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chapter49.承诺（1 / 1）
西辰慢慢走着，明明是白天，这座西宅仍然一片静寂，宛如一座奢华的坟墓，回廊里只有他空洞的脚步声在久久回响，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想起明汐还在等他，眸里现出一丝微光，不禁加快脚步。
来到一看，明汐却不在。房间里只有那袭婚纱，静静绽放在阳光下，华美到令人窒息，西辰四处环顾，却没有她的身影，门还开着，她却走了。是看了一眼就走了？还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她不喜欢么？又或者……
她根本不再想要它了。
西辰的心里缓缓渗出一丝惊恐。
这场梦终于要做到尽头了么……他惨淡一笑，又突然像想到什么，孩子气地摇了摇头。
不，不会的。毕竟，他还好好活着……不是么？
他还没死，还活着。那他身上应该还有，她想要的。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西辰？”
他猛地回头，明汐正站在门口，看到他的神情，眼里露出一丝疑惑。
她笑问，“怎么了？”
西辰只觉得悬着的一颗心沉沉落下，像站在天堂顶端踉跄着差点摔下，不禁轻呼出一口气，“你去哪里了？”
明汐笑着捋了捋乌黑的发，“梳了梳头，还上了点淡妆。”她拍拍自己的脸蛋，“最近只忙着照顾小暮，也没时间保养，都快成黄脸婆了，不敢来见你了。呵呵。”
一如往日的俏皮话，他却没笑。
她莹白的肤色泛着淡淡的肉红，唇上涂了果冻色的唇膏，微微嘟起，像一颗甜美的樱桃，她走到他跟前仰头轻吻了下他的唇，冰凉潮湿得像一块海绵，不禁皱起好看的眉，“你怎么了？莫非我真变丑啦？”
西辰眨了下眼，淡淡道，“没有。”
她孩子般地歪头问，“那变漂亮了么？”
西辰不禁微微莞尔，“也没有。”
她夸张地“哎”了一声，“不是说要结婚的女人都会变漂亮的么？”
结婚……听她亲口说出这两个字，西辰心里划过一丝暖意，柔声问，“婚纱喜欢么？”，暖下却是悲凉的苦涩。
明汐点点头，“它很美……”说着目光投向他身后的婚纱，她像一位贞洁静美的处子，羞涩温顺地站在那里，静等她的爱人牵起她的手，明汐的眼神不禁有些迷离，“它太美了。”
“不过嘛……”她突然拉长声音。
西辰看向她，明汐一步步走向那袭婚纱，手轻抚上那些精美的蕾丝，突然有些神秘兮兮地说：“西辰，我跟你说个小秘密。”
她微笑转头看他，“我曾经的梦想是当一名服装设计师哦。”
说这话的时候，明汐的表情安静满足，像在午后静静诉说一件逝去的往事，西辰禁不住微微有些动容。
这算不算，她第一次对他说起她的过去？可却是在两人几度同生共死后，在即将共结连理之时，西辰有些悲哀地想，又暗下思索她的话，她说曾经的梦想……
“我曾经想，以后当我结婚的时候，婚纱如果能由我自己设计就好了。”她的神情此刻纯真专注，恍如时光倒回，那个豆蔻少女正甜蜜地畅想自己的美好未来，西辰不禁心里轻轻一荡，“我喜欢红色，可我又不喜欢中式嫁衣的款式，我就想，如果白色的婚纱上点缀上绯红的颜色，会不会很好看呢……”
曾经，又是曾经……所有的美好梦想都已被埋葬在过去。
纤美的指尖温柔抚过婚纱美妙的裙裾，像透过它触摸到了年少的回忆，“这里……这里……还有这……如果缀上绯红的边，整件婚纱就像一朵盛开在冬日里的蔷薇，你说，好不好看？”她微笑看向他，眼里透出一丝兴奋的神色。
西辰上前轻轻握紧她的手，“你会有的。”
她却微微皱起了眉，看他片刻，无奈笑道，”西辰，你知道么？”
“从相识到现在，只要是我提的要求，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是合理的还是无理的，你从来都是答应我，没有一次拒绝过。”
她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仰视他，“你这样做，简直就像一个爱情的笨蛋，会把恋人宠坏的。”
西辰静声道，“你不会。”
明汐疑惑问：“为什么？”
他低下目光，深深凝视她，“因为你爱我。”
“……？”
“因为你爱我，真正爱我的人，永远不会被我宠坏。”他的语气平静却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为你爱我……
明汐怔怔眨了下眼，心里蓦地划过一阵锐痛，低低开口，“……那你爱我吗？”
西辰微微一笑，“你说什么？”
明汐也笑了，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愚蠢性，“西辰，你爱上一个人的话，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西辰曾问过她，她那时想都没想，脱口回答：如果我爱上一个人，我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他。
如果全世界都知道我爱你，那你也会知道，对不对？
如果你知道了，还是不肯爱我。
……也没有关系了。
“什么怎么样？她还是我？”
“你，会对她怎么样？”她甜甜一笑，有点撒娇的意味。
西辰淡笑看她，想都没想，说出的答案稀松平常得像所有小说里男主人公的对白。
“我想我会很宠她。”
“怎么个宠法？”
“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我都会给她。”
“比如？”
西辰拿着她的手温柔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响起陌生而又熟悉的旋律，缓缓笑开。
“这里。”
明汐心里一窒，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却依旧轻松，“你的心不早就是我的了么？你自己说的啊。”
“西辰，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是我的么？”
西辰低下头，灰眸逼视她，“你想要我的全部？”
她点头，“当然。”
他一字一字，“你凭什么要？”
她迎上他的目光，眸光潋滟，笑得灿烂，“因为我已经给了你，我的全部。”
西辰微微一笑，狠狠在她唇上一吻，哑声道，“那么我也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他松开她，优雅地张开双臂，“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西诀，还有……”
声音突然轻渺下来，幽幽传进她的耳里。“我的命。”
“……”明汐静了下，茶眸一颤，转瞬笑开，“前面三个我笑纳，西诀嘛，我不怎么感兴趣，而最后一个……”她抱住他的腰，娇嗔道，“我才不要。”
“……”
她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乖巧得像一只猫咪，缓缓开口，“西辰，你曾经说过，活着的人不要去想死。”
她的声音低柔得像午夜反复回荡的摇篮曲，断断续续，静静响在他的耳边，“我不要你的命，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地……活着。”
欲搂住她的手臂无声地凝滞住，他在听又好似不在听，灰眸静窒，只是脸色越来越苍白。
越来越苍白……
＊．．．＊．．．*
冬日的阳光是灰白色的，即使在白天，室内仍然显得不够明亮，而这个房间的大半阳光又都被暗红色的丝绒窗帘遮挡住，只有水晶吊灯流出雅淡凄迷的光线。莫漪看完业绩报告，轻舒一口气，有些疲倦地靠向身后的沙发。
体力已大不如从前了，即使脸上并无多少岁月的痕迹，也毕竟已经中年了，莫漪对这个事实看得倒是很开。
但就算一直年轻貌美又能怎么样呢，欣赏的人也已经……没有分辨美丑的能力了，想到此，美眸微微黯淡下来。
就那么静默地坐着，突然敲门声响起。
她沉默片刻才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人步履平稳轻捷，直走到她的正对面，躬身行礼后，音量控制得很低，“他做的是肝脏移植手术。”
莫漪淡淡吩咐，“先去给我沏杯红茶来。”
晏英闻言走向茶几，只一会就端来了一杯红茶放在她手边，嫣红的茶液漂浮着乳白的色泽，他知道她的口味。
莫漪端起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精神好像好了一些。
“肝脏移植手术……”她慢悠悠地重复。
“我不要听你说这六个字。”她转眸看向他，目光凌厉起来，“我要那个医生在我面前亲口对我说，我才信。”
这等于下了又一个命令，晏英低头干脆道，“是。”
莫漪把目光收回，又喝了一口茶，好像说完那句话精力突然又没有了，只是精神仍然清醒无比，与生俱来的敏感直觉和多年经验告诉她，宿夜给明暮安排的那场手术一定有猫腻。
想要对付明汐，必须拿住明暮。
想起西辰的警告，莫漪心里苦笑一下，自己这么做又何必呢，明明是苦心的保护和劝诫，却换来他的敌意警告，那么一个本性温和的人却来警告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难道真的做错了么……不仅对西暮璟，也对他？她以婚姻破裂为代价为他换来一次重生，他却对她剑拔弩张。
——“只是我提醒你一句。”
——“别让孩子们恨你。”
西暮璟的话冥冥中竟真的像一句不详的谶语。
莫漪静默。
“夫人，您的脸色不太好，请休息一下吧。”晏英低声道。即便有再多的情感起伏，这个男人好像都能全部压抑住，然后低沉平静地说出。
莫漪将茶杯放下，从西辰公布婚讯那日起，她几乎就没再安稳睡过了，现在精神已经疲惫到一个临界点，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她刚站起，脑袋猛地一晕，眼前星花一片，晏英眼快立刻上前扶住她，动作迅捷而又恭谨。
即便，他们曾缱锩燕好过，他们的身份好像依旧没有改变。
他是夜影，她是主人。
仅此而已。
晏英将莫漪小心扶到床边，服侍她躺下。
“需要喊医生吗？”
她轻轻摇头。
看她渐渐合眼不语，晏英无声行礼后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又忽然传来了她淡淡的声音。
“你还有件事没有向我汇报。”
心下微惊，晏英忙回过身答道，“您放心，已经办妥。”
莫漪没有睁眼，只微微点头，“退下吧。”
“是。”
水晶灯关上，灰白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下稀疏几缕，更衬得屋内昏默暗淡，给奢雅的装潢装点上一层深暗的庄严。
直听到关门的声音，莫漪才缓缓睁开眼，深不见底的灰眸定定看着关上的门，像黑暗中野兽发现了猎物般，犀利冰冷，再无一丝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