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花开(1 / 1)
南宫长秋殿的桃花开了,一簇簇的粉红,像少女的情怀荡漾着心神。
郭圣通摇着团扇,站在廊下,望着满树的桃花,却看不出一点喜悦。
“杜吴进宫了?”
“是。”答话的是郭况。
“他会和皇上一起出征?”
“应该是的,皇上一并召见他、冯异和吴汉,应该是商讨出征的事宜。而且杜吴曾在长安叱咤风云,一定还有残余势力留在那里。皇上如果想借道陇西,一定会亲征长安。”
“我们能做什么?”
“这次是我们站稳脚跟的机会!”
“怎么讲?”
“争取杜吴在长安的势力归我们所用。如果他肯帮我们,站在我们这一边,耿弇这棵大树就能靠牢。”
“但如果他仍不肯为我们所用呢?”
郭况的脸上飘过一丝阴狠的笑:“皇后,必要的时候,要狠得下心。”
郭圣通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明媚春光中,她的眼神冰冷堪比冬日的积雪:“如果没有杜吴,耿弇就不会有二心,他的父亲和弟弟都为我们所用,他也不会再有顾忌,最终成为我们的大树。”
“皇后说的对!还要下得了决心。”
郭圣通没吭声,手掩在宽大的袖口下,握住一只破旧的香囊。
刘秀留下吴汉、冯异商讨出征的具体事宜,杜吴一个人在小黄门的引领下出宫。
然而路越走越偏僻,杜吴心里纳闷,加了几分小心,问带路的小黄门:“这条路好像不是出宫的路吧。”
“的确不是。”小黄门低头在前面走,脚步不停,“有人要小人带大人前去见个面。”
“什么人?”
小黄门不答,脚下加快了速度,转眼已近掖庭。
“不可再往前走了!”杜吴站住。
小黄门转过头,对着杜吴行礼:“那大人就在这儿稍等吧,小人先退下。”
他一溜烟的快步离开,杜吴想问他到底什么人要见自己,就听见身后一声轻唤:“杜公子别来无恙。”
他回身,掖庭和前殿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锦衣华服,器宇轩昂,双手背在身后,儒雅之气扑面而来。
当年的沉稳少年,今日的绵蛮侯。眼前的郭况和小时候一样沉稳,只不过那时是少年老成,如今举手投足都透着成熟男子的气息。
“绵蛮侯。”杜吴赶忙行礼。
“杜公子免礼。”郭况走上前扶起杜吴,“我还记得当年杜公子还教过我围棋。”
杜吴恭敬一笑:“好多年前的事了。”
“是啊,和杜公子相识也有十年了吧。”郭况不禁感慨,“时间真是快呀!转眼我们就成老友了。”
杜吴笑了笑,没说话,不知道郭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公子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见你?”
“绵蛮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我不问,也自然会说。”
他满不在乎的笑容反倒让郭况尴尬,干咳了两声,才说:“听闻皇上有意杜公子随军出征,可有此事?”
“有。”
“阴贵人有孕,胎相不稳,这次出征伴驾的应该是皇后。皇后希望杜公子做郭氏的谋臣,助郭氏为皇上平定陇西和蜀地。”
杜吴淡然的笑着说:“绵蛮侯何出此言?我随皇上出征,就是要为皇上平定陇西和蜀地。”
“不仅跟随皇上出征,更要跟随皇后,帮助郭氏。”
“跟随皇上不就是跟随皇后,小人不甚明白绵蛮侯的意思。”
郭况暗自冷哼一声,装糊涂向来是这些商人出身的人最擅长使用的把戏。
“公子的妹夫建威大将军是河北派将领的领军人物,他的三弟娶了郭氏女为妻,他的六弟给太子伴读。耿家和郭氏是姻亲关系,如果能有公子相助,势必如虎添翼。”
杜吴还是那样冷淡的笑容,慢条斯理的说:“杜吴只有一个效忠的明主,就是皇上。”
“杜公子,请三思……”
“杜吴!”
郭况劝说的话还没说完,在他们的背后就传来一个清脆女声。循声看去,郭圣通在彩雀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杜吴心里一惊,每次面对郭圣通都会有种愧疚感,更何况她出现的如此仓促和突兀。
“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本宫只想要你一句话,帮我,愿意还是不愿意。”
杜吴叩首在地:“臣是皇上的臣子,恕臣只能效忠皇上。”
郭圣通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个忠心的臣子啊!那么当初为什么怂恿我舅舅谋反?是你把我推到今天这个境地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大条道理?”
杜吴抬头望向盛怒之下的郭圣通,不禁唏嘘。当年那个娇美乖巧的女孩一去不返,是命运的转轮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后这个位子,她坐得滋味如何,可想而知。不管怎样,她的身后都有一个曾经被皇上盛赞“娶妻当得阴丽华”的阴贵人。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没有欺骗她,对她悔婚,如今恐怕她也只是个平常人家的小妇人,恪守本分,过着平淡日子。然而命运和际遇是神奇的东西,只不过是一道是非题选了不同的答案,往后就踏上两条彻底不同的路。他的这条路,从没后悔过,那么郭圣通的呢?
他又低下头,恭敬的回话:“皇后,臣不敢对皇后讲大条道理,只是恕臣只能效忠皇上一人。”
郭圣通深吸一口气,冷冷的说:“没让你忤逆皇上,只是劝你别让你的妹婿难做。本宫不想跟你兜圈子,吴汉和阴贵人是同乡,更是阴贵人背后的支持者,而耿家是本宫的依靠。这些你不会不知道,本宫问你,是帮本宫还是帮阴贵人?”
杜吴惊讶的抬起头,郭圣通竟然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如果他没有选择帮她,还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吗?
他俯身下去,额头点地:“臣只想与世无争,还请皇后准臣平静度完余生。臣可以不随皇上出征,可以不插手朝政,只求皇后放过臣和家人。”
郭圣通没料到他会突然服软,俯视着跪趴在地的杜吴,忽然觉得他是那么可悲。曾经神一般冷峻的男子,让她那颗少女的心深深的沉沦,直至今日仍然留在当年那个人的深潭中,即使嫁给了刘秀,也没拿出来过。可是如今,他就这样卑微的跪在自己面前,遭人蔑视,苦苦哀求自己放他一马。郭圣通摇头,当初悔婚的时候,又有谁想过放她一马?
如今的郭圣通,高高在上,凤袍上一缕金线比杜吴的全身衣服都要高贵,和幼年那个全心对他的千金不可同日而语。如今的她,为了皇后的地位,为了家族的巩固,会动用她的权力。他的生死,在她的利益面前,抵不上她脚下的一只蝼蚁。
杜吴重重叩首:“求皇后开恩,放臣一条生路!”
长袖一挥,郭圣通转过身去,再不看他。
看着他站起身,一步一瘸的走远,郭况忍不住问:“皇后,就这么放他走了?”
“除草而已,我要一棵没有后顾之忧的大树!”
建武六年三月末,占据巴蜀的成家皇帝公孙述出兵南郡,刘秀命隗嚣从陇道伐蜀,隗嚣诸多推辞。刘秀知其终不能用,于是决定亲征陇、蜀。
大军出发前一日,耿况召集家中六子,齐聚隃靡侯府,为耿弇送行。
耿况端着酒杯,语重心长的叮嘱:“隗嚣为人骁勇圆滑,公孙述奸诈,两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此行恐怕不会像你攻打齐地那么顺利,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短则一年,多则五年,都有可能。成家富饶,偏安一隅,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爹,你放心!大哥一定有办法!”耿舒大手一挥,仿佛天下都在他掌握。耿弇是耿家的骄傲,更是每个兄弟的榜样,在他们心中,大哥就是战神,无所不能的神。
耿弇笑了笑,说:“爹,孩儿谨记,上阵一定小心。”
耿广也到了弱冠之年,被皇上封了中郎将,这次一起出征,是第一次上战场,更是第一次和大哥一起上战场。几杯酒下肚,他显得格外兴奋。
“大哥,我听二哥、三哥说你当年在上谷突骑时就已经是最厉害的人物了!”
“那可不!”耿舒抢着答话,“四弟,你没见过当年大哥的威武样子。十九岁就在骑兵考试中拔得头筹,骑射无人能出其右!”
耿广崇拜的看着大哥,骄傲之情显现:“大哥,你就是我的榜样,将来我也要成为像你一样的大将军!”
兄弟们的话让耿弇仿佛也回到了当年在上谷突骑部队的日子,激昂得眸子都闪着光。
“你大哥从小就打遍上谷无敌手了,突骑部队的日子算什么?”
听雨掩口偷笑,身边的沉稳男子,仿佛又变回当年在河北初识时的样子。
“真的吗?”耿广神往的看着大哥,感叹道,“如果能回到当年,再看看大哥年轻时的样子该多好!”
耿弇板起脸:“你大哥现在很老吗?”
耿国大笑起来,拍拍耿广的肩膀:“这有何难?娘从上谷带来了大哥当初的兵器和铠甲,让他穿上给我们表演一番不就行了!”
“当年的铠甲?”耿弇惊讶的笑起来,看看连年征战而越发结实的肌肉,“不知还穿不穿得上。”
“走,大哥,去试试不就知道了!”耿舒站起身,拉着他往外走。
“走,我们都去看看!”耿广招呼几个小弟。
听雨和几位夫人也兴冲冲的跟在后面。耿国回头看见她,急忙拦住:“女眷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不能去?我想看看我的夫君少年时是什么样子!”
“大嫂,还是不要去的好。”耿国轻叹了一声,对自己的妻吩咐道,“带女眷们回去。”
郭氏应诺,拉着听雨的手劝:“他们男子舞枪弄剑的,咱们还是别去了,免得伤了咱们。”
听雨被她拉着往回走,频频回头。耿国的态度让她隐约感觉到,他有什么想刻意瞒住自己,才不让所有的女眷去看。
她停下:“弟妹,我有些腹痛。”
“哦,大嫂,那你快去吧,有什么不舒服就喊我。”
听雨点头,往茅厕走去。走出一段路,回头见一大群女眷都不见了,急忙转了方向。
她并不知道耿弇以前的铠甲和兵器放在哪里,只好漫无目的的寻找,好在隃靡侯府并不算太大。没找多久就听见耿舒的大嗓门和耿国低声应和,她急忙走过去。
“几乎都要忘了,当初我们在突骑穿的是黑色的铠甲。”
“是啊,我还记得那时你和大哥总比赛射箭。”
“我的箭术怎么都赶不上大哥。现在我还记得当年我和大哥抓捕公孙家叛乱的逆贼,大哥的马前蹄扬起,大哥只用双腿夹马腹,还拉满弓,一箭正中逆贼的胸膛!那身手,全天下会骑射的人都及不上!”耿舒捧着黑色铠甲,一边走,一边激情澎湃的回忆耿弇昔日的英姿。“当初在上谷边界,大哥骑马飞跑。马的速度那么快,还能一箭射落大嫂。”他轻叹一声,“唉,不过大哥从那以后都不碰弓箭了。”
“大哥觉得他差点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才以此弥补内心亏欠。”
“我看大哥一直都在补偿她,不然怎么会娶了她,又一直不肯纳妾。”
“也不能这么说,大哥和大嫂情深……”
听雨再也听不进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她震惊的愣在原地,原来是自己错了,一直都认错了人。杀公宾就的父亲和叔叔的人不是耿舒,而是耿弇,当年那个黑甲将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弯弓射箭的英姿原来是耿弇。
是他,原来全都是他!
原来早在上谷寇恂家里的时候,就和他有了那么多的交集,多到难以置信。
可是为什么那个为帮妹妹抢夺夫君而毫不留情的射杀她的黑甲将军也是他?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一直不告诉自己真相?当初居然还要让耿舒冒名顶替向她道歉!
毫无察觉,他骗了她这么多年!不止这件事的真相,还有娶她的真正原因。
补偿,原来从一开始只是为了补偿而已。补偿一段初恋,补偿半条人命,搭上的是他和她一生的幸福!
她的脚步不停,跟耿舒和耿国始终只隔着一排茂盛的绿树。
树丛另一侧,耿弇换上了少年时的黑色铠甲。甲胄都是极好的材质,即使搁置了这么多年,在太阳光下,仍然泛起尖锐的光泽。
包紧的身材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头盔下那对琥珀色的眸子,那束琥珀色的目光,就像记忆中的烫金,不管度过多少日子,都崭新如昨。
一只硕大的铁弓被耿弇拉满,挽起的袖子露出健硕的臂膀。箭簇反射阳光,光辉四射,刺痛了眸子。
听雨轻轻阖上眼睛,两行清泪淌下。再睁开时,记忆中那马上弯弓射箭的英姿和视线中的样子合二为一。
恨了这么多年的那一箭,怨了这么多年的耿舒,突然一下子,所有的弦崩断,杂乱无章的缠在耿弇身上,覆盖了原本缠住他的爱。
听雨觉得无力,摇摇晃晃的快要站不住,只想走上前问他一句“为什么”。
耿家兄弟的笑脸映着耿弇的英武,每个人的喜悦和骄傲都发自内心,直到听雨挤出树丛,像毫无知觉一样让荆棘扎进肩膀、小腿。
走上前,迎上他的箭。那明晃晃的一点银光,带着她又回到上谷边界。人生第一次面临生死,第一次感受恐惧,第一次绝望无助,对生命放手。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感受,一辈子都不能原谅的痛,仿佛在这一刻又经历了一遍。心如煎熬,泪如雨下。
“听雨?”
耿弇惊叫,在扔了弓箭的一刻,已经明白,尽力维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终于守不住了。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的事解释给她听,她就撞破了一个最不好的秘密。
“听雨,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头,只不停的说着这三个字。
“我不是有意骗你,我是怕……”
耿弇上前抱住她,却被她连推带打的挣脱。
“原来你娶我、答应不纳妾只是为了补偿我!”
终于歇斯底里的喊出了心底的质问。原来她根本不在乎那一箭是谁射的,仇恨早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淡去,唯有充满心间的爱越来越深刻,所以伤才会这么痛,眼泪才流得这么急。
“不是补偿!听雨,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不需要你可怜!走开!”
一声怒吼,像暴怒的狮子,让所有试图上前拉住她的人都畏缩的停住脚步。
甩开耿弇,推开拦住她的人,听雨奋力奔跑。只想逃开这里,逃开这个骗了她这么久的男人。
她以为在她关上心扉,不敢去爱的时候,老天赐给她一个最好的礼物,让他像一道阳光落在心里。她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偶然,相爱也是顺其自然,可是他的心里一直盛着愧疚。当她勇敢对他打开心门,相信他能给她一辈子的挚爱,却残忍的发现了这份纯美背后的真相。这么多年抱着的信仰,顷刻间颠覆,原来这一切不过来自于他心底的愧疚,化为同情,让他心甘情愿的给她依靠。
听雨的世界崩塌了,那些赖以支撑的擎天柱突然倒掉,再也支撑不住这些年相爱的日日夜夜。
一口气跑到家,她把自己反锁在卧房。
这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散发他的气息,整整四年,无论这间卧房还是她的心里,都留下他挥之不去的印记。躺在床上,空了他的位置,心也像飘飘荡荡的一片浮云,没有根,也没有目的地。
房门敲得好像战鼓狂擂,可是听雨不想开门,不想听他的解释,更不想面对他。
不是不能原谅,只是不敢再对着那些由愧疚生出的感情放进自己纯粹的爱。
她蜷在床里,捂住耳朵,以为不听就能不伤心。
“九儿……”
屋外,一声接一声嘶哑的呼唤,唤不回昔日的美好。屋里,一颗接一颗冰凉的眼泪,湿了两颗煎熬的心。
建武六年春季最后的一场雨,突然浇灌开听雨卧房外的海棠。满树花苞一夜之间全部绽放,嫣红的花朵在雨后清新的晨光中,似火似霞,宛如从前那缠绵的爱。
树下的耿弇还撑着昨日那身少年时的黑色铠甲,眼角疲惫的皱纹又加深的一分。
清风带着几许寒凉掠过树梢,毫不留情的摧花。
嫣红的花瓣离开花萼,一片,一片,飘落在耿弇的肩头。
黑甲,红花,绝艳般凄美。
时光一点点流过,太阳在东方探出头。刺眼的光束昭示着又将是一个好天气,却无法驱散耿弇心头的阴霾。
海棠花终是开了,却终归开得太晚。他还来不及告诉她真相,揭开整个故事的谜底。
“听雨,你等我!等我班师回来,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
阳光刺破最后一丝阴云,向大地洒下夏日的温暖。
听雨轻轻推开门,海棠树下,只有花瓣飘零。
建武六年四月,在平定关东之后,刘秀率领吴汉、耿弇、盖延、祭遵、王常、马武等将领,前往西京长安,亲征陇、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