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1)
北方正轰轰烈烈地打着仗。他们靠着上天怜悯,战火并未烧到这里来。
某一天,村里来了一对外地人。
一男一女,女人清瘦苍白,有一双盈盈带泪的眼;男人略比女人大几岁,一样苍白的脸色,沉默,一条腿却已断了,拄着根拐杖,由着女人搀扶着。
他们停留在村子里,不走了。
女人用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数十根极细的金丝换了几件简单的器具,在海岸边上支起了个摊子,卖茶。
后来由于他们的茶香、人又好、手脚勤快,一个茶摊在一年后变成了一间小小铺面。
他们也改了行,卖香料——他们铺子里的茉莉花香纯净的香气简直可以香飘十里!
远近镇上的人都来买他们的香料,奇的是他们独爱那一味茉莉花香。
“他们的茉莉花跟别家的不一样,香味又专又纯!”
他们经营得当,短短几年已是村中小有名气的富户。
村里的人由一开始对他们的漠不关心到通过各种方式打探他们的底细。
每个人得到的版本却都不一样。
“听说他们是夫妻,老家打仗才逃到我们村里来的!”
“才不是呢!我听他们家隔壁张胖子说他们是兄妹,父母在战乱里死了,逃到我们村里来……”
“胡说!兄妹?你看他们长得哪里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你才胡说!我是有根有据的!我听张胖子说啊,他们俩晚上都是分房睡!”
“这张胖子也真是……怎么好偷看人家睡觉?”
“还有啊,那个男人除了瘸外,还是个哑巴!”
“啊!”
“不至于啊,我还见过他帮女人看店……哑巴怎么做生意?”
“怎么不会?你看那个女人何时丢下那男人一个人过?即使走开,没多久又回来照顾他了。”
“难怪了,难怪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就没听到他开口说过一句话!”
“啧啧啧,这是个好女子啊……带着个又哑又瘸的兄长在异地讨生活,不容易……”
众人一阵低头惋惜。
“说了半天,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不知道……也没人问过不是?只知道做生意的时候,他们都喊那个女人‘宋老板’……”
“宋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但他们的店铺始终就那么大。
女人用赚来的钱在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盖了一幢三层的新式小楼——这在当时是村里最高的建筑。
盖好的那天好多村民围在他们家门口探头探脑地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视线穿越半开的门,村民们看到他们家的庭院里种了一颗不大不小的芭蕉树,还围了一个小花坛。
当阳光射入庭院的时候,整个院内便显得生气勃勃。
自从房子盖好后,村里的人就更少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通常只有女人在店里忙。
每天很晚才开铺,下午天还很亮的时候就关门——她似乎无心生意了。
有好事的人曾爬上他们家的墙头想看看男人在家里做什么。
“你们猜那个瘸子一个人关在家里,每天都做什么?”
立即有喜欢凑热闹的人凑上前去。
“居然在院子里种花种树!浇水施肥的……”说的人摇摇头。
“咦——!”围观者惊叹。
☆、Happy together 2
远近开始有传闻,说小渔村里出了个有本事的女人——任凭兄长在家种花养鸟,妹子在外拼死拼活。
有不得志的男人感叹道:“怎么当初不娶个像她那么能干的老婆?”
马上被他们自己的女人拎起耳朵:“怎么?被香料铺里的小狐狸精迷了眼?”
村里的女人们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意。
女人们要么在经过她的店铺门前的时候拉紧自己的丈夫催他们快走,要么就是到她的店里刻意刁难她。
但无论她们怎么难为她,宋老板的神色总是淡淡的,似乎她们对她怎样与她毫无关系——在她心里她们针对的不过是其他人。
每天依旧迟开铺,早收工。
外面的世界是一个世界,她自家小院的四面院墙围住的又是另一个世界。
回到家,看到他,宋恕一天的疲乏瞬间全消。
她的心在看到宋家明的一瞬立时安宁下来。
已不愿去想以前的事情——她是怎样将垂死的他拖出废墟,怎样四处找大夫救他性命,怎样带着他辗转到了这里……
想这些有什么用呢?现在他在她身边,她每天都可以看见他——不用费尽心思的掩饰,她的心不用再时时刻刻受嫉妒和痛苦的啃噬。
这样很好,她满足了。
即使他不再同她说一句话。
“起风了,不要站在院子里了吧……来,我们进屋。”宋恕搀扶他,他的腿在地震中被木梁砸中,大夫说救不回。
宋家明默然地再看了一阵芭蕉便任由宋恕将他搀扶进屋,就像一只没有自己意志的木偶一样。
宋家明的腿脚不好却执意要住在最高的一层,所以每天早晨宋恕都要很吃力地把他扶下楼,下午又要很吃力地将他扶上楼。
她原本就瘦弱,每次扶着比她高大得多的宋家明上下楼后她都必须站在原地休息一阵,抬头便觉得头晕目眩。
而这一切,宋家明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沉默地看一眼,顿一下,拄着拐杖走开。
到三楼后宋恕开始着手帮宋家明梳洗,换干净的衣服,服侍他吃饭、睡觉。
他的眼睛不好,宋恕有时也会为他念一些书。宋家明坐在灯前静静地听,不说话。
他们同房睡,分床。
起先宋家明很抗拒与宋恕同一间房,但宋恕坚持,她说这样方便半夜里照顾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生活。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的不同。
有一次宋恕站在三楼的窗前出神——从窗口望下去那棵芭蕉竟然长得那样好!
翠绿的叶子,透过阳光散着柔美的绿光,看一眼便让人浑身充满了希望。
宋恕微微寂寞地微笑起来——这棵芭蕉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家明的情景。
那个长身玉立的少年,周身散发着光芒,充满了生命力。
她再也没见过比他更美的人……
泪,逐渐逐渐地,迷蒙了她的眼。
这时候,一只手,截断温暖的阳光,覆在了她放在窗台上的手的手背上。
清瘦、细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散着莹白的光……
是家明的手!
宋恕愕然地回过头,他正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漠然的眼里居然有一点点的温柔时隐时现。
宋恕转身面对着他,泪,无声而落。
又过了一年,宋家明渐渐衰弱下去。
地震本就摧毁了他的健康,若不是宋恕近几年来的悉心照顾,他不能活到现在。
“他这几年根本就是从阎王爷那里偷来的……”老大夫搭着他的脉,摇头,沉声对宋恕说道。
宋家明弥留的那一天,宋恕没有开门做生意。
一整天,她就坐在他的床边。
没有握着他的手,没有抱着他痛哭,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似乎她一旦挪开眼神他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家明的脸色惨白,白得像他的妻子临终时的脸色。
他始终偏转着头,不看她。
宋恕的心早已痛到没有了知觉,她看着宋家明固执的神态,只平平静静地轻轻问道:“是不是,到死也不要原谅我?到死也没有话与我说?到死也希望看到的最后一眼里……没有我?”
宋家明身体一僵。
宋恕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Happy together 3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上来。
室内渐渐黑了,宋恕起身要点灯——
裙角却被什么东西扯住。
她低头,是宋家明,他吃力地拉住她,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地喘着气。
宋恕急忙俯身,俯□的那一刻她意识到:那一刻,到了。
她反倒变得很安然——她清楚在他死后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会做什么……
“不……不准死……”宋家明挣扎着说。
什么?宋恕脸一白。
“我那么恨你……所以……你不准死……要、要活着……受苦。”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宋恕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活着……再、再找个人……嫁了……”
宋恕泪盈于睫,她不要!
“活着……不要急着死……”他唇边浮起莫测的笑意,“因为我、我会……会在黄泉路上……等你……”
宋恕如遭雷击!他刚刚说了什么?
“等你……牵你的手一起入轮回……”
宋恕听到他的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下一世……我先去求阎王爷……让他安排我们投生在……门第相仿的人家……比邻而居……两、两小无猜……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到了你十六岁的时候……骑白马……领、领着花鼓队……敲锣打鼓……到你家娶你……我们……不再分开……”宋家明已经喘不上气。他的脸由于说了过多的话、气不顺,憋得青紫。
宋恕手忙脚乱地抱起他的上身,把他的头放在自己怀中。她眼含着泪,忙不迭地答应道:“好!好!我答应你!我不死!你也要记住你说的!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