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1)
真理奈由衷地感到钦佩。
只见原田上身穿一件雪青色印有名牌商标的羽绒衫,下身配一条牛仔裤,腰板挺得笔直,背朝外站着。那笔直的背影看上去确实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暖棚外有一条长木板,上面放着几盆花苗。国代和原田都背朝外,他们逐一拿起花盆,仔细地察看里面的每一株小苗。
国代原本是来请原田去屋里喝茶的,可她并不催促而是站在那里和原田聊开了天。她的声音无遮无拦,为此美津子在半山坡上收住了脚步。
“家里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可她,”美津子听得清清楚楚,国代也明明知道她在那儿,却故意接着往下说:“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说讨厌干农活,阳介又向着她,我就只好一直事事都迁就她。”
布帽子的帽檐下露出了国代那高高的颧骨。由于颧骨高耸的缘故,虽然人并不瘦,但看上去却有一种眼窝深陷的感觉。国代年轻时就干惯了各种农活,因此高个头的身板长得粗壮结实。只是长年的风吹日晒使她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很明显,特别是眉心处的那一道皱纹深得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样。这使她的表情总是显得很严肃,看上去也就比实际年龄要苍老。
虽说榊原家是家底殷实的大户,可平日里,在地里劳动的女眷们是没有习惯也没有机会梳妆打扮的。国代每天都戴着农妇的布帽子,下身穿一条深咖啡色缝着松紧带的长裤,上身总是穿一件深蓝色的手织毛衣,外罩一件带有袖子的围裙。这天,国代穿着灰色围裙,布帽子则是一家乡间银行为增加存款而在那年夏天发的广告品。
国代在家负责花苗的栽培和管理,她偶尔也会找人帮忙,但通常,从下种一直到出货时的装车基本上都由她一个人包揽了。每一盆苗都装着不少土,因此一整箱花苗的分量自然是重得很,但国代照样可以一个人将一箱箱的花苗装到卡车上去。年轻时,她还时常跟着男人们到山上去割草,因而练得一身强壮的体力。现在眼看就要六十了,但是体力仍旧不减当年。
国代是在十九岁的时候生的阳介。她好几次对美津子提起,阳介五岁那年,她小产过一次。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算休息了几天,这之后就一天都未歇过。国代的娘家是西贺茂的农民,大概是从小就帮家里干农活的缘故,养成了她吃苦耐劳的性格。正因为这个原因,平日里她自然是怎么都看不惯美津子的一举一动。田里的力气活美津子是一概不沾手,做丈夫的又牢牢地护着她、顺着她。一嫁过来就宣布不干农活,后来为了看病,又常常离家到很远的医院去。对此,阳介不仅毫无怨言,到了医生指定的日子他自己还兴冲冲地往医院里赶。即使这样,至今却还是怀不上孩子。大把大把的钱就像流水一样花到了没有止境的治疗里头。对于这样的媳妇,国代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国代,这些事情确实是够你操心的。”原田不想再听下去,于是赶快打断了国代的话。他随即拿起一盆不常见的花苗打算询问以后开花会是什么颜色。岂料国代不愿就此罢休,执意要往下说:“这不,已经十三年了,十三年啦!再不让我抱上孙子可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原田,你那儿多好,稳重能干的女婿愿意上门来,自家的生意又做得红火,外孙也长大了,真是没话可说。跟你们家相比,我们阳介可是倒霉透了。”眼睛扫着木板上那些花苗,国代故意大声地叹了口气。
真理奈皱了一下眉头并将脸也扭了一边,这两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迅速、不露声色,就好像刚才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似的。长在大家族中的真理奈从小就习惯了家族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她完全懂得该如何应付眼前这尴尬的情形。从她的脸上绝对看不出有半点同情美津子的表情,有的只是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说:“你们还有完没完呐?”她的眼睛看着别处,故意避开美津子的视线。小小年纪的她就已经知道只有这样做才最不会伤害对方。
这时,国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都说崖上的那棵垂梅不吉利呢。”
“垂梅?你是说崖上那棵驱邪的垂梅?”
崖边有一棵很大的垂梅,树根扎在一大片红土中,树的四周却是寸草不生。那个断崖陡得很,不知情的人猛地看到,真会以为那是到了地面的尽头。
断崖在老宅的东北面,美津子听说祖辈上某一代的当家人认为这样的风水不吉利,于是就在崖边种上了这株白梅来驱邪避鬼。
“又有人跟我说应该去请人来算一卦。”国代一直就很相信算卦,无论是八卦、占卜,还是祈祷师、巫师她都信。不管是谁介绍,她都会把这些人拉到家里来,或是请他们算命或是带到后院的小庙里去做祭拜。
“他们告诉我那棵大垂梅专门吸人的精气,说是被它吸走精气的人不是生病就是浑身乏力,要不就是运气越来越差。”
“那垂梅有这么厉害?”原田的声音既不像苦笑也不像叹气,显得有些尴尬,因为他已经注意到美津子和真理奈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
“是啊。可这棵梅树在这个家里一直是给当作宝贝的,砍了又不成。”国代边说边摇头。
美津子听阳介说过,笃信巫师和算命先生的是阳介的祖母。他祖母原先生有二男一女,但两个儿子都相继夭折了。
熟人给介绍了一个不知是算卦先生还是巫师到家里来,一番查看之后,说是受后院稻荷神[注:指狐仙。——译者注]之托,告之主人稻荷神很生气。但是后院里并没有被供奉着的稻荷神,众人因此而觉得很奇怪。他们向巫师询问,得到的答复是稻荷神应该在后院的东南方向上。榊原家的院子是和后山连在一起的,可以说整座山都是院子。于是家人被动员起来,沿着东南方向分头去寻找。结果,真的在朽木枯草之下找到了一处小庙的遗迹。
阳介的祖父率众人重建了小庙。他将象征神体的青铜镜细细地研磨一番,然后又重新供在庙里。同时,他又请人做了一个略小一些的铜镜,将其供在庙的正面。另外,刻有阳介祖父名字的牌坊也竖在了庙前。这一切据说都是按照那个巫师转达的稻荷神的旨意去做的。
从此,家人每天必去庙里上供、祈祷,两年后,阳介的父亲恭藏生了下来,日后又顺顺当当地长大成人。从此,榊原家对院里的稻荷神更是敬重万分,每月初一和十五的祭拜就从未间断过。
除了自家庙里的守护神外,阳介的祖母还十分热衷于到京都所有的寺庙去参拜。不仅如此,只要打听到有好的算命先生或巫师,她都要请到家里给这个家以及家人的将来掐算―番。
大概是受了婆婆的影响,国代也喜欢请这样的人来家算卦。自从恭藏得了肺癌以后,国代更是迷上了算卦。虽然算命先生和巫师最终都没能挽留住恭藏的生命,但国代至今还是很相信那一套东西。
“就是这棵梅树吸走了阳介的精气。想到这一层,我就恨这棵树。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棵树可是很早以前就种在这个家里的。”
“可不是嘛,如果说这棵梅树会吸人精气的话,这个家早就绝尽了。所以我说,和这棵树是没有关系的,国代。”
“不对,阳介是个健壮的孩子,他只会把邪气赶走。但是不还有把邪气招进来的人吗?”国代紧皱眉头喃喃地说道,“一想到是那个瘟神在作祟,我就心疼我们的阳介,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原田不知如何回答,顿了顿才说道:“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不是我想得太多,阳介再过两年就四十了。马上就四十的人了,还没有孩子,你说这是这么回事吧。”
真理奈的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吐了口气,但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4
三月十五日是祭神的日子,这天,叔叔义之上老宅里来了。榊原家的稻荷神社是在东南方向即辰巳方向上,所以族中就将之称为辰巳稻荷神社。每个月的十五日,亲戚们都会送来供品。每到这天,国代就指挥阳介和美津子将祭神酒、蔬菜、活鱼等供品装在专门的方盘子里供到坐落在山脚下的庙里去。阳介和美津子还负责将杨桐枝、纸钱等祭神用品搬到庙里去。从老宅出来,沿着一条平缓的山路走上五六分钟就是稻荷神社了。供品往往很多,他们二人总要来来回回走上好几趟。
阳介父亲身体好的时候,每到祭神日,各家亲戚都会派一名代表前来老宅参加玉串奉祭[注:祭神的一种佛事。玉串是祭神用的一端缠着布条和纸条的杨桐树枝。——译者注]仪式。但自从他病倒后,奉祭仪式就被简化了。如今,祢宜[注:神社中主持佛事的一种神职。——译者注]念诵祝词的时候常常就只有国代、阳介和美津子三个人在旁边守候着。
“我是想来看看断崖上的梅花的。”义之的话说得絮絮叨叨,说是到了他现在这样的年纪,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看到老家的梅树开花。国代嘴上应和着,心里却很紧张。
云之畑的梅花开得晚,通常要到二月底花蕾才开始渐渐绽开。加上今年冬天又比往年长,因此虽然时节已是三月中旬,但是崖上那棵垂梅眼下却正是花儿开得最盛的时候。那些弯弯的枝干就像是从粗壮的主干上涌出的喷泉朝着天空喷泻而下,枝干上则缀满了无数盛开的梅花。远远望去,那树又很像是肩披白绢亭亭玉立的少女。树影给崖边嵌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