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无怨无悔（2）（1 / 1）
冰冷的感觉挥之不去，耳边细细碎碎的轻语渐渐清晰，但是，不想睁开双眼，不想醒来。
“姑娘，再哭，眼睛就该坏了。”一个声音轻轻的在她耳旁劝慰，“不管是什么，你现在不过只是在做梦，通通都不是真的啊，醒来吧，醒来一切就好了，姑娘也就不会这样难过了……”女子温柔的声音居然是这样的熟悉，可虽然熟悉，她还是不愿意面对，她不想醒来，不想睁开双眼。
温暖又柔润的手帕擦拭过她的脸，却带给她无穷的窒息感，仿佛她整个人在下沉，不停的下沉，冰冷的湖水淹没了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令她无法呼吸，她看到了挣扎中的师傅和着自己一起下沉，可是就在她伸手抓住了仇大山的手时，模糊中她看到了向悦的脸。
虽然只是模糊中，可这竟是她彻底失去意识时，最为强烈的记忆。
向悦……向悦……支流城的向悦，不再是向悦的向悦……她忽然又想睁开双眼，想看清楚此时的一切，只是眼皮徒然更重，思维却反而更为敏锐。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并不杂乱，进来的应该有两个人。
“她还没醒？”有人问，是名男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丝的担忧。
“还没有。”女子柔和的回答，“却一直在无声的流泪。”
“我倒想看看，她醒来后看到我们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是名男子，与之前说话的男子声音相比，他的语气更多有着一丝期待般。
“药会不会下得太重了些？”略为忧心的声音又响起，屋内顿时沉寂。
沉寂许久之后，“已经一天两夜了……”女子声音再次响起，但了字落音时，她的声音徒然抬高不少：“姑娘你醒了！”竟似乎是带着一丝惊喜的。
萧逍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果然，落入眼帘的有些模糊不清的女子容颜，她可以确定确实是向悦，萧逍没有说话，眼睛很疼，头很重，浑身虚软无力，然每一根骨头都仿佛置在碳火上烤着般钻心的疼痛难忍，视线越过向悦，她看到了季如秋和凤齐。
果然……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萧逍苍白如纸的容颜，一双眼睛仍然黑白分明，虽然不是神采飞扬，但也亮泽晶莹，目光直直的落在凤齐脸上，她忽然露出一丝玩味十足的笑意。
“笑什么呢？”季如秋问，原本期待又有点少许得意的心情，不知为何见到萧逍的笑容后，就有了一丝的窘迫与恼怒，可是，萧逍都不看他……
“虽然萧姑娘眼角还蕴藏了至少两滴眼泪，可笑起来时，依然还是能够骗得了所有人。”凤齐笑道，他凝视着萧逍，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中很是淡定，却也因为这种淡定反而显现出他不为人知的深沉另一面。
听凤齐这样说，萧逍笑了笑，问：“外面天气好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很好。”凤齐却很认真的回答。
“石头不担心仇大山吗？”季如秋似乎忍不住，插言问道。不明白这种时候，她不好奇，不追问也不质疑，却问起天气来是何故。
凤齐侧目看了季如秋一眼，虽然无奈季如秋的沉不住气，但如今事情进展一切顺利，他倒也不太担心。
“我这般好，我师傅自然也差不去哪里，我又何需担心？”萧逍只是淡淡反问。虽然是以反问在回答季如秋，可她的目光依然是瞟都没有瞟向季如秋一下，只是盯着凤齐，很认真的盯着凤齐。
“姑娘确定自己很好？”凤齐问，这一刻，不知为何凤齐觉得自己应该转身离开比较好，萧逍的眼神，分明有着古怪的算计，旁人或者看不出，因为萧逍不想让旁人看出，这就是萧逍的不同之处。可爱可怜、天真无邪的面目下，隐藏的恰恰是最可怕的另一面。
“当然。”萧逍轻笑，“虽然中的毒很重，但下毒的人并不是想我死，自然无妨。”
见她说得直接，凤齐也不见讶异，只是淡笑着反问：“姑娘醒来后，倒是半分惊讶也没有。不惊讶，也该有点愤怒，不愤怒，也该有些担忧，不担忧，也该……总之，这样安然处之，总有点令人放心不下。但……姑娘不是百毒不侵么？”又怎么会中毒，凤齐并没有问得这般直接，因为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以萧逍的心思，或者今天这种境地早在她预料之中，所以也许他可以坦诚布公一点。
“我那样说，也不过只为了骗到能够被我骗到的人罢了。凤齐并不是可以被我骗到的人，我又何必做画蛇添足之事。”
“在石头心中，凤齐是怎样的人？”季如秋问，娃娃脸上，一双眼睛闪过丝许好奇。
凤齐不由看了季如秋一眼，神色仍然丝毫也没有变化，然而内心却闪过淡淡黯然，对季如秋，他可以倾尽全部心力，但现在的季如秋，也许并不需要他的全力以赴，只因为在萧逍面前，任何与季如秋本人无关的光泽都将变得刺眼。当萧逍还被痕四与百里焰争夺时，季如秋心中尚且能够做到安静，但现在，萧逍已如愿落在他们的手中，季如秋的心态，自然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才是。
这就是萧逍的目的？那她要的结果，显然比他可以想到的更加难懂，而萧逍已经看清的事实，自然也比他认为的更多，萧逍醒来后的平静，是真的很平静，仿佛现在掌握了她命运的，并不是他凤齐或者季如秋，而仍旧是萧逍。
尘埃不曾落定，结果不曾揭晓，输与赢，谁又能评定？凤齐不由自嘲一笑。
“凤齐么，”萧逍的目光仍旧执着的落在凤齐脸上，她的语气缓慢，却不像是要深思熟虑才做评价，更像是为了体现出她对这份评价的认真态度，“很聪明，是恰到好处的聪明。我觉得痕四已经算是很聪明了，但他为人过于自我，对外在的因素太不屑一顾，所以不好；而百里焰的聪明则喜外露，为人张狂，看似理性实则过于感性，所以也不好。”
季如秋似乎愣了愣，扭头看了凤齐一眼，又再看回萧逍：“原来在石头心中，凤齐可以与痕四和百里焰并驾齐驱。”
季如秋的话，让凤齐的心莫名又下沉了些。
“不是。”萧逍却否认道，“痕四或者百里焰，都是可以令我伤感之人，而凤齐，让我畏惧，虽然不是非常畏惧，但因为天下人能够让我真正畏惧的并不多，所以凤齐自然显得格外不同，我不太喜欢凤齐，但因为这份畏惧，我却不得不以正眼对他视之。”
没料到萧逍居然会这样说，凤齐一时间竟也怔忡住，他看着萧逍，怔忡的表情似乎在猜测萧逍言词中的真伪，又似乎正为萧逍的这番言词陷入某种无言以对中。
季如秋垂下眼睑，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轻咳一声，凤齐又笑了笑，打破了这种沉默的氛围，道：“萧姑娘的聪明，又该让人如何的害怕才对？想必萧姑娘早就料到今天的这一幕，只是不知道萧姑娘的这番说词，是不是也早就蕴量好了。”
“在支流城时，我是想过今天的情形，不过，却没有料到会这般的快。”萧逍淡然而笑，“也许是心中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形，所以才觉得快吧。”
凤齐和季如秋听了，不由都再次又沉默。
“我师傅呢？他吃饭了没有？”萧逍问。
隔了一会儿，“我还以为石头会一直忍着不去问仇大山呢。”季如秋低声道，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昨天天一亮，他就醒了，四顿饭都吃得很开心。现在，估计也该醒了。”
萧逍听了，挣扎着要坐起来，向悦见了，赶紧出手相扶。
“我能见我师傅吗？”萧逍问，这回，她的目光定在了季如秋脸上，淡然的目光中，渐渐涌出一丝期待，等待着季如秋给她答案。
然而给她答案的却是凤齐：“姑娘再等个一两天吧，其实仇大山被照顾得很好，姑娘不必担心……至少，这一两天都不必担心。”
萧逍坐好，任由向悦在她身后垫好一个枕头，得到答案的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却将眼神投向了离她最近的向悦：“向悦。”她轻声呼唤，声音中忽然就充满了一丝淡淡的悲伤情感。
“是，姑娘。”向悦温和的微笑，她看着萧逍，那眼神仿佛在说：姑娘你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向悦必然做到。
“向悦……不好。”萧逍却只是说出四个字，这四个字萧逍似乎说得很是艰难，说到一半时还停顿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原本带着一丝青乌的唇角刹那间变得雪一样刺人眼眸的白。
向悦偏着脑袋，看起来确实有着不解：“姑娘，向悦哪里不好呢？向悦改过来行吗？”
萧逍脸色难看至极，却还是勉强保持着淡淡的一丝笑意，瞟着向悦，萧逍道：“我是说……我，很不好……”她没有再说下去，全身每处无法形容的钻心之痛令她没有办法继续开口说话，被这种痛所折磨，竟比冰丝锁穴发作时更难以承受，全身每一处，充满无力，又似乎正被成千上万的银针刺入，搅拌，拧紧，全身每一处有火正焚烧，眼看着滚烫到就要爆发，瞬间又立刻换成冰霜冻结之感……咬紧雪一样惨白的下唇，萧逍很想说一句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如死，只是她虚弱到已经无法开口，连想哼出一声，都变成了奢望，原本坐着的身姿，如今又无力的软软的歪倒回床内侧。
“姑娘？”向悦不由伸手握紧了萧逍的手，看到萧逍如此痛苦不堪偏又强行隐忍的表情，向悦回头看向凤齐和季如秋，“凤爷？”
季如秋上前一步，眉头微微皱起，眼睛深处闪烁出复杂难懂的光泽。
凤齐却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表情依然有着未变的冷静和揣测：“萧姑娘只需再忍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天，原来他们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了，如果她似昏迷似清醒时听到的那个一天两夜，是向悦把她由水中捞起开始计算的话，季如秋和凤齐的时间掌控得如此完美，他们之前的计划又该有着怎样的细致和精准？
痛感微减弱一些，萧逍眼神中却反而有了止不住的微微黯然，黯然中甚至有了少许凌乱，但她只是望向床顶上方：“凤齐就这样自信，萧逍的生死可以成为将军与否的制胜一棋？”
凤齐愣了一下，很快，他微笑着回答：“是。”顿了一下，又道，“萧姑娘这般问，可见内心很是明白，凤齐不由满是好奇，萧姑娘若非自愿，只怕我们想要‘恰好’由湖水中救下姑娘也非易事。”
萧逍听了，不由轻笑出声：“凤齐真当我神仙下凡？”
“凤齐未必信神仙，但凤齐信萧逍。”凤齐却道。
萧逍只是叹息。
“门主，不如让萧姑娘先好好休息吧，我们若一直在这儿，只怕以萧姑娘的性情，就算她痛到受不住想要昏迷也会死扛着清醒。”凤齐拉了拉怔忡的季如秋一下。季如秋虽不语，但脚底下却随凤齐的脚步往外走去。
他们两人已经跨出门槛，房内却传来萧逍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凤齐。”
站在门外，凤齐和季如秋同时停步。
“是，萧姑娘请说。”凤齐微微垂了垂脑袋。
“你若真的信我……嘿嘿……”萧逍更加微弱但也更加清晰的声音传入他们两人耳中，“记住我此时此刻对凤齐说的话：萧逍不会放过凤齐。”
季如秋神色一凛，他不由自主看向屋内，但屋内床上的萧逍侧过了脸去，他看不见萧逍的表情，季如秋又看向凤齐，似乎有着一丝的忧心。
凤齐仍然微微的向下垂着脑袋，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袍下摆，凤齐以不温不火的声音回答了萧逍：“我会记住。不过萧姑娘……此言，意思是有朝一日必然为百里焰报仇吗？”
“是。”萧逍没有否认，只是声音有丝冷意。
“呵呵……”凤齐却笑了两声，“我还以为，萧姑娘其实非常痛恨百里焰才是……为百里焰报仇，那萧姑娘又将痕四公子摆在了什么位置？”
凤齐和季如秋都竖着耳朵想要认真倾听般，但显然萧逍没有回答的兴趣，因为她无声无息，没有回应，连轻哼一声都没有。
了解到萧逍刻意的不愿回答，凤齐却又代她回答，同时也是自问自答：“谁都可以被牺牲掉，唯独不能牺牲痕四和仇大山，对吗？只是可惜，萧姑娘却不似自己以为的冷漠淡然，你心中有所亏欠，所以才会在极深的自我矛盾中无法平静。”
“你以为你多了解我？”萧逍淡淡问。
“或者比姑娘认为的要多很多。”凤齐回答。
萧逍听了，又无言。
季如秋和凤齐在门外又静默片刻，准备再次启步离开时，凤齐似乎忍不住，又开口：“萧姑娘，对所有事情你似乎都可以做到了然于心，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一个人的智慧，真的可以这般绝对吗？
萧逍轻笑出声，然语气无力：“我不过只是装出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样子罢了，如果运气好，这样便于顺藤摸瓜。”
“是吗，那萧姑娘的运气可见总是非一般的好。”凤齐微一沉吟，道，“事已如此，萧姑娘不妨再装出对一切了然于心的模样，说说百里焰为了萧姑娘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萧逍没有回答，全身却忽然一阵抽搐，没有任何声息，一大口血却由她嘴里喷射而出，溅到对面床帐上，她还想坚持保持住清晰，可眼神却开始迷离模糊，黯然的垂了眼睑，浑身的痛仍旧钻心，可她还是想睡了般，闭上双眼，而她浑身却仍然在本能的抽搐不休。
“姑娘！”向悦顿时骇得大叫。
“咻”的一声，门外的季如秋早已飞身到了床沿，伸出一手，他刚想去点住萧逍的几处要穴，凤齐的身影已经上前，他比季如秋出手更快，却不是伸向萧逍，而是扣紧了季如秋伸出的手腕。
“凤齐，她会死……”季如秋的声音中忽然就有一丝惶恐之意。巨毒，加上冰丝锁穴，还有萧逍一直未愈的内伤，及种种……
“她不会死。”凤齐安静的声音带着一丝保证，他看着季如秋，“门主，关心则乱，太关心则会因为害怕而失了信心……只需要一天罢了，萧姑娘这副模样也好，百里焰不易对付，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否则必然事败无疑。只有让他彻底心慌心乱，我们才有机会。”
“但……”季如秋犹豫一下，“凤齐，为了石头，百里焰真的会……”他停住，没有继续问，他不知道答案，怎么能让凤齐去做这样的猜测。
“他会。”凤齐却极为肯定，看向季如秋，看出了他的疑虑，凤齐淡淡笑道，“门主，百里焰能够为萧姑娘而放弃这一生赖以为生的仇恨，为了她，百里焰还有什么不能去做？”见季如秋不语，娃娃脸上满是沉寂与思索，凤齐又缓声开口，“门主，仇大山已经是门主最后一个仇家，门主有没有想过，报仇之后，以后过怎样的生活？”
季如秋回视着凤齐，完全的无言相对。
“不如留着仇大山，慢慢的折腾他的余生，慢慢的报仇，如何？”凤齐又问。
“我……”季如秋怔忡着，心莫名的纠结到痛。为何仇大山是他的仇人？为什么萧逍是仇大山的徒弟？为什么……太多的为什么，却通通没有答案。
“门主喜欢萧姑娘，门主自己真不知道，还是不愿意承认？这样的门主，怎能真的再找仇大山报仇？”凤齐再问，季如秋不能回答，他索性点破。
“我……”季如秋仍然怔忡，他想否认，却又莫名无法出声。萧逍喜欢的只有痕四，纵然百里焰如此的对待于她，也不能令她一丝一毫的为其心动，他季如秋，萧逍又怎么会拿正眼看待？
看出季如秋的挣扎和黯然，凤齐淡笑道：“门主喜欢就好。”
“我……但……”季如秋忽然间便有了些气馁，“她不喜欢，她就不会开心，何况她这般聪慧，不是谁可以掌控得住的。”
“门主若太为萧姑娘着想，就不可能得到她，无论凤齐如何努力，无论是百里焰死还是痕四亡，门主要想清楚。”凤齐正色道。
季如秋的娃娃脸上，一双大眼直直的瞪了凤齐半晌，又低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昏迷过去的萧逍，嘴唇挪动了好几下之后，终于出声，不过细若蚊蝇：“我……想要她。”
听到季如秋的答案，凤齐眼中淡淡闪过一丝释怀的笑意：“门主放心，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百里焰对萧姑娘的付出，可以让萧姑娘想替他报仇，那么总有一日，只要门主坚持，萧姑娘对门主也总会存有几许情义。”
季如秋无语，再次看向萧逍片刻，见她昏迷中全身仍然止不住本能的轻颤，忽然就不忍再看，他不由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