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葬礼(1 / 1)
女孩闻言微微瑟缩了一下,但依然站直身体,看向他。
黑眸里没有光亮。
“公爵大人。”她疏远有礼地说道。
马修斯搂紧希雅的肩膀,微微挑起眉毛,以同样的语气回答:“侯爵大人。”
沉默仿佛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地上挖下一道鸿沟。
在希雅看来,女孩的模样几乎就是当年马修斯女装的样子,从眉眼的线条一直到下巴微微抬起的高度,只是神情与那个充满贵族感的漂亮少年全不相同。从她身上,希雅看不到一丝一毫自己的痕迹。
她感觉到马修斯的迟疑,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不”的口型。男人立刻明白——希雅并不希望海黛知道她是谁。这不难理解,毕竟安迪的死,或多或少是由于她的出现而造成的。
他还未开口,海黛便又说道:“这么晚了,您打算要守灵吗?”
“我只是来看看他。”马修斯说,“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
说罢他没有等海黛回答,便搂着希雅往门口走。错身而过的瞬间,海黛抓住了希雅的手腕。
“你是谁?”她冷冷问道。
“放手!”马修斯沉下脸。
“说话,你是谁?”海黛问道。
马修斯略略提高了声调:“我命令你放开手。”
话音一落,周遭立刻出现了几名护卫。但海黛丝毫没有示弱:“很抱歉公爵大人,这是卡迈拉的家事,我怀疑这个人是刺杀前任侯爵的凶手。”
希雅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雪。马修斯头脑一空,反手一巴掌已经打出去:“放肆,谁允许你这么说话的?”
皮革打在女孩柔软的面颊上,并不重,也不算很响,却让三人全都怔住了。以海黛的身手并不是躲不开,只是她不相信马修斯会这么做。而希雅从未见过这对父女是如何相处的,第一次便是这样一幕。
“马修斯!”说话的是希雅,带着责备与震惊的语气。
马修斯也很吃惊,刚才充斥自己灵魂的那种感觉,毫无疑问是厌恶——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厌恶。
他正要道歉,海黛已经后退一步,放开希雅的手。
“我会记住您的所作所为。”她尽力想表现得高傲,却无法抑制声音中的颤抖,“您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公爵大人。”
他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他看了看希雅,说:“你好自为之吧。”
马修斯牵着希雅的手离开,等终于到了医院外面,他示意护卫散开,让自己和希雅可以独处。二月的夜晚很冷,马修斯拿了一件皮草披风披在希雅身上,却被对方推开了。
月光映在希雅的眼睛里,她虽没有开口,但眼神分明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修斯苦笑一下,却也不知该从哪说起。
“我一直以为你会给她幸福的生活。”她说。
马修斯思索了很久,才摇摇头:“瓦尔特的政局和当年已经很不相同。海黛注定拥有太多权力,她周围的人太多了。”
“你应该是她最重要的人。”
“我很抱歉,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
“说说看,马修斯,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有权知道。”
“我不想说,希雅,太复杂了,太多原因……”马修斯坐在长椅上,立刻就有仆人提了火炉过来,丝丝暖意罩住了两个人。待仆人走远,他才仰起脸,对她说,“我和海黛的关系会是这个样子,我有责任,我绝不逃避。”
他眼中暗藏着的锋利刺痛了希雅,她的怯懦被击退了,孩童式的冲动涌上来:“你想说直接说就好,你在责怪我吗?”
“我没有。”
“你有,马修斯!”希雅叫道,“你就是为了报复我,对不对?你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父亲!”
不待他开口,她又说:“否定啊,你这次怎么不说话了?”
这个语气和用词,终于让马修斯明白了海黛的古怪脾气像谁。这孩子的敏感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自己和希雅互相了解得太深,他从不会激怒她,她也从来不需要用这些话质问他。
“我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你,想起你不在我身边。”他说,“我只能承认这些。”
马修斯勾起嘴角,眉尾却悲伤地撇下来。柔软的脆弱从不是马修斯擅长的武器,他小时候虽然喜欢撒娇,喜欢做出被保护者的模样,但希雅知道那里面一半是习惯使然,另一半则是为了逗她开心。真正的马修斯专横而冷酷,从不低头。她的话伤害他了——这个认知几乎让希雅立刻就原谅了他,尽管她知道这荒谬至极。
马修斯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起他和海黛之间的误解。一件一件事,有些是巧合,另一些则暗藏着阴谋,他没有说透安迪做的那些,但希雅也听明白了。
从他和海黛的争吵那里开始,马修斯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他的眼睛时常从她脸上飘开,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愧。
“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海黛参与谋杀我的未婚妻。”马修斯停顿了一下,那可怕的场面几乎就在眼前,他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语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的孩子要杀死伊万,你会有什么感觉吧!我知道这件事之后,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她,我真的……”
他把脸埋在手里——真见鬼,为什么,这种逐渐失控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为什么一到她面前就变回小孩子!
“我不是要乞求你的安慰……”他咬咬牙,又说,“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犯错之后发抖哭泣,乞求原谅。我只是很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惩罚她?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惩罚她犯下这样的错误?说实话我都不想看到她——圣灵啊!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希雅,你知道我不会对你说谎。”
她听出来他的慌乱,以及痛苦。很多很多年以前,马修斯第一次预见战争的早晨,他就是这幅模样——语无伦次,惊慌失措。那会儿他一点都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可现在却反而很幼稚。那天早上希雅终于决定接受这个软绵绵黏糊糊的未婚夫,因为她当时突然明白——她会保护他,任何要伤害马修斯的人,都是她的敌人。
而此刻,她的心情也没有变。
这个认知很可怖,她无法开口承认。因为这一次的敌人,是她的孩子。
她只能轻轻握住他的手,表示她原谅了他。
马修斯的心跳渐渐平缓,他抬起头,看着这个他一直深爱的女人。
“希雅,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情,不管怎样,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你得让她明白她做错了。”希雅稍稍安心了一些,又想起那孩子的眼神,“你自己也要当心一点。”
马修斯低下头:“在政治上,恐怕她已经当我是敌人了。”
“那么你呢?”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她在敌人的阵营里。”
“马修斯……”
“这件事你不要管。”马修斯站起来,他恢复成为战神,目光沉静下来,“不管怎样,我要你远离这场战争。”
这场战争……
希雅闭上了眼睛。
如此可怕的词汇,用在马修斯和海黛之间。
但她知道他是对的,如果她此时出现,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
“在事情结束之前,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他说,“情况越来越糟糕,海黛恐怕还要找你的麻烦,我不希望你陷入危险。”
“结束?”这个词让希雅有种更加糟糕的感觉。
他垂下眼睛,说:“你……可能会听说我战死,但是……”
她的手猛然抓住他:“马修斯!”
“听我说完,希雅。”他强迫自己看着她,“你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曾经看到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能让你逃脱,就能救我自己——但我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或许是另一个十二年,十三年,或许更久,或许我做不到……”
巨大的恐惧让她仿佛置身冰窟,在最艰难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候,她都知道他在那里——在电视里,在人们的话语里,总是在那,她从没有想过他会死——
“不!”她发出轻微的哀鸣,“你不能这么对我,马修斯!”
“听着,听我说。”他伸出双臂拥抱她,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我会回来,我保证我会回来,你要等着我,就像我曾经等过你那样,希雅,就算进了地狱我都会回到你身边,你必须等我。”
放在许多年以前,她会反驳他,说那是无稽之谈。但现在她亲自经历了一切,却只能祈祷。大约只有圣灵知道,这些年她有多少次想起当时马修斯做的一切:努力避孕,试图劝说她打掉孩子——以及她的结婚誓言!他早就知道一切,真正的未来,他知道那件事在哪发生,什么时候,以及她会怎么做——他一次一次试图警告她,阻止她,但都失败了。
她付出了太大的代价,终归还是捡回了一条命,当然,也是因为他的安排。
“我在尽力控制一切,但圣灵总是比我更强大。”他说,“可我相信他是仁慈的,他会让我回到你身边。”
希雅强忍着战栗,她感觉到年少时的坚强和勇气一点点充斥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对他微笑,左侧脸颊的伤疤抽搐着:“我会等你。如果死神敢跟我抢你,我就揍死他。”
马修斯也笑了,他低头吻了下她的鼻尖:“你什么时候能自觉点,你至少十年没用面膜了。”
安迪的葬礼简朴至极,由于只是代任侯爵,且是因病而亡,这位曾经控制小半个帝国的政治家,尸骨入土时只有几位家人在侧。帝国公爵马修斯是记者们唯一认识的大人物,至于继任侯爵的那个小姑娘,则是头一次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海黛侯爵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漂亮的白瓷娃娃。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一丁点卡迈拉狼族的痕迹,黑发黑眸,五官精致无暇,彻头彻尾是马修斯公爵的翻版。年迈的玛格丽特公主坐在轮椅里,她神智早已不清楚,不停地对身后站着的女仆说:“希雅,别让他们埋了安迪,他还好好的。”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教堂阴影里,一个穿着修士长袍的人听到后微微颤抖着,远远用独眼看了看帝国公爵,然后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轿车。
三月的暖风带来了湿气,就像是流泪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