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拜师(下)(1 / 1)
目前留在冯夫人身边的,共有五名亲传弟子。杜芳芯将宫愔带到内堂的小演武场,含笑说道:“你只要能够在我们五人中任何一人手下坚持住一炷香的时间,师父就会亲自接见你。”
演武场的一侧,立着个石香炉,香炉中插着手指粗的一炷长香。
除了杜芳芯姐妹和水逸之外,另两名亲传弟子,一个名叫归常青,年近三旬,面色黎黑,骨胳坚实粗长,手掌尤其粗大;另一人名叫邢虎,年纪较轻,看上去愣头愣脑,举止颇为笨拙。
宫愔对他们五人的兵器招式都一无所知,无从权衡利弊,环视一圈之后,她指向了最为年长的归常青。杜芳芯等人都有些意外,互相看看,其他四人便退到了廊下,与观摩战局的外堂弟子站到了一起。
归常青亮出了自己的兵器,却是一对沉重的铁锏。
宫愔远道而来,随身只带了一柄短刀防身,便就近从兵器架上选了一柄看上去也很是沉重的九环刀。
香枝点燃。
归常青屹立不动,做了个请先出刀的手势。
他既年长,又是主人,论理是该让宫愔先动手。
宫愔垂刀略一拱手,随即伏下身来,盯住了归常青的眼睛。归常青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不觉有些惊异,但心神仍是凝定不动,静如山岳,等着宫愔的进攻。
宫愔猛然蹿起,却没有直扑归常青,而是斜斜纵向一旁的走廊,在廊柱上一蹬,借力纵得更高,单刀凌空劈向归常青。归常青有意试她功力,没有闪开,只略一侧身,双锏交叉架住了劈下来的单刀,奋力一格,将宫愔连人带刀格了开去。
宫愔向后急退,消去这一格之力之后,再次出刀,不过这一回是双手握刀,脚踏连环,以身带刀,以刀带身,旋风般疾扫向归常青腰间。归常青斜身横锏格档,只是这个姿势并不利于发力,竟被宫愔这集全身之力的一刀撞得后退了数步。围观的弟子们都悚然动容,归常青也不由得对面前这个外表并不蛮勇的少女另眼相看。
归常青一连挡了宫愔三刀,这才说道:“萧姑娘,小心了!”
一语未完,铁锏已如河水滔滔,滚滚而来。
宫愔挥刀左格右挡,上挑下击,连消带打,虽然觉得双臂发麻,虎口几欲震裂,铁锏上贯注的劲力,逼得她眼睛酸痛,却仍然咬紧牙在惊涛骇浪一般的攻击中稳住自己的身形步法。她不知道那炷香已经燃去多少,也无暇分心去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不要弃刀认输。
铁锏再一次击下时,九环刀迎头一挡,忽然“当”地一声断为两截。宫愔即刻伏身向前一滚,抢到了归常青的近身处,铁锏擦着她头顶扫过。归常青向后疾退,避开了宫愔手中断刀的向上斜插,横锏胸前喝道:“换了刀再来!”
宫愔已是汗下如雨,喘息着换了一柄红缨刀,定一定神,蓦地纵身出刀。她筋力虽疲,气势却丝毫未减。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望一眼那炷香。
归常青挡了几刀之后,忽然向一旁跳了开去,哈哈笑道:“萧姑娘,时间已经到了!”
归常青的神情之间,毫不掩饰自己对宫愔的赞赏。
宫愔看一眼那炷堪堪燃到尽头的香,心头一松,立刻觉得全身骨节酸痛,几乎软倒在地上。
杜芳芯已快步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扶住她,伸手抿一抿她鬃边汗湿的头发,笑着说道:“九音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一下再去拜见师父比较好。”
宫愔重新梳洗换衣,午饭后又小息了半个时辰,杜芳芯才过来领她去见冯夫人。
冯夫人年约五旬,身量不高,面貌清瘦,神情安详,看上去只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平常妇人。
杜芳芯将宫愔领进房中,便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冯夫人审视着站在面前的宫愔,良久方道:“你和归常青的比武,我也看过了。看来你的确是宫家的女儿。”
宫愔直视着冯夫人:“晚辈绝不敢欺骗夫人。”
冯夫人为置可否地淡然一笑:“我也看过你的字。你的人还有你的刀法似乎与你的字不太相像。”
都说字如其人,然而卫夫人簪花小楷何等秀丽文雅,宫愔的刀法却这般刚烈,一如她端凝外表下隐藏的倔强高傲。
宫愔怔了一怔才答道:“练那种字体,就是为了磨练我的心性。”
那时她还只有十一岁,就如一只敏感的刺猬,因为有着初初成长的力量,而令得身上的刺更加尖刻。英若风耐心说服她选择这样一种字体来练习,此后的整整一年,英若风几乎每天都陪着她临帖,如水滴石穿,一天天将她的性子沉淀下来。
越是远离落霞寨,宫愔越是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英若风都在陪伴并引导她成长。
不容她分神回想,冯夫人紧接着又道:“刚才你为什么要选归常青作对手?”
归常青的外表,绝不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五名亲传弟子中最容易对付的一个,恰恰相反,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宫愔答道:“我是选对手,不是选敌人。敌人一定要选最弱的,对手却一定要选最强的。”
冯夫人微微一笑。
只有避实击虚,才能消灭敌人;只有最强的对手,才能尽快帮助自己成长。
看来落霞寨一直都是这样训练子弟的,也的确训练得很成功。
看见冯夫人的微笑,宫愔的心中不觉吁了一口气。但是冯夫人的口气忽地一变:“不过,你究竟为什么不肯答应婚事,即使这桩婚事对宫家至关重要?我要听实话!”
宫愔迎着冯夫人的目光,心中不由一凛,原来“双目如电”的确是真有其事。在这样直透人心的目光前,似乎整个人都无所遁形。
宫愔一咬唇,决然答道:“不为什么。我就是死也不要嫁到武夷山去!”
是为了与父亲乃至于整个落霞寨赌这一口气,还是因为她心中深藏的某个模糊期望,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绝无虚假。
冯夫人审视着她。这样年轻美丽的少女,沉静端庄的外面下却隐藏着烈火一样的热情、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有一往直前的勇气,真是令人感叹啊。
宫愔感觉得到冯夫人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目光的压力令得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
终于,冯夫人若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可以留下了。”
宫愔惊喜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在冯夫人面上搜索着,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冯夫人刚才说的话,便伏身拜了下去:“弟子拜见师父。”
说着自怀中取出那个小香囊,双手奉上:“明珠十颗,是宫愔的一点心意,还请师父笑纳。”
冯夫人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十颗明珠太过贵重,我只收五颗,另外五颗你自己留着吧。记住,一文钱可是能难倒英雄汉的,出门在外,身边可绝不能不留够银钱。”
冯夫人随即站起身:“你在家可是排行第九?”
所以起了“萧九音”这样一个化名。
宫愔点头。
冯夫人微笑道:“这可巧了,你在我的女弟子中排行也正是第九,在这里大家就都叫你‘九音’好了。你的身份,对任何人都不必再提起,对外只说是,唔,只说是我的远房外甥女好了。”
她站起身,自墙上挂着的数十件兵器中取下一柄弯刀,放在宫愔手中:“你一直是用刀的,这柄胭脂刀,就传给你吧。”
宫愔一怔,下意识地接过那柄弯刀,只觉入手便是一沉,这柄外鞘黝暗、毫不起眼的弯刀,份量竟是极重。拔刀出鞘,扑面便是一层寒气,直刺眼睫,过得一会才能看清,这柄形制秀丽的弯刀,刀身竟隐隐约约点缀着淡淡的胭脂红色,仔细看去,仿佛片片落花贴在平滑如水、光可鉴人的镜面之上。
冯夫人若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是我年轻时候用的刀。那时的我,正是用这柄模样漂亮、名字柔弱、其实却杀人无数的胭脂刀,打败了我的父亲,迫使他答应我自己的选择,嫁到了冯家。”
她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就此成为了今天的冯夫人。
她凝视着宫愔:“我很想看看,宫家的女儿,用这柄刀又能做些什么,又能走到哪一步。”
宫愔初来乍到,便一步登天成了冯夫人的亲传弟子,这个消息在冯家镇哄动一时。诸多求师者艳羡之余,不免愤愤不平;倒是亲眼见过宫愔和归常青比武的冯家弟子们对此无话可说,只能私下里啧啧感叹而已。
冯夫人并没有立刻开始授艺,而只是叫宫愔每日与五位师兄师姐过招,她坐在一旁观战。
邢虎用的是斧头,号称“劈山斧”;水逸用的是判官笔,长于刺穴点穴;杜芳芯用的是一双短剑,攻守兼备;而杜芳蕊则专攻暗器和轻功,她性子跳脱,练别的功夫沉不下气,这两种倒是正合她心意。
对于杜芳芯五人来说,宫愔是个很好的喂招对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兵器和招式,都反应敏捷,回击有力,绝不轻言放弃。看起来这个小师妹自己虽然只用刀,倒是对十八般兵器包括十八般之外的兵器都不陌生,想必是在家时经常与不同的人过招练出来的。
当然,对于宫愔来说,杜芳芯五人也是极好的喂招对手。在落霞寨中,平日里与宫愔一起练武的,都是宫惜惜和英若风这样一些年纪差不多的兄弟姐妹,即使长辈们严格敦促,到底和归常青这样的人还是差了一截,而且真到了关键时刻,有心无心都对宫愔容让了三分。但是这五人除了杜芳芯偶尔会心软一次之外,可没有人会那般容让了。
只有在真刀实枪的厮杀之中,才能有真正的长进。
宫愔现在算是明白落霞寨中的这句老生常谈了。
整整一个月,宫愔几乎每天都被累趴下。
但是杜芳芯发现,每天晚上,宫愔再如何劳累,也会坚持练三张字,《孙子兵法》十三篇,用卫夫人簪花小楷一篇篇仔细写来。
虽然身体这样疲惫,但是坐在灯下练字时,仿佛又重新感受到英若风沉默的陪伴,让她勇于面对内心的种种愤怒与烦躁,勇于面对又一个艰苦的明天。
杜芳芯不无感慨地打量着灯下凝神运笔的宫愔。年纪轻轻,却有着如此坚忍不拔的心性。她开始有些明白冯夫人为什么留下宫愔了。
第二个月,除了刀法招式之外,冯夫人开始教宫愔如何在对方连绵不断的攻击中回气存力,如何在她自己向来凌厉刚烈的攻击中留三分余力、养精蓄锐。宫愔对此颇感困惑。落霞寨向来的教导是,对敌之际,如狮子搏兔,必用全力,绝不能留给敌人任何反击的余地。冯夫人淡然答道,那是战场上破阵杀敌、速战速决的要诀,却不适用于她门下这些惯于独来独往、任何时候都必须要留有自保余力的弟子。进可攻,退可守;未算胜,先算败——这本是兵家最重要最基本的训条之一,只不过冯夫人将这信条用在了刀法之上。
宫愔本想说自己与冯夫人的其他弟子不同,不会有多少独来独往的机会;但是她忽地想到,自己现在,不正是独来独往吗?
人生的际遇,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能够预见得到的。宫愔现在有些明白这一点了。这初始的觉悟令她心中生出隐约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但是她随即将这恐惧放在了脑后,专心练刀。
宫愔慢慢收束着自己的凌厉刀势,冯夫人满意地看着她的进步,看着她如何把握胭脂刀那柔能绕指、刚可断玉的特性,如何在四面受敌的混乱群战中进退攻守、游刃有余。
到月底时,宫愔每天过完招后,还有余力再与师兄师姐妹一道策马狩猎。
第三个月,宫愔每天的过招对手由一个增加为两个,于是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到年底时,宫愔已经可以与归常青对打一个时辰而不至于筋疲力尽了。
除夕将至,归常青五人都告辞离去,同时带走了十名外堂弟子。另有十余名外堂弟子也回家过年去了,只留下十五名远道而来的外堂弟子陪着冯夫人过年。
冯家是当地大族,不过冯夫人这一房似乎人丁稀薄,除夕之夜陪在她身边的也不过两个老远赶回来的堂侄。宫愔听年长的弟子私下里议论,才知道冯夫人的独生子自幼就不愿习武,近年来一直在外地经商,已经多年未曾回家了。
堂中的温暖炭火烘得守夜的弟子们昏昏欲睡。
宫愔坐在冯夫人身边,从侧面望着冯夫人微笑的面孔与带着淡淡感伤的眼睛,忽而觉得心中一阵酸楚。
冯夫人一定在想念那个不肯受教、远在他乡的儿子吧。
落霞寨里,守岁的人中,有谁又在这样想念着自己呢?就像自己想念着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