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死亡(1 / 1)
对于死亡,马修斯曾经有过奇特的喜好,然而随着年纪渐长,见得太多,慢慢变成厌恶,乃至于麻木。作为“战神”,他杀的人太多,身边死的人也太多,以至于许多面孔,他都已经忘却,在听到友人离去时,心中也难有触动,甚至连叹息和哀思都吝啬给予。
所以当心中那冰冷的寒意猛然蹿遍全身,恐惧噎住呼吸时,马修斯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有那么几秒钟,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处何时何处,等意识清醒的时候,他已经把雪莉抱在怀中,那个温热的、尚柔软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和心跳的颤抖。她被割断的喉咙还在往外渗着血——已经不是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液,而是和伤口上层层叠叠的暗黑色污成一片的黏液。他想她或许看到他了,在他进来的时刻,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瞬,但是这会儿她漂亮的绿眼睛已经被瞳孔覆盖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圈死亡的灰色。
她死了。
这个认知让马修斯再一次陷入恐慌。他知道这种情绪毫无意义,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直到此刻他才确定——他真的是爱她的。这个女孩带给他的不止是陪伴,还有新生的活力,和温暖的依赖。这爱或许不完全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爱情,它混杂着年长者对少女的倾慕,以及友人之间的信赖。但当雪莉以这样的方式离去时,所有其他的情感都被燃烧殆尽,只余下纯粹的哀恸。在护卫进入卧室时,幻想中的安宁被打破了,现实的剥离感让马修斯几乎无法面对。接着他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冰冷的手脚内部,一簇鬼魅般的黑色火焰正在悄声燃起,顺着骨髓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处——是那个恶魔!他心底的那个恶魔永远都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跳出来,然后代替他做决定。
“说吧,”他开口道,“你们并不是无能的人。”
护卫长官跟随马修斯已久,知道他平日处事的风格。对于护卫队的处罚必然严厉,但如果此刻试图辩白,那么下场只会更惨。
他简要说明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可能精确客观地描述了所有的状况,在最后附加上一句推测性结论:“大人,我相信除了卡迈拉军以外,瓦尔特国内不存在具有这样实力的杀手组织。”
“证据?”
“装备。虽然他们没有使用军方的子弹,但属下相信是可以查出来的。”
马修斯把雪莉放在床上,满是血污的脸转过来:“你说有六个人,还有一架垂直起落战机。你要知道那玩意我很熟悉,它不可能装得下六个人。”
护卫长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是的,大人。但它的火力可以压制住我们,您的空军飞到巫神山起码要半小时……而且……”
“说!”
“那架战机……不应该出现在那……大人,那是座天使号。”
“沉默的二月”以一系列死亡事件拉开瓦尔特“黑暗时代”的序幕。月初马修斯公爵险遭暗杀,他虽安然无恙,未婚妻雪莉却惨死于巫神山上。没有人知道公爵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来弥补面对丧女之痛的伊曼侯爵,但他最终还是保住了伊曼的友谊,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没有了婚姻的联系,这“友谊”已经远没有先前那么坚固。年轻的姑娘还未下葬,圣城便传出教皇去世的消息,尽管医生表示陛下的死因是“中风”,但人们也难免在这个原因后面加上怀疑的注脚。一周后,枢机主教德兰克以微弱的优势在竞选中获胜,成为新任教皇,给本已混乱不已的瓦尔特政坛添上了更加难以预测的一股暗流。
月末,卡迈拉代任侯爵安迪病危。
侯爵卧床已久,按他自己的话说,“病危通知都能凑成一副牌了”,但这次显然不同以往。安迪病倒的第三天,德兰克教皇亲赴卡迈拉为他祷告,这举动比任何医生的说明,都让人们确信死神已经站在了卡迈拉侯爵床前。
病房里充满了药水的味道。
教皇只带了两名随从,都穿着苦修士的长袍,从头遮到脚面,三人进去的时候安迪醒着,他看上去很苍白,但精神并不差。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说:“很抱歉,陛下,我没能够亲自到圣城参加典礼。”
“请不要这么说,孩子。”德兰克并未因为成为圣灵代言人而显得倨傲,他依然温文有礼。这一天他只是来“探望”安迪,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教皇就起身离开。而那两位修士却没有。
安迪略略一惊,这才凝神去看。左边的是个瘦而不高的男人,从身形并不难分辨是谁……但另一个,虽身形被布料遮住,细看却也能发现,是个女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喘息压下去:“马修斯……你这伪装可真糟糕。”
马修斯把兜帽摘了下来,原本微躬着的背脊也挺直了。他淡淡笑道:“你对我太熟悉了。”
“你要来见我,大可不必绕这个圈子。所以我想,今天的主题是——”安迪转向另一个人,“这位女士吧?”
女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很紧张的模样。
马修斯靠近她,安抚地搂住她的肩膀,才对他说:“我建议你先戴上氧气罩,我可不想给神父添麻烦。”
安迪冷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假惺惺,马修斯,你可真无聊。”
女人抓住马修斯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安迪看出来她在犹豫,似乎是抗拒和自己说话,而两人亲昵的举动让安迪很不愉快。马修斯与雪莉的事情已经激怒了安迪,而如今那女人才死几天,他竟又找了这么个蠢笨的老女人来,简直是对亡灵的侮辱!
他愤怒地看着他,但马修斯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或颤抖,如同一把利刃,带着威胁和冰冷:“我来,是因为我们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清楚,侯爵大人。”
安迪坐起来,手指在发抖:“可恶的背叛者,你还有脸开口!”
“这个罪名我可当不起啊。”
“你少跟我来这套!”安迪提高了嗓门。
马修斯似乎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女人握紧了他的手。“够了。”安迪听到她极轻地说道。
“你就这么听你新姘头的话?”他讥讽地开口道。
“你说什么?”马修斯脸气得通红,如同少年一般大吼道,“有胆子你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我说——”安迪恨不得跳下床去揍他,“你就这么听……”
“别吵了,你们两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她往前一步,站在他们中间。
“你是什么东西,我们说话轮得到你……”安迪吼到一半,突然停住。
——女人把兜帽摘了下来。
他认得这张脸,哪怕她变了。
半年的休养,让希雅的气色比原先好了很多。暗棕色的头发梳得仔细,脸上戴了一个精致的面具,遮住带疤的左脸。虽然表情仍带着愁苦的痕迹,但并不难分辨她的模样。
“这不可能……”安迪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安迪,我是希雅。”女人轻声说。
他惊惧地看着希雅,又看了看马修斯,有什么事情错了,全错了。他的恨起源于马修斯不肯参加姐姐的葬礼——因为马修斯不肯承认他害死了她。
但是她真的没死。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那些安排……
他的安排……就全错了……
错了……
呼吸堵在喉咙里,安迪猛然张大嘴,手指痉挛着伸向希雅。她扑到他的床边,握住他的手贴到嘴唇上,滚烫的眼泪仿佛灼伤了他的皮肤。安迪听到马修斯在叫医生,他还听见希雅在哭泣:“安迪,安迪……”他想微笑,叫她“姐姐”,告诉她自己没事,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僵硬的脖颈。他感觉到自己飞快的心跳——无力的、颤音般的悸动,以及从口中发出的古怪“咔咔”声响。疼痛,巨大的疼痛淹没了他的身体,在从那片暗色的海浪中偶尔清醒的瞬间,他看到流泪的希雅。
别哭……姐姐……
医生把希雅挡到一边。他们试图往安迪口中灌药,但他已经无法吞咽。尚在研发中的注射液也没有能够让他好起来,反而导致了第一次心跳停止。强烈的电流把他从死神手中短暂地抢回来,但因为呼吸停滞,他的皮肤已经成了可怕的青色。氧气罩在口鼻处,但安迪费劲全身力气,却无法吸进去一分一毫。第二次心跳停止,在反复的心脏按摩与电流刺激的交替中,他醒了几秒钟,睁开眼睛,视线终于凝固在希雅的脸上。
姐姐……
医生们忙碌着,但监视器上的数字,却渐渐从剧烈的波动,变得平稳下来。
当感到熟悉的死亡气息时,马修斯稍稍松了一口气。安迪的发病省了他许多事情,至少,他不用亲自动手了。如果不是希雅在场,他大约会说: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个朋友、亲人、敌人。
他沉默地站在角落里,守在希雅身边,看着医生、律师和教士来了又去,他帮她戴好兜帽,一句话都不说。等人们渐渐散去时,天色已经黑下来。这个带着死亡气息的房间只有那具尸体,和他们两人。希雅没有要离开的表示,马修斯便陪她站在那里。
“我不该来的……”她突然说道。然后大哭起来,扑到他怀中,肩膀耸动着。
“只是一两天的区别,宝贝。”马修斯轻抚着她的背脊,“他需要你,你做得没有错。”
她的眼泪浸透他的衣襟,这才为马修斯带来些许伤感。他想起安迪小时候的模样,这个妻弟曾经是可爱的,但自从希雅离开,他就变了。
如果她一直都在他身边……
不,这种幻想,毫无意义。
希雅的哭声渐渐低下来,她拥抱着他,微微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光线撕裂了沉寂,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她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踏进来,脚步立刻停住,盯住他们所在的角落。
“谁在那!”她厉声问道。
惨白的灯光从女孩的身后照进来,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希雅疑惑地扭头去看。
马修斯按住她的肩膀。
“海黛,”他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