了刀,一带缰绳,她座下那匹胭脂马,前蹄落地,略一旋转,后蹄立时又蹶了起来,仍是狠狠踢在那百夫长座骑的右侧身体。
那匹倒霉的马,再吃不住这重击之力,悲鸣一声侧倒下去。
那名百夫长,见机得快,飞速跳下鞍,枪尖拄地,借力纵落在丈许开外,手腕一拌,□□仍旧对准了宫愔。
不过只一瞬间,那百夫长便醒悟过来,收枪慨叹道:“愔娘,这一关你已过了。”
若是战场之上,失了马还有一战之力,生死胜负皆未可知;但在演武场上,情形又有所不同。
点将台上,锣声三响。与宫愔和英若风较为亲近的那些少年们,欢呼起来。
当然也有人不服气,酸溜溜地道,宫愔这一关过得太取巧,完全靠的是她那匹好马。
立刻便有人反驳:若不服气,也去驯一匹好马来!
宫愔对这些争论,恍若未闻。
她之所以不肯尽展刀法,而要凭借马力,为的不过是,她要留着足够的筹码,去面对宫飞龙——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宫飞龙若是不了解她的刀法,她便又多了几分胜算。
第二场抽签,是在下午,这一次,宫愔抽中的是骑射。而能够坚持到下午这一场比试的,只余下七人。
七人各自选了合手的长弓,领了标号不同的十枝箭,听得一声锣响,同时放马疾驰。演武场内,二十名步卒手持长棍,两两为伍,互相配合,要将她们打下马去;演武场外,则有人放出点了白额的百余只鸟雀。她们要提防乱棍,留心不要与同伴相撞,还要在鸟雀飞散之前射下尽可能多的目标。
被打下马或者被撞下马的,一律淘汰;虽未落马,但是射得鸟雀最少的两人,也要淘汰。
如此一来,最后余下的,只有四人。
第三场抽签,则在次日上午。抽签的结果是,她们四人,要联手对抗三名百夫长。
宫愔看看其他三人。她们四人,互为对手,一路走到现在,却要联手对敌,而且并不知道,长老们会如何选择最后的胜利者,是最勇猛的,还是最明智的,又或者是最坚韧的,最有统帅调配之才的?这样的不确定,足以让她们乱了步伐,不知如何应战。
其他三人互相看看,最后都看向宫愔。其中年纪最长、论起辈份宫愔还需叫一声“堂姑”的平十七娘,站出来说道:“愔娘,我们三人,曾经在一起练习三才阵三月有余,配合更为默契一些。不如由我们三人正面迎战,你在外圈策应,如何?”
平十七娘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宫愔三年不出,的确与其他人缺少配合。
宫愔略一思忖,便答应下来。
或许平十七娘别有用心,然而她也别无选择。
那么,就让她在外圈配合她们这一战好了。
平十七娘三人,咬牙顶着那三名百夫长一波高过一波的攻击,宫愔游走不定,时不时从侧翼出刀,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一旦某位百夫长转过身来迎战,她立刻又退避三舍。
铜锣三响时,三名百夫长收手退开,平十七娘三人,累得几乎瘫倒在地,宫愔倒是气定神闲。
这一关,长老判平十七娘与宫愔过。
平十七娘倒也罢了,就连方才与她搭档的两人,也自知不如,并无二话。
但对于宫愔,平十七娘的同伴之中,颇有人不满,认为宫愔完全是投机取巧,不曾全力以赴,全是靠她人过关,当即被长老们斥责了一通。
平十七娘喝住了她那些不服气的同伴,低声说道:“愔娘虽然独自为战,但的确是在配合我们。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她每次出刀,总能够为我们及时解困?”
宫愔三年不出,虽然与她们之中许多人都更加生疏了,但多年的训练,毕竟还在,一开始动手,很快便知道,如何与她们配合作战。
她们三人,其实是与宫愔互为犄角,一正一偏。没有她们三人抵挡正面的攻击,宫愔绝不可能如此宫愔游刃有余;然而若没有宫愔如此敏锐及时的配合,她们三人,恐怕也根本坚持不到铜锣三响。
这一关过了之后,休息了一天,才开始第二关的抽签。
宫愔首先抽中的是沙盘推演。
既然为帅,便不能只凭匹夫之勇。
相对于旁枝女儿,宫愔的优势,在这一关,极为明显。
她是宫惟勇的嫡长女,萧氏族长嫡亲的外甥女。在落霞寨中,没有几个女子的身份地位,比她更重要。
所以,即使在她对所有人都冷眼以对的那几年中,宫惟勇与萧氏宗亲都没有放松过对她应有的教导;与英若风和宫惜惜交好之后,英若风更是从没忘记督促宫愔修习兵法、排演战阵。
考较宫愔的右先锋,显然对她很是满意,不过没忘了叮嘱她,切切不可因此骄傲自大,学那有名的纸上谈兵的败军之将。
第二场考较,宫愔抽中的是仍是弓箭,不过对手是以神射见长的左先锋,战地抽中的是古樟林。
宫家的战场,已经不再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而是丛山起伏、水网密布、幽林深谷、人烟稠密的江南。
所以,射术的三个战地,一为思贤院,一为古樟林,一为西天目池。
对于宫愔而言,古樟林是最为熟悉称手的战地。
箭枝没有去掉箭头,一旦中箭,必然受伤,往年还有不幸致死的,有人曾经提出异议,试图避免死伤,被诸位长老一致否定。
居安思危,忘战必亡。他们从来不会忘记,宫家从哪儿来,要回到哪儿去。
所以,落霞寨的子弟,绝不能将这比武,视同儿戏。
只有如此,将来真正上了战场,才能够不堕了当年雄风,不失了多年厚望。
宫愔与那位百夫长,披了软甲,戴好护心镜与头盔,各自选了合用的长弓与十枝箭,从不同方向,悄然入林。
数百株古樟,枝叶交错,层层叠叠,即使在这晴明之日,也幽暗如月夜。脚底老根,头顶与身边的横枝,入林者必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不至于在行动之际牵衣绊脚。
那名百夫长入林之后,放缓呼吸,轻步慢行,凝神静听,却许久也未曾察觉到宫愔的的踪迹,心中大是好奇。
她隐约知道,这三年里,宫愔其实并未如长老们所说,在后山闭关习武,只不知宫愔究竟去了何处。
现在看来,宫愔这三年,只怕另有奇遇。她从前教训过的那些寨中姑娘,哪一个能够在这古樟林中逃过她的耳目?
宫愔静静地伏在一株古樟之上。
这一次比试,虽说有伤亡的风险,但比之她在冯夫人门下之时,比起她经历过的最为凶险的那一战,不过小巫而已。
然而她却比当日纵马跃过山涧时更为患得患失,也因这得失之心而变得紧张。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立刻停下了脚步,躲藏起来,调平内息,安静心境。
越是接近她的梦想,越是要小心谨慎。
那位左先锋,到底久经战阵,终究还是发现了宫愔的踪迹,抢在宫愔之前,控弦发箭,宫愔翻身下树,躲过这一箭的同时,循着箭枝来处,迅速回射了一箭,也被躲了过去。
两人都隐藏在树后,屏息静气,等待着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直至一只鸟儿急啼着匆匆穿过密林,两人的心神都不觉一震。
宫愔蓦然从树后闪出,张弓欲射,对面的左先锋,又一次抢在她前面射出一箭,宫愔向侧旁一闪,箭枝自她头顶飞过,她就地伏在身前那横卧的老树根后,松弦发箭,却在半空之中,被对面射来的箭劈落,而左先锋此次一发三箭,其余两箭,一左一右,来势不减,宫愔不能前仆,不能侧闪,只能向后仰倒。
左先锋趁机逼近,又是连珠三箭射出,宫愔仓促间就地滚开,一箭落空,一箭擦过脸颊斜插在地上,第三箭在她没有软甲遮掩的左腿上擦出一道浅浅血痕。
宫愔翻身便是一箭回射。
左先锋身形一晃,闪了开去的同时,劈手又是一箭。宫愔躲过,张弓还射,迎面又是两箭飞来,她纵身跃上头顶横枝,箭枝落空,心中计算,左先锋所带的十枝箭,已经射完,当即左足勾住横枝,荡了下来,凌空引弓之时,忽见侧前方又是一箭破空而来,猝不及防,弓弦被射断,搭在弦上的箭枝落了空。
宫愔一怔。
左先锋抚着弓,缓缓说道:“最后一箭,是从你手里得来的。”
她空手接住了宫愔方才射出的那枝箭。
宫愔将断弓随手抛掉,看似要翻身落地,忽地右手一扬,左先锋闪避不及,那枝甩手箭贴着她的右腿射过,血痕宛然。
宫愔随手拔下插在树上的一枝箭,直视着左先锋,说道:“没有弓,我也能用箭。”
两人对视片刻,左先锋笑了起来:“不错,箭术虽不及我,倒也算过得去了。”
宫愔并未放松警惕。她没有忘记,必须等到铜锣三响,这场考较,才算结束。
而即使听到了三声锣响,宫愔仍然谨慎地等到左先锋先行转身离去之后,才从另一方向退出古樟林。
左先锋显然对她的谨慎很满意,也向长老们表示了自己的满意。
平十七娘没有能够过得了左先锋这一关。
宫愔将要在三天之后,踏上最后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