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痕(1 / 1)
皇上勤于政事,事无巨细都亲力亲为,尤其是最近。虽刚从畅春园搬回宫里,政事却一刻不曾耽误。
宝璎走进烛台,拔下即将燃尽的蜡烛,吹灭,又换上另一只,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冬至将至,司礼太监向皇上呈报百官皇子们的礼仪典范,臣子们向皇上行三拜九叩之礼后还应向皇太子行二拜六叩之礼。
说到冬至,于宫女而言,却是别样的意义。宫里流传着一幅九寒图,由九个九笔汉字组成,每一笔代表一天。从冬至开始,识字的宫女每日填上一笔,写完一个字就是一九了,填满整图即冬去春来。宝璎每日填一笔,打发时光。
皇上的心却不关心这些,听到太子二字,他止住向他呈报的宫监。他历来将皇太子的礼制制定得与皇帝十分接近,如今看来,倒是祸患。他开始思考这一切给他带来的麻烦。
皇上示意礼仪官继续说下去,众人皆以为无事。宝璎却看出他叹息了一声,在这种细微小事上,她的感觉往往比常人敏锐,尤其是相处很久的人。她明白,那是叹息,也是遗憾与不满。
忽有太医递了牌子求见,宝璎心中诧异,却见是宫里值夜的太医,想必是太后病了,除了太后之事,谁敢在此刻惊动皇上。
却听得太医开口就禀报是为良妃之病,皇上眉间一蹙。
宝璎心里正纳闷,却听得太医道,“良主子殁了。”
她心里重重颤了一下,那低调的女子从未因自己的病情劳烦过皇上,此刻她去了,消息才传到乾清宫。有关良妃的旧事涌上心头,宝璎总共也没听过她说几句话,只有一些零散的言语,散落在妃嫔花团锦簇间的细碎记忆。
皇上没有抬头,木然道,“按宫里的规矩办就是了。”
言罢,他继续批阅奏折,他有更重要的事。
宝璎一愣,心里忍不住替良妃悲哀。为皇上生育过皇子的她,到死居然还换不来他片刻的眷顾。原本以为他是有情的,谁料他的感情都已给了故人,果然帝王的感情是冷的。
屋外飞雪不曾停过,良妃果然如往常一般低调,连死都在寂静的雪夜里,喘息声只怕还不及落雪声,她总是不愿打搅别人。
皇上睡下后,宝璎退到门外。人死如灯灭,这句话真这么简单。
“姑娘怎么还不睡去?”守门的宫监见她素衣微凉,却独自站在屋檐下看雪。
“还不想去,我就站一会儿。”宝璎摇摇头。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姑娘还是去休息。”老宫监习惯了一夜站到天亮,凝望眼前几乎不变的夜景,越看心里越沧凉,他想不出宝璎这般年轻的姑娘怎会如此。
她的容貌依旧清纯秀丽,但内心早已历经沧桑。
“依公公看,这雪要下到几时?”
“总要到天亮。”他答道,在他心里,紫禁城的雪从来没有停过。
“良主子去了的事儿,还有人知道吗?”宝璎问道。
“只禀报了万岁爷,其他主子想必还不知道。”
“八爷呢?”宝璎问,他是以孝顺著称的。
“想必不知道,宫门还没开。”
八爷早已出宫居住,此刻只怕还不知母亲已逝。
两人瞬间都不说话,想起这宫里人的凄凉,一阵唏嘘。
次日下了朝,宝璎等在宫墙旁。她站得脚都僵了,下朝的官员们前后出了宫门,却迟迟不见八爷。
等了许久,天又下起了雪,将方才那一排排脚印都盖住了。宝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细细碎碎的踏雪声,一步一步,步子相当艰难。只见八爷与福晋远远走来,令她诧异的是,往常都是八爷临风而立,一人在前,此刻却是福晋搀扶着八爷,二人并行,他一定是伤心透顶的。
他们刚从良主子寝宫回来,八爷帽沿上还沾满雪痕,脚下溅起的雪泥搅乱了清冷的气息,一度温文尔雅的男子,此刻的步子却零乱而无力。
瞧见他们走进了,宝璎悄悄躲到宫门后面,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目送他们夫妇离开。
待脚步声渐远,她才从门后出来。却冷不防见九爷与十爷走来,原来他们一直在不远处跟着八爷。九爷远远朝宝璎作了个揖,他不便过来。
宝璎明白他的意图,远远福身回礼。她踏在八爷与福晋的脚印上,却是朝着反方向走,一路上,八福晋的身影不断映在心里。她平日趾高气昂,方才的身影却有些艰难,不禁想起那日回廊下二人的一番对话。
八福晋道,“世人总是得陇望蜀,喜新厌旧,不论身旁人多好,心里总是惦记得不到的人。”
“福晋笑我吗?”宝璎道,大概她与十四的事情在这些正室福晋眼里都是一般不容的。
八福晋继续道,“守在身边的总是不及留在心底的。”
宝璎却道,“我却羡慕守在身边的人,陪他共同进退。”
“可惜你只能留在别人心底,每次都是留在心底。”八福晋直言不讳。
宝璎被她看得颇不自然,辩解道,“哪里有每次?”
“你知道我的意思。”八福晋冷然道,她远比宝璎精明百倍。
宝璎一惊,她说她知道?她显然是知道的,即便自己与胤祯之事闹得人尽皆知,她是八爷的枕边人,怎会不懂八爷的心思?即便八爷什么都不说,难道她会不知道吗?宝璎未必了解八爷,八福晋确懂的。
“你知道吗,每个喜欢你的人都在努力争取你,”她逼近她,目光中有妒恨,却也怜惜,“但是,他们都难以留在你身边。”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同诅咒般一直烙在宝璎心上。她是无缘留在他身边的,但却甘愿将一生停驻在他曾经片刻的关怀里。
叹气,抬头间,她又见到胤祯了,他绝然临风而立,目中没有丝毫温暖。这一日,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