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月落相逢(下)(1 / 1)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向晚想,那个人在这里,定是许过她最美好的誓言吧。
洞壁是黑的,五彩的碎石嵌在其中,美得让人有些窒息。明光已经走向洞的深处,向晚仍站在洞口那里,他向多看一眼,多看忆年哪怕一眼,想在她眼中读出那些曾经。可忆年并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向洞里走去,见向晚仍站在那里不动,以为他还在担心她是骗他的。
“走吧,雪莲就在里面,我保证。”忆年笑对他说道,那样的笑容定格在五彩的光晕里,千年未变。
“你,怎么知道的?”向晚一晃神,见她已走在前面,忙跟上去。
“我……”忆年脸上是澄澈的笑,“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那样的时光,天上人间,再难寻回。那时他还是苍雪之神,不是楚无尘;而她,还是青鸾,而不是凌忆年。那时的飘棂峰不是现在这般整日整日的大雪纷飞,他会让雪飞出各式各样的姿态,让整个飘棂峰上都是笑声。犹记那次,他笑,对她说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让青鸾见到便再不会忘的地方。
果然没有忘记,即使过了两千年,仍是记忆犹新。看着满目斑斓,他轻声说,青鸾,这是我为你创造的人间。只有你和我,永远都只有我们。
在洞的尽头,在一片雪莲花中,他们一起埋下一株并蒂雪莲的种子,他许诺,雪莲开时,我便娶你为妻。只是,没有等到那株并蒂雪莲盛开,那个一直守望着誓言的人便沦为了阶下囚,而许下誓言的人拼尽全力也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青鸾,待雪莲花开,我便娶你为妻。”走在洞中的忆年猛地停下脚步,那个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余音缭绕,久不散去。
“忆年,怎么了?”向晚见她停下步子,也停了下来向洞中四处打探,并没有异常,“要到了么?”
原只是幻觉,可心里仍是荡起七色的波光。“没什么,就快到了。”忆年浅笑,淡淡地低下头走在洞中。
她是想起那些事了吧,眼里有那样的神采,只有那个人能给她吧。可是,为什么每次她受伤时他都不在身边,凭什么?向晚一直觉得自己在心底是十分痛恨楚无尘的,他不仅帮宫中那个毫无人性的人,还把忆年一人扔在外面独自承受那么多。月落城时还想过要将楚无尘拉过来为己所用,可是,遇到了她,遇到忆年,什么都乱了。不仅楚无尘后来莫名的退隐,皇帝也很少再理朝纲。无形中也给他树立了一个更强的敌手——世子元夜。也不知将国中事物全权交予元夜后他在宫中做什么,可是,不管他在宫中做什么,向晚的木标都是杀他。
“到了。”忆年停下脚步,向晚的思路也被打断,抬起头来。
眼前一幕,纵使向晚看遍云国大江南北,亦是惊叹。
“好美!”
在五彩碎石的光晕中,洞的尽头开满了雪莲。尤其是中间那株并蒂雪莲,一半幽蓝,一半雪白,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摇曳在那里,整个动都充满了灵气的激荡。
“公子,有救了,有救了。”明光兴奋地站在雪莲旁喊道,“我们找不到原是因为全都开到这里来了。”
忆年眼神迷离,脚步再挪动不开。他说过,雪莲开时,我便娶你为妻。而今,雪莲盛放,她逃离在外,他不知身在何处。
难道等了两千年,忍了两千年,换来的,又是错过么?苍天,怎可如此残忍。
明光站在雪莲中,伸手就要采那株并蒂的蓝莲。忆年慌张地开口像疯了一样大声吼道:“不要动那株!”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移动到明光面前的,心中一片混乱,双手也有些颤抖,紧紧抓住明光伸向那株雪莲的手,“其他的,你全部拿走都行,就这株不能动。”
“凭什么?”明光挑衅地问她。他早就看她很不顺眼,一次有一次地耽误到公子,如今从她抓他手腕的力道来看,她的体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这时候若找她的麻烦对他来说太简单了。更何况,这株雪莲一看便是最好的,凭什么不能采?
“明光!”向晚这次并没有唬谁,是真正地对明光动了怒,他看得出明光是故意,一把抓住明光的手腕从忆年手中甩开,“就凭是忆年带着我们来的,她说不能采这株,我们便不能采,这个理由够了么?”
“是,公子,明光懂了。”语中再无往日的恭敬,却平添一些莫名的恶毒和不甘。话一说完,明光转身便走,一株雪莲也没有采下。
“唉,忆年你不要在意,明光他只是……”向晚无奈地叹气道。
“我知道,他不过是一直以为我会误了你们的事。你放心一回到临朝城我便走,离你们远远的,绝不会妨碍你们做任何事。”她没有看他,目光仍停留在那株盛开的雪莲花上。这花开得真美啊,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谢。
“不是,忆年,明光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向晚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那么多年来,他什么事都是应付自如,独是此时,见她误解,他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走吧。”忆年无所谓笑笑,采下两株最好的雪莲放到向晚手中,不再继续方才的问题。
向晚茫然站在原地看着忆年将雪莲递到他手中后便离去的背影,落在他眼里,却是寂寞。他再转过头,那株并蒂雪莲仍在光晕中摇曳生姿。
客栈中,向晚推开门进入忆年房中,放下手中端上来的汤。
“忆年,我家师父来信说楚无尘不在临朝城,已回了月落城。你,可还要去临朝城?”向晚坐到床边,轻声问道,她看上去仍不太好。
“那,就去月落城吧。”忆年想,他在哪儿,我日后便追到哪儿日后再不离开他了。“谢谢向晚这些日来的照顾。”
“没事,”向晚暖笑,“好好休息。”
“有劳了。”
马车“嗒嗒”行在路上,忆年睡在车中,脸色有些苍白。自从飘棂峰上下来,她的精神一直不好,总是感到十分疲惫。向晚一直对他照顾有加,那日在洞中起的争执明光就像忘了似的,再未提起,对她的态度也变成了奇怪的恭敬。昨日客栈中她吃不下东西,莫名地干呕起来,向晚要叫城中的大夫,可她不想再麻烦他,硬撑下来。晚些向晚来告知她楚无尘的消息,又端来一碗热汤,喝下后感觉好了一些,总算熬过一夜,也不知要几时才能见到楚无尘。
马车走走停停,也不知行到何处,日日都过得十分漫长。好在不知怎地,这些天她喜睡,好似把这些年来的睡眠全部聚到了这段路上,不知不觉日子便过了。向晚以为她是在飘棂峰上与执法使缠斗,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未恢复,也没在意。只有明光,日日好茶好菜奉上,总劝她多吃一些,殷勤得连向晚都有些吃惊。
“忆年,明日就能到月落城了。师父派来的信说楚无尘还没走,你可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今日风和日丽,忆年也觉得精神好一些,坐出马车来,向晚骑马随在车旁。
“我……”其实忆年并不知道,月落城那么大,除了丹丘,她想不出楚无尘还会去哪里。“到月落城我便走了,谢谢你一路来的照顾。”
“忆年,”向晚在马背上侧头看她,“不要总对我如此客气。”他的侧脸线条柔和,不似楚无尘那般刚毅,总给她一种会碎掉的感觉。
“日后若能再见,我定不会再对你客气。”她底气虽有些不足,可对向晚来说,却像是莫大的恩赐。这些天来,她对他说话,总是三句也不离“谢谢”这样的字眼,如今说出这句话,便是表示她接受他的存在了。
“好,我等着我们下次再见。”向晚笑,心中满是幻象,既然今日她能不再将他当成一个外人,那么明日,他在心中小小地奢望着,她也许就能把心中的那个位置留出来给他。
风起后,忆年又坐回车中,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变凉,她又在车中沉沉睡去。
“公子,我知道楚无尘在哪里。”见忆年坐回车中,明光连忙骑马到向晚旁边低声说道,边说边走到马车前去。向晚也急忙跟上去。
“你知道?”向晚疑道,他不是不能知道楚无尘在何处,是不想知道。在他看来,一日不知道楚无尘的去处,忆年或许就能多留一日。“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千秋给我探查的。”明光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哼,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我不算瞒着你吧?现在不是正与你说么?”
“好,明光,你不用再跟在我身边了,到临朝城去请示师父,你可以回禺城去了。”
“公子,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向晚说完一拉缰绳,马儿向前奔去,明光又追上去。
“到月落城后,公子带她去医馆看看吧。”明光声音渐大,“就我与千秋混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来学到的东西来说,这位姑娘生病了。”
“生病?”向晚看明光脸色不像是在胡闹,可只是那一瞥,明光便骑马走开了,“你说清楚,明光……”他大声喊道。
“公子,楚无尘在枯叶寺。”
明光说完,马也不见了踪影。许是真的生了向晚的气,直到忆年和向晚到了月落城他也再没有出现。忆年却默默记下了,原是在枯叶寺。
月落城中,七夕乞巧,宝马香车,才子佳人。弯弯的月亮挂在天上,一点未变。忆年从大夫口中听到那句话时,急匆匆抛下向晚,凭着儿时的记忆向枯叶寺赶去。她笑着,好似街上每个人都是笑着的。
枯叶寺。楚无尘和慕容碧凝都喝得烂醉,在冷月清辉下胡言乱语。
“教主,佛门清净地,你喝那么多酒,会遭报应的。哈哈哈……”慕容碧凝傻笑,楚无尘显然还未从忆年的离开中走出来,他始终不信,忆年就这样走了,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前兆。
“哈哈……报应?”楚无尘笑,“我的报应上天早就给了!”在他眼里,她的笑是这世上最醇最香的美酒,看多了,是会醉的。而如今,他醉了,却不是因为她的笑。因为,她已经走了,走了那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
“教主,我喝醉了……哈哈,醉啦……”慕容碧凝抱着酒坛跌跌撞撞朝枯叶寺院子的那扇小门走去,“我怎么,我怎么看到忆年了……哈哈哈……”她指着门那里叫楚无尘。
楚无尘也是一手抱着个酒坛,转身,却见那门里,站着那人。身着蓝色衣袍,融在月光的银辉中,梨涡浅笑,美得那么真实。
“我也醉了,哈哈哈……”楚无尘的酒坛“啪”掉在地上,坛中剩下的酒溅得一地都是。他蹒跚得像个小孩,急急忙忙跑到门边,握到的,却是忆年温暖的手。
“你回来了。”
“嗯,楚郎,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