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拜师（上）（1 / 1）
第二天早上，宫愔仔细地梳洗过后，换上女装，从楼上下来时，迎面遇上前来打扫房间的伙计，那伙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端着水盆拦在楼梯当中也不知道让路。宫愔以为伙计这么吃惊是因为自己的模样与昨天相差太大，将现在的她与昨天的她当成了两个人，正在怀疑她的来历，不免有些窘迫，抱歉地道：“小二哥，麻烦你让一下。”
伙计这一回听出了她的声音，但是却呆得更厉害了。宫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干脆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落地之际，听得楼梯上“哐当”一声，原来是小二发呆之际掉了水盆。
楼下打扫的两名伙计也是一副呆样的地望着宫愔。
掌柜的闻声出来，一眼望见宫愔，也怔在那儿，宫愔向他抱歉地笑笑：“掌柜的，对不住。我初出远门，家里人怕惹麻烦，所以给我易了容。”
掌柜的目送她背着行囊出去，方才回过神来，摇头晃脑地感叹：“谁家的姑娘这是……是该将脸抹黑了扮成小子再出门。”
转眼看那些伙计，很显然方才那个麻雀变凤凰的把戏对他们的震撼过大，一时间还很难清醒。
榜眼第的大门外，前来投师的已有十余人，排着队在门房处登记。宫愔的到来让这些人都有些手足无措，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很憨厚的少年，涨红着脸，默不做声地让开一个位置，宫愔诧异地抬起头看他一眼，那少年的脸涨得更红，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前面的几人转过头看着他们，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让一让这个陌生又美丽的少女。
宫愔明白过来他们的意思，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小兄弟多谢了。不过冯夫人既然立下了规矩，我们就应该遵守。”
门房的暗格后，一直在打量他们的杜芳芯，不觉微微一笑。
这姑娘到底还太年轻，不知道断然拒绝他人的好意，反而会让对方更尴尬；有时候也不需要那样倔强的。
今天的投师者大概只有一半人能够比较熟练地在登记薄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其他人都写得弯弯扭扭、勉强能辨认而已，因此当宫愔提笔留下自己的假名“萧九音”时，那一手端庄秀丽的卫夫人簪花小楷让负责登记的那名外堂弟子和暗格后的杜芳芯眼前都是一亮。
放下笔时，宫愔注意到了那名外堂弟子震惊又欢喜的目光。
难道说冯夫人选择弟子的不成文标准，其中一条便是读书识字？学养越好，越有希望？
进门后便被引至演武场的东侧角落。每名投师者都要由外堂弟子测试臂力、眼力与身体的反应。这一轮有五个人被涮了下来，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后门。
宫愔是最后一个。
负责测试的外堂弟子看看宫愔，颇为踌躇；似乎不应该让面前的少女去举石锁吧？
宫愔抿了抿嘴。宫家的女儿，向来被禁止用这种笨重的法子去练力，以免将骨胳练得太过粗笨，有失美观。宫家的长老们，念念不忘的是，这些女儿们，若是生在从前，不是公主也是郡主县主，教养岂能轻忽？
此时忽然听到演武场另一头传来的马嘶声，宫愔“咦”了一声，目光便转了过去。
那是一匹红得有如胭脂的马，似乎才刚送过来，还没有驯服，怒嘶着满场乱跑，坚决不让任何人骑上去。
落霞寨搜罗了无数好马，但是宫愔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丽骄傲、令她移不开目光的马。
她的眼睛在旭日中闪闪发亮，整个人也闪亮得有如一颗明珠。
宫愔蓦地转过头来：“能否让我试试那匹马？”
那名外堂弟子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这个权限，却又不知道如何对宫愔说“不”。
一直隐在暗处旁观的杜芳芯走了过来，打量一下宫愔，说道：“你想试就去试试吧。若能成功，这第一关就算你过了。”
她话语中的温暖，让宫愔感激地向她笑了一笑，便飞快地跑了过去。
那匹马已经接连摔下七个人，正得意洋洋地在演武场上小步跑着，一付睥睨众生的模样。
宫愔含笑看着它。这样高傲，真是有趣。
杜芳芯在她身边轻声说道：“你好像不是将它当成对手，而是当成朋友一般。”
宫愔答道：“一匹好马，的确是从来不会背叛、可以交托生死的朋友。”
她的母亲，在九死一生之际，惟一陪在身边的，便是跟随多年的那匹青骢马。
宫愔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包含着太多激愤的心情，令杜芳芯心中微微一酸。这样年轻的少女，为什么会有这么激愤的感慨呢？
演武场上稍稍安静下来之后，宫愔立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连那匹马也好奇地打量着她。宫愔迎着它的视线，嘴角含笑，目光一瞬不瞬，过了一会，才慢慢走过去。
那匹马斜睨着她，不屑地喷着响鼻。
宫愔轻轻赞叹了一声。
落霞寨中，有着诸多历年搜罗来的各地骏马，寨中子弟，不少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宫愔幼时又有好些年不肯与人亲近，宁肯与忠诚可靠的马儿为伴，对寨中马儿，比对人还要熟悉，驯服骑乘过的骏马，不知其数，饶是如此，也没见过几匹能够与眼前这马儿相媲美。
这样骄傲又这样神骏。
宫愔翻身上鞍，那匹马立刻狂跳起来，绕着演武场一路狂奔，宫愔紧贴在马背上，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任由那匹马如何折腾，她只气定神闲地伏在鞍上，手中缰绳与夹住马腹的双腿，都是不松不紧，既不让这马挣开控制，又不至于后续无力，或者是逼得太狠反被马儿发狠拼命摔下来。
她自幼时便开始驯马，气力不足，自然而然便知晓，不能够像那些叔伯一样，凭借蛮力强行降伏这些烈马。
那匹马在演武场的开阔平地上不曾将宫愔摔下去，突然长嘶一声，跳过了演武场一人多高的围墙，向着后山密林疾驰而去。
追出来的杜芳芯等人，急叫“快快下马”。马入密林，骑者极易被树枝挂伤，甚至死亡，尤其是这还是一匹未曾被骑者驯服的烈马。
宫愔却充耳不闻。
落霞寨四面皆山，她自小便习惯了策马在山林之中奔驰，天目山地势陡峭，她尚且能够如履平地，何况这起伏平缓的小山岗？左手控马，右手已经抽出随身的短刀，将避不开的树枝，飞快削断；头顶横枝太过粗壮、无法削断，则急速坠至马腹另一侧。
杜芳芯等人，只能隐约看见绿林中那个紫色身影，忽隐忽现，忽起忽伏。
那匹马在山林中跑了足足半个时辰，一直奈何不了宫愔，这才悻悻然地下山来。
回到演武场中，宫愔翻身下鞍，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与她刚进来时，已经大不一样。
宫愔牵着缰绳的手，丝毫不敢放松，这匹马聪明得很，暂时低了头，可并未真正服气，嘶鸣声中，依旧带着傲慢与不屑，不甘不愿。
宫愔牵着马在演武场上慢慢走了一会，待到马儿身上的汗水干透，才将它牵进马厩，栓好缰绳，打来水仔细涮洗，喂了草料，特意加了一捧黄豆，同时缓缓摩挲着它耳后的长毛。
落霞寨中的驯马师，对于良驹烈马，向来都会同吃同睡一个月，饮食洗涮，无不亲手料理。宫愔虽然不可能吃睡在马厩之中，但对于如何照顾马匹，学得份外仔细精心。
那匹马显然很满意，喷出的鼻息，温和了不少。
宫愔对于驯马与养马的娴熟，让杜芳芯更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虽然说穷文富武，但也只有屈指可数的那几家，能够让自家女儿，都如此精通骑术熟悉马儿习性。
她走近马厩，注视着宫愔：“这匹马还没有名字，既然是你驯服的，还是由你来起名字吧。”
宫愔回过头看着这匹马，良久，笑了一笑：“就叫‘胭脂’如何？”
那匹马低嘶了一声，似乎很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杜芳芯心念一动。宫愔为什么偏偏给马儿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仅仅是机缘巧合吗？
那个名叫萧九音的外地姑娘，初来乍到，便被冯夫人的亲传弟子杜芳芯看中，带入内院授艺。这个消息在冯家镇掀起了哗然大波，宫愔的美丽被渲染成最重要的因素——这样美丽的姑娘，的确应该带到内院去好好保护，以免在外头一不小心就要闹出事情来。
宫愔被安置在杜芳芯住处西侧的耳房中，杜芳芯坐在桌旁，看着她将衣物床铺归整好，在自己对面坐下，这才微笑着说道：“九音，家师的规矩不可破。你若想呆下来，先缴半年的食宿费再说。”
她原以为宫愔行囊已薄，打算着要不要等宫愔开口再借钱给她；不过宫愔看起来是那种不肯轻易受人恩惠的人……
宫愔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衣内拉出一个吊在脖子上的小香囊，取出一个细细叠好的软布小包，放在桌上摊开。青色软布上，躺着五颗明珠，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粒粒滚圆，晶莹润泽；杜芳芯不觉暗自抽了一口气，这似乎都是难得的上等南珠？
每年宫愔生日时，都会得到一颗明珠作为礼物。十五颗明珠，她分成三份装在贴身的小香囊中，一直带到这里。
宫愔抬起头看着她：“这些够不够？”
杜芳芯没有回答，却神情严肃地道：“九音，你老实跟我说，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娴熟的骑术、一笔好字、常年练刀射箭在手上留下的薄茧，以及气质神情的端凝挺拔，这些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够有的；更何况还有这样珍贵的明珠？
如果宫愔是哪个蒙古王爷家的女儿，杜芳芯也绝不会感到意外。
宫愔咬咬唇。她在恢复女装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对冯夫人不欺不瞒；而要见到冯夫人，很显然要先过杜芳芯这一关。
她只犹豫一瞬，便做了决定。
杜芳芯听着宫愔将她的身份和来意简略说明，许久说不出话来。
等到杜芳芯回过神来，她立刻想起一个疑问：“你说你是初次出远门，不过我看你似乎老练得很啊。”
知道易容，知道走远离落霞寨势力范围的路线，随身的财物藏得密密实实，给外人造成一个孤贫少年的假象，在这并不安宁的世道之中，跋涉千里，平平安安来到襄阳。
宫愔转过头望着窗外：“那是因为每个在外游历的人，回来后都要将他的见闻详细报告给长老堂；而我们从小就要在读书习武的同时，了解落霞寨之外的世界。”
为她讲解落霞寨之外那个世界种种情形的人，其实更多时候是英若风。
而她则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英若风所讲过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中。
还有那封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的长信。
她并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英若风虽然远在千里之外，其实一直不曾离开过她。
宫愔的解释很有道理。杜芳芯沉吟一会，说道：“你的事情，我不能做主，需要禀报师父。”
她相信宫愔说的是真话。宫愔这样的人，要么不说，既然说出来，就不屑于用谎言来欺骗。
不过杜芳芯又补充道：“要见师父，你还得再过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