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节:梦醒之痛(7)(1 / 1)
“为何要给我们灯火?”萧逍问。
“问得好。”百里焰赞道,“萧逍总是这么聪明又敏感。若我告诉萧逍:给你们灯火,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绝望的困境,也是为了让我看清楚你们悔不当初的表情……”
“谎言。”萧逍却开口打断他。
“丫头为何这么说?”百里焰不愠不怒,慢慢问道,“如何断定我说的话会是谎言?”
“因为你没有给我们真正绝望的困境。”
“丫头能否把话说得更明白?”百里焰问。
“在我回答百里焰的问题之前,百里焰能不能先回答我:若是没有上官掳和银川,你今天会用出这个阵式吗?铜墙铁壁……”萧逍问,“会吗?”
百里焰温暖的轻笑出声,片刻后,他道:“丫头的想法,真是不能以常理推断,怎会联想到上官掳他们的。”
“这并非答案。”
“答案当然是:不会。”百里焰道,“不过丫头,为什么会如此肯定,我今天布出的阵,会与上官掳和银川相关呢?我又不是先知,又不知道你今天会闯进支流,更不知道你还会带着上官掳和银川一道进来支流城。”
“你这个阵,并非用来对付上官掳和银川,他们会不会来支流,这个阵都已经存在,只不过,会在此时用这个阵,恰是因为他们来了。百里焰或许,只是临时改变了对策,不过就算是临时改变了对策,这种对策,之前百里焰就准备了很久才是。”萧逍道,“百密……而无一疏,这应该是百里焰极力想要的结果。看得出你很重视痕四。”
“你的意思,他们来了,所以有破阵之道,所以,我并没有给你们真正的绝望困境,丫头,可是这个意思?”百里焰又轻笑起来,“我确实重视痕四,不过……现在,丫头……我对你的重视,更在痕四之上。”
“是么?”
“是。因为你太在意他,你费尽心力,权衡他所处的位置是优是劣,几乎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他的身上……据说你昨夜曾扬言,在支流,痕四受你保护,即便如此会与整个江湖为敌亦不会退却,说实话……我听说之后,突然很羡慕痕四。”百里焰缓缓蹲下身,温暖的双眸透过铁棒之间的缝隙看向底下的萧逍。
萧逍微仰着脸,看着上方的百里焰:“你有那么多愿意为你舍命的手下……”
“是,我有成千上万愿意为我舍命的手下,却没有一个……愿意为了保护我,而努力活下去的人。萧逍,你这么聪明,应该能够理解我说这番话的心情。”
“是你自己没有教会你的手下学会珍惜。”萧逍道。
“是,我的错。”百里焰并不否认,“萧逍将珍品送到我的面前,将她以残忍的方式杀死,我在刹那间似乎明白了很多……其实,我确实还有无数的珍宝珍品,把他们再送到萧逍面前,造成萧逍的困扰,这也不是难事,不过,我已经不想再让丫头有困扰或悲伤之心,我是真的很想,丫头有朝一日,愿意做我百里焰的丫头,心甘情愿。”
“我来支流城,是来向你宣战的,我们是对手,你……”萧逍开口,话到一半,却被百里焰打断。
“百里焰这十几年,心中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痕四,虽然我从不曾想到要放过痕四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甚至是痕家的一条狗,一只苍蝇;然现在开始,萧逍会除外。”百里焰温和的笑道,“所以萧逍想成为我的对手,只是一厢情愿。”
“就像百里焰想让我心甘情愿做你的丫头一样,一厢情愿么?”萧逍笑问。
百里焰没有回答她,异常的安静下来,他温暖柔和的眸子看着下面的萧逍,很久后,才淡淡吐出一句:“越艰难,越值得挑战。”
“越艰难,越值得挑战……嗯,这应该是百里焰唯一的可爱之处了。”上官掳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仍然稳若泰山般坐在马车上的痕四。
痕四目光冷清,他微仰着脸,冷眼看着百里焰,眼底深处,却隐藏了思绪万千。
百里焰看了痕四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但很快,他便将目光扫向上官掳和银川,最后又将视线停留在萧逍脸上:“丫头你说,因为有上官掳和银川,所以此刻你们陷入的困境,不会是绝境,你何以得出这种结论?我是说,得出了这个正确的结论。”
“上官掳曾说‘其实百里焰此时用来对付我们的,正是我大哥曾经用来捉弄他的,只不过场地不同罢了,而且百里焰很聪明,把我大哥用过的阵容进行诸多改良,看起来更有气势’;而银川则说过:‘你形容的那是大公子,而且这又不是一间小小的茅房,这条巷子极深,敲墙,那得用多少人?’他们两人的话若是联系在一起,可以想到百里焰在邪风岛时,曾经被此类的阵式困在一间茅房中。”萧逍道,“既然是‘捉弄’,自然要不掉性命,而地址在茅房,上面和四周已经形成铁壁之势,唯一的出路,就只有下面,茅房用于什么,大家都知道,想必既然上官掳的兄长要捉弄百里焰,那个特定的茅房下面,更是污秽遍布,只等着百里焰走投无路时,不得不取其道脱身,虽然能够脱身,但被逼无奈的方法总是让人难以接受,百里焰心中满是傲气,若被如此捉弄,一定会觉得很受辱……现在上官掳和银川都在,百里焰是否想‘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呢?”
“仿佛亲眼所见……”银川忍不住赞叹道,“我一直认为姓上官的人最聪明……显然这个想法很错误。”
听他这么说,上官掳不由笑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痕四后,上官掳看向萧逍,道:“萧逍,仅凭我们几句对话,便找出这么多的机会点,可见你思维转得很快,是天生就转换得快,还是事实面前,逼着你不得不快?毕竟人在支流,在百里焰的地盘,想要保护好脑袋生了锈的痕四,并非易事。”
痕四闻言,淡淡看了上官掳一眼,目光又落向萧逍,然不见萧逍看他,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原来,有很多人都喜欢和萧逍聊天……而萧逍此时的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他身上。
“丫头,费心劳神,真值得你如此呕心沥血么?”百里焰站起身来,透过缝隙打量着萧逍,语气中微有疑惑,“毕竟他是痕四,还不至于需要你的保护。”
“值得。”萧逍笑着回答,“其实你们都很了解他,真正能够进入痕四眼底的东西有多少?不是他看不见,而是他不在意所看见的,他所在意的东西和想法似乎总是与现实有些格格不入……若是敌我势力悬殊,自然无所谓,可若是敌我势力齐鼓相当,他的这种不以为然的漠视态度,一定会招来很可怕的后果。”
“萧逍,无需这样担心我……”痕四蓦的开口,“我会很好,也会让萧逍很好。”
“总算开了金口。”上官掳嘀咕一句,话音落下时,只见白色身影一晃,痕四已经落至萧逍身旁。
“其实,萧逍跳下马车,走了几步开始,我便知道萧逍的用意,也知道地底之下空虚,或者有离开的通道。我虽然什么也没有说,可因为有萧逍在身边,我一切都会小心翼翼……我不会让萧逍出事。”痕四伸手,轻轻握住萧逍的手。
萧逍看着他,甜甜的微笑起来。
“铮”的一声,由上方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原来是百里焰离去时,足尖用力顶过铁棒的声音。
“啧,看起来百里焰有点恼火的样子……”上官掳兴致勃勃地道。
“我看……他不是有一点恼火,而是非常恼火……”银川接过他的话茬,仰着脖子看着上面,只见无数身影飞落在铁棒上,然后“砰”的一声,无数个大木桶被搁置在上面,“咚”的无数声响起,有着杂乱无章,然后便见铁棒之间半寸不到的缝隙中,开始由大木桶的底部开始滴落晶莹剔透的液体,最初是一滴两滴往下掉,很快,便汇集成线,飞速的溅落而下。
“不妙……”这回,是银川说出这两个字,他跳下车,用力一拍上官掳的肩膀,“大爷,这是您老子年轻时候,最喜欢用的损招……多年被你娘压着没再用过……估计你未曾有所闻……陌生得很才对。”
“是什么?”上官掳不是很以为意,仰着脖子看着那些液体落下,“啪叽”一声落在他脸上后,他这才赶紧垂下脸,“啧……不像水,怎么滑溜溜又粘乎乎的?像油一样?很恶心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哗”的一声,原本搁置在马车尾部的敞篷已经被陈冰揭起,“呼”的一声,巨大的一块黑布便盖在了所有人的头顶,挡住了下滴的液体。
“就是油!”银川道,伸手顶高头上的黑布,瞅着上面继续滴落的液体,“三公子,若整条巷子被浇遍了油,然后上面烧着的灯芯‘不小心’落下一点小火花,我们就可以陪阎王喝茶去了。”
“你知道我其实不喜欢喝茶的。”上官掳却道,语气反而变得有些温吞起来,一边说着话,他一边伸手将脸上那滴滑溜溜的液体抹下,看了几眼,又闻了闻,最后居然把手指伸进嘴里舔了舔,便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道,“还真的是油,可是奇怪,百里焰前脚离开时还信誓旦旦说不会伤害萧逍,怎么可能朝我们身上浇油,然后再放火?这不摆明了把我们往绝路上赶么。”
陈冰紧挨着痕四,一手顶高黑布,同时侧着脸看着油料不停滴落而下,听了上官掳的话,他憨厚的脸上,立刻满眼迷惑,然而扭头看了一眼痕四,又看向萧逍,见所有人都不急不燥的表情,他便不敢吭声询问。
“有什么奇怪?三公子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吧……”银川轻笑,“百里焰离开时,已经很清楚的知道:我们不会选择由上走,也不会选择破墙而出,我们遁地……”
“是哦,就是不知道巷子被油所浸没后,是大火烧起来快,还是我们遁地的速度比较快。这方面,我还真没什么经验……”上官掳抬起一手摸着鼻梁道,“至少现在,我看我们中还没有谁准备以内力击开一条通道。”
“或者,百里焰也想知道答案。”萧逍浅笑。
“啧……看前面……”上官掳慢吞吞地又开口。
其实不用他讲,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看着前面的:仿佛忽然的一片火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带着汹涌而强悍的气息呼啸而来……虽然主要的大火都集中在上方铁棒相接的木桶位置,但因油已经滴成一线,所以大火像是一张火网,瞬时之间,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陈冰猛一声大吼,丢下手中抓紧的黑布,双掌齐发,对着地面就是一掌。
“轰”的一声,地面却只是裂开了条小缝。
显然,地底下虽然空虚,但百里焰也没真的打算让他们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寻找到脱身之路。
痕四目光微沉,握紧萧逍的手刚要松开,却在刹那间被萧逍反握住,痕四略有不解的看向萧逍,却看到萧逍望着银川笑容可掬。
此时银川和上官掳都看着痕四,想必是想看痕四如何反应,结果却看到痕四望着萧逍。
这时候,实在不适合深情相望……银川暗忖,当然,他也不会笨到真的认为他们两个人是在深情相望,他看向萧逍,见她对自己笑得好不甜美,终于有所领悟:“怎么……萧姑娘的意思是……应该由我出手?”问完后他突然有些后悔,这种情况,大火即将烧上眉毛,他们居然还在讨论这种可笑的问题,面对危险,面对上官掳与他同样面对的危险,如果不是他太麻木,就是他太大意。
“你叫上官掳三公子,陈冰叫痕四二少,大家都是有主子的人,你当然不能例外,该表示忠诚的时候,总是要尽点力才行。”萧逍道,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大火袭卷而来,即将要把他们吞噬,却连眼皮子都没跳一下。
银川来不及回话,立刻对着陈冰出手过的地方,一掌击去,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立刻飞沙走石,尘土飞扬,一个大洞呈现在众人眼底,没有人多做思考,“呼啦”一声,所有人同时跃下洞口,与此同时,“呼呼”声由他们头顶响起,大火已经覆盖过他们之间前站立的位置,点点碎屑火花由洞口落至他们四周。
马的嘶叫之声此起彼伏,就在他们上方不远,可他们也只能听着,无法伸以援手,陈冰懊丧的一跺脚,前几天两匹老马摔进百里焰布下的陷阱死了,后来又买了两匹新马,虽然不过几天时间,可痕家的马匹向来由他照顾,老马新马感情都已经很深,心中自然疼惜万分。
“啪”的一声,两截断木被烧炸,飞进洞中,燃烧的断木立刻把他们周围的空间照亮。看来马和马车,就这样报屑了。
“哈哈,运气还好……我以为会跳进一个大粪坑呢,弄得个飘臭十里。”上官掳看到陈冰一脸沮丧,故意用开心的语气大声道,他环顾一眼四周,发现洞内竟然是别有洞天,还算宽敞,而且有一条路看起来应该是直通向远处。
“萧姑娘,你不该小心眼的时候,怎么偏就小心眼了呢?”银川终于有时间抱怨。
“上官掳没和你说?”萧逍反问一声,捡起和他们一同落进洞中的黑布,她把黑布撕成几条,相互扭打成结,然后上前,几脚踩过去,将一截燃烧的断木踩熄火。
“说什么?”银川问,目不转睛的看着萧逍忙着,其实他同时想问:你在做什么?
“你和上官掳随我们来支流,是保护我和痕四的。”萧逍回答。
“呃……”还真没说。银川无语,不过他倒不觉得,痕四或者萧逍,需要他和上官掳的保护,他看着萧逍将打成结的布条绑在断木之上,这才明白原来她是想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瞟了一眼通向远处的路,远处漆黑一团,确实需要照明物,上前一步,银川蹲下身,伸手抢过萧逍手中的断木,道:“萧姑娘……啧,好烫!”他半途不得不把断木扔掉,然后看怪物一样的瞪住萧逍。
萧逍冲他一笑,问:“没听说过铁沙掌?”
“啊?倒是听过,怎么?”银川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萧逍两只手,那么小,虽然光线不够亮,但仍然可见她的手很白嫩,说她拿这双手洗过衣裳,他都不信,怎么可能练过铁沙掌这种硬功?
“据说要练会铁沙掌,就必须在灶台下面烧着大火的铁锅里炒熟板栗。”萧逍笑。
“你……在灶台下面烧着大火的铁锅里炒熟过板栗?”银川的语气里只有疑问。
“没有。”萧逍笑道,捡起被银川扔下的断木继续捆绑着布条,“我小时候,很远的一座山上起火了,烧了整整半个月,最终才熄灭,要知道那座山上全是板栗树,大火熄灭后,那种香味和烧焦的异味交杂在一起,真的很诱人……山顶上的当然早就烧成了灰,但山脚下,却将板栗刚刚烧熟炸开……嘿……我扒开上面的火灰和残留的木柴,捡了整整一木桶板栗,吃了足足十几天,也是那次之后,我的手只怕很旺的明火,还没熄灭的碳火,我都可以徒手捡起……”
“萧姑娘的故事,总是很传神。”银川笑。
萧逍抬头,笑:“你信吗?”
银川乐了:“尽信书,不如无书;若尽信萧逍,天下岂不皆是萧逍?”
萧逍看着银川只是笑,将布条捆扎好后,将断木伸向他,银川吃过亏,这次不敢大意,只是小心翼翼的伸手握住被布条捆住的那头。
“没有油,这火把坚持不了多久的。”银川道,伸手探了探断木裸露的一端,确定不烫手了之后,才敢换一头将火把握住并举起。
“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坚持多久。”萧逍道,“点燃火把,我们出发吧。”
银川闻言,上前把火把伸向另一截燃烧的断木上方点燃,然后朝前面路上走去,嘴里道:“你们可要跟紧些,万一下面也布有阵式,百里焰将我们化整为零,麻烦可就来了。”
一行五人,走了约半柱香,银川手中的火把燃烧快尽时,地道的路面突然急速狭隘起来,而且地势明显往高,甚至不时有风迎面扑来,使银川手中的火把不停跳跃,偶尔几次几乎都要被风熄灭。
“很奇怪,太平静了呃。百里焰应该乘胜追击才对啊,怎么任我们在地道里穿行?”上官掳伸长脖子四处打探,可是除了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以外,两面只有泥壁,“上面的巷子可以纵横交错的布阵,地下面的工程岂可少了去?”他自言自语着,突然扑身到右边的泥墙处,用手敲击了几下,听声音,确实又是实心。
“啧……可惜大哥不在,若他在,定能破解百里焰的秘密。”上官掳心中满是疑惑,但又无可奈何。
“三公子,我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探险。”银川提醒。
“逃命……唔,确实蛮有趣。”上官掳笑。
说话之间,地道变得更窄,他们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地道变得只有一扇门那么宽,正好容两人并行而过,于是上官掳和银川走在前面,痕四和萧逍走中间,而陈冰最后,一行五人并成三排继续朝前,又走了几十步,在火把微弱下去的光线下,一扇门蓦然出现在众人眼底。
“呃,更有趣了……”上官掳笑出声来,他伸出手,一副欲推门之势。
“三公子,小心有诈。”银川急忙提醒,这里空间极小,能施展拳脚的空间几乎没有,要是上官掳推开门,结果射出一排利箭,他们只怕会吃不消。
“嗯……银川,你猜这门后,会有什么?”上官掳问,手离木门半寸之遥,并没有真的挨上去。
“百里焰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好猜。”银川道。
“那……”上官掳笑出一声,“直接推开门看看不就明白了?”话音落下,“砰”的一声,他一掌把木门推开,一脚跨了进去,银川担心他,自然紧跟而上。
门内,原来是一间卧房,很幽雅也很安静,对着门,是另一扇门,虽然没有窗户,但透过门缝,却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的阳光。
“我还真想不明白了……我们居然出来了。”上官掳一脸不解,“这太容易,反而让我不能相信。”说着话,他大步走向对面的木门。
“上官掳,你终于沉不住气了?”萧逍笑问。
听萧逍这么说,上官掳不由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萧逍是担心我?”
“我是要你和银川来保护我们的,又不是要你们来当炮灰做箭靶子的。”萧逍掠身上前,挡在上官掳前面,她看向木门,其实不必看,她也知道外面有不少人,虽然他们武功算不错,但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隐去行踪,却是没有可能。当然,也许对方根本没准备隐藏他们的行踪……
“我知道外面有人,可是如果他们要动手,在地道里时,胜算岂不大了很多?”上官掳问。
“兵不厌诈。”萧逍淡淡道,蓦的一挥手,一股凌厉的气流瞬间撞击上关闭着的木门,就听“轰”的一声响,木门破裂,发出“咣铛”几声撞击声后,破碎的木板飞射向四周,透过空荡荡的大门口,可以清晰看见门外的所有。
萧逍愣住。
外面确实站了很多人,可以用里三层外三层形容,但这不是令萧逍震惊住的原因。
院子当中,一张很大的竹板床,上面铺着软软的两层棉被,一个与上官掳相貌几乎无异的女子安静的面朝他们,侧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然而过于安静,仿佛缺失了呼吸一般,令人莫名担忧……她的相貌与上官掳仿佛同一个模子里刻出,只是,年龄看上去要大一些,但不会大很多,最多也就八九岁的模样……她会是上官掳的娘臭小子吗?或者不是……毕竟太年轻……看起来,对方不过二十刚出头,萧逍思绪蓦的乱了。
百里焰坐在床沿,满脸温暖的笑意,看着由屋内走出的他们。
“娘?”上官掳讶然的轻呼一声,他声音虽然细微,却像一颗炸弹,轰的一声炸在了萧逍心中。
真是臭小子?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萧逍原本乱了的思绪更乱,她紧紧盯着床上沉睡、亦或是昏迷的女子用力的看着。
痕四看了看床上的女子,又看了看上官掳,出声道:“上官掳,她未必是你娘。”易容之术,能够做到出神入化的人,整个江湖不在少数。
上官掳反应过来,蓦的笑看向百里焰,道:“弄一个身材和我娘相像的女人,再易个容,你以为我就会上你的当?上邪风岛容易,下邪风岛难,你想掳我娘离开,不需要我爹亲自出手,宰了你,把你丢去喂狗,我两个哥哥便足矣。”他心中生气,说出的话难得的带了一丝狠戾。
“不错,若不是你私自离岛,若不是臭小子过于担心你从未涉足江湖,会吃亏上当;若不是你爹和你两个兄长离岛出来寻你,我哪有这种机会?”百里焰温和的笑着,“世人皆知我恨痕四,但痕四之恨,因何人而起?上官掳,你说呢?”见上官掳脸上微有恍惚,猜测的目光又看向床上的女子,百里焰又笑道,“或者,我应该给你看一眼,你娘身上,当年被你爹上官邪风以勾魂蚀箭射中过、如今还残留着的伤口。”话音落下,百里焰蓦的伸手,看起来要去扯开床上女子的衣物。
“百里焰!”上官掳顿时又急又怒,他大喝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众人只觉一道疾风扫过,上官掳已掠身至百里焰身旁,一掌劈向他,另一手,则想拉起床上的女子。
“上官掳!”萧逍猛的大喊一声,但没有把后面的话喊完,她纵身一跃,如闪电之势飞扑上前,一掌击向床上的女子,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上官掳的手刚挨到女子,便立刻惊觉不对,再看自己手时,竟发现整个手掌变成乌黑!女子身上,有巨毒!上官掳意识到这点时,眼角余光便见女子蓦的由床上翻身而起,一掌击向他!
“果然,是人就有弱点,而上官掳的弱点,除了亲情,还有一个就是毫无江湖经验……”百里焰温暖的浅笑出声,以掌抵住上官掳飞来的一掌,另一手,则一摇手中折扇,“唰”的一声,一股力道由折扇中徒然暴发冲击向上官掳的胸膛。
“砰!”的一声,仿佛要震得山摇地动般……上官掳顿时觉得气血翻涌,眼底却看到近咫尺的百里焰亲切的微笑着,他收回抵在上官掳掌心的手,然瞬间又往前一送,“砰”的一声,又击中上官掳的胸口。
“三公子!”银川大惊,然不等他掠身上前,上官掳的身子早已像片落叶般飞向他们。痕四抢先一步,纵身一跃,半道上将上官掳救下。
低下头,痕四看着上官掳,上官掳却“呕”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他回视着痕四,气息微弱了许多,痕四的心猛的一揪。
“让我生不如死的活着,这就是痕四的快乐吗?”蓦然的一声质问,如此熟悉又陌生,是谁……曾经这般问过他?像此时上官掳一般受伤的躺在他的怀里,那么无助,那么悲伤的问过他?
“放过我!痕四,放过我吧!我不喜欢痕四啊!我承受不了痕四这样的对待!我会死的!”是谁,这样绝望的哀求过他?仿佛就在耳旁……吐出的鲜血,还有这张熟悉的容颜……在痕四脑海不停闪烁跳跃,飞速的出现、消失,又飞速的消失了又出现。
“卟”的一声,一口鲜血又从上官掳嘴里喷出,溅到上官掳和痕四胸前的衣襟,将他们的胸口衣衫全部染红,而痕四的因为是白色衣衫,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银川上前一步,想由痕四手中接过上官掳,但看到痕四迷茫中带着巨大痛苦和沉沦的眼神,银川整个人猛的愣住,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在倾刻间袭上了银川的心。
“我恨你。”
“而我爱你。”
“我恨你!”
“而我……很爱很爱小小。”
“我恨痕四!”
“痕四却爱小小,痕四想,若在认识小小之前,痕四便已经死去……也好;可惜认识了小小,伤害了小小,痕四想为小小死去,不让小小再受痛苦和折磨,可是痕四舍不得小小,没有办法舍弃得了小小……所以对不起……痕四只好活着继续折磨痕四很爱的小小。”
“痕四放过我吧……”
“不放。”
“痕四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我不爱你,永远不爱!为何要让我这样痛苦!我的心很痛啊,痕四!你就让我直接死掉好了!那也算是你喜欢过我,对我最大的仁慈了!”
山坡上,恍惚走来的身影,他们的对话,清晰可辩,而其中一个,好像是自己……而他的怀中,紧紧抱着的是与上官掳长得几乎无异的一名女子,只是比上官掳要清瘦很多……
“小小?小小……”痕四抱紧了上官掳,已经分不清是梦境,是现实,是幻觉,亦或是什么。
听痕四恍惚的念叨出小小两字,银川脸色顿时微变。
“喂,你嘴里念什么?像念咒语似的,想念死我啊……”上官掳咳嗽一声,终于缓过神来的他,见痕四碎碎念着什么,没好气地问,但痕四只是看着他,仿佛中了某种魔力,又像是被点了穴道,有着失魂落魄,有着心碎神伤,有着……复杂的种种。
另一边,“她不是臭小子!”一掌击向床上女子的萧逍手腕一转,揭下女子的面皮,果然是易容之术……而床上的女子不见萧逍中毒,顿时一脸诧异的看着她,片刻间全身僵硬住,如临大敌般。
“上官掳……”萧逍担心上官掳,之前见他被百里焰一掌击飞,自然不想久战,所以欲转身奔回,然而一股吸力却在一刹那间扑天盖地涌来,将她淹没。
“百里焰,你为难不了我!”萧逍怒道,以极近的距离,对着百里焰就是一掌,眼看掌心就要到达百里焰胸口,却听到身后蓦然传来痕四悲痛欲绝的一声哀嚎:“小小,你不要死!我放手!”
小小,你不要死!我放手!
所有人都愕然。
痕四……想起来了?银川和陈冰同时僵硬了身体,像是两座石雕,笔直的杵在痕四身旁。
萧逍诧异的回头,张大嘴看着身后的痕四,以及痕四怀中的上官掳,拍向百里焰胸口的掌心则停留在距百里焰胸口半寸的位置,呆若木鸡的她,再也无法将掌心送上前一分一毫。
“我是上官掳!不是我娘!不许你叫我小小!更不许你叫我娘小小!痕四你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呃……等一下……你……痕四你……”上官掳吼到一半,蓦然变得结巴起来,他诧异万分的看着痕四,“痕四你……想起来啦?”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不好,选在这种时候……上官掳大叫倒霉,心中更加郁闷自己居然上了百里焰的当,懊恼和愤怒之下,受伤和中毒过重的上官掳,猛的又一声“卟”,吐出一大口鲜血。
“小小……不要吐血了……”痕四轻声道,眼底,泪意渐渐升起,心中,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几乎难以承受。是的,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是零星片断,但足以令他断肠。
上官掳愣住,痕四那么的哀伤……绝望……满含痴恋……
“痕四……”萧逍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幕,看到痕四眼底的泪光,她想唤醒痕四,然而痕四仿佛已经失聪,或者,对痕四来说,此时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和上官掳……那张有着和臭小子一模一样容貌的上官掳。
痕四,应该是记起了些什么……
“萧逍,他放弃你了。”
身后,突然传来百里焰的声音。
“没有!”萧逍怒道,她回过头,终于记起自己正和百里焰对抗,她欲收回手,但百里焰却轻轻一摇折扇,一股冰凉的刺痛立刻由她掌心迅速渗透而进……她想再发力,已经不能。
“萧逍生气亦无用,痕四放弃了你。只是臭小子的孩子受伤,已是如此,若是臭小子本人来此,你猜痕四又会发狂到何种程度?”百里焰柔和地问,将折扇收起,他一手扣上萧逍的手脉,由背后将她环抱进怀中。
“你对我做了什么?”萧逍想抵抗,却发现自己只要微微用力,全身所有筋脉全部巨痛难忍,仿佛有针刺在全身穴位之上,“那股冰凉的刺痛感,是什么?”
“萧逍武功那么好,用毒和解毒亦是强手中的强手,而虫蛊似乎对萧逍也无用……所以,我只好用极端手法了,显然,冰丝锁穴很有效果。”百里焰温和地解释,“冰丝锁穴,是北方极地上生长的一种冰蜘蛛吐出的冰丝,经过人为加工后,冰丝虽然细得几乎令人难以看见,但,却坚韧中带着柔顺,这不是毒,不是蛊,而是一种武器,萧逍,你中了冰丝锁穴,所以全身穴道被封,无力可发,若想强行发力,也只会导致全身巨痛难忍,而且,每隔三日,必须由我,是由我,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替你疏通全身穴道,否则,你就要承受气血倒流的巨大痛苦折磨,萧逍,你可听明白了?”
“冰丝锁穴……”萧逍低喃一声,眼神依旧落在痕四身上。
“虽然冰丝锁穴并非虫蛊之毒,但这比痕四当年种在臭小子身上的断情蛊,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百里焰温暖一笑,附在萧逍耳边低语道,“原本,我很想知道痕四得知我如此对你时,他是否有得到报应的痛苦感受……但显然,我错了,痕四想起了过去,他痴情不改,萧逍,你和他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萧逍痴痴的看着痕四,无力动弹的她,只能痴痴的看着痕四,看着痕四用同样痴痴的眼神,看着上官掳。
“放弃他吧,萧逍。”百里焰道,“你看,我不是痕四,我的生命中,不曾有过任何一个女子,我对萧逍,可以做到永不放弃,而且又不会像痕四,这样伤透萧逍的心……”
“痕四!”萧逍仿佛没有听到百里焰说什么,猛的大喊一声,痴痴看着痕四的眼神,渐渐呈现出少许绝望。
痕四一震,终于被萧逍的喊声惊醒,他再次看了一眼上官掳,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萧逍。
“萧逍,过来……”痕四道,语气无比苦涩。
萧逍,过来……居然,用百里焰经常对她的语气……萧逍蓦然一笑,心底无法控制的充满了嘲笑,却仅仅只是对自己,如果可以动弹,她岂会停留在百里焰的怀中?
人都是有弱点的……百里焰说得没有错,她的弱点,就是太在意痕四,太在意痕四从前在意过的臭小子……如果不是失神过久,又怎么会被百里焰暗算到?
“痕四,过来带我离开。”萧逍道。
“你不怕每隔三日气血倒流的疼痛之苦吗?”百里焰压低声音,用只有他和萧逍可以听见的声音问。然萧逍仿若未闻。
“萧逍,你在生我的气?但上官掳受伤了……”痕四道。
生他的气?萧逍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能笑得出来,看着痕四,她彻底无语,若要他放下上官掳来救她,现在的痕四,也许难以做到吧?
“萧逍,你真的在生气……”痕四抱着上官掳上前一步,却又停住,脑海中依然有无数碎片在飞跃,让他原本完全空白的回忆,渐渐被填充少许,混乱和矛盾,疼痛和挣扎……无法形容的感觉充斥他的心,那种痛,让他灵魂深处依然颤抖,甚至让他无法去面对萧逍……
“上官掳不仅受伤很重,他中的毒也很深,若不能尽早清除,我可不敢保证他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百里焰道,“不过,红姑奶奶对这种毒,若是费点心思,倒是应该能解。”
他的话,令痕四一惊。
“痕四,走出这个院子,前面拱门处有一辆马车,若不嫌弃,我借你一用无妨。”百里焰道。
痕四怔忡的看向萧逍,沉默片刻后,又道:“萧逍,你快过来。”他不敢对上官掳松手,莫名害怕百里焰或者他的手下会趁人之危,对上官掳施以毒手。
“痕四,过来带我离开。”萧逍仍然是那句话。
“痕四,把三公子给我……”银川伸出手,想接过上官掳,然而却换来痕四防备的一眼和退却的一步。他的举动,令萧逍面色瞬间微微发白。
又好一会儿后,“萧逍,最迟明日,我来找你。”痕四终于做出决定,抱紧上官掳,他抬脚欲离开,陈冰忍不住在他身后大喊一声:“二少!你不能把萧姑娘留在这里!”
但是痕四抱着上官掳离去,头也未回,只是淡淡道:“百里焰,不会伤她。”
“猪一样的痕四。”在他怀中的上官掳怒气冲天的嚷了起来,只是受伤和中毒过重,令他无法跳起来揍痕四一顿,“银川,告诉萧逍,这样的痕四,不要也罢!”
“上官掳你闭嘴!”痕四低声喝叱道,然略显威性不足。
银川看了一眼萧逍,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担心上官掳,只好跟在痕四身后走了,陈冰憨厚的脸上,更是急出一层细汗,他左右摇晃,前后张望,最后面向萧逍和百里焰,看起来似乎想要抢人,自然被萧逍一眼看透。
“陈冰,跟住痕四,请你,跟住痕四。”萧逍道,实在不愿意看到陈冰做无畏的牺牲。对他,百里焰可有可无,下杀手并不会考虑多久。
陈冰急得抓了抓后脑勺,最后看了一眼萧逍,用力一跺脚,无比沮丧的跟在了银川之后离去。
“为何不告诉痕四,你受制于我?”百里焰问。
萧逍淡淡一笑,不语。
“萧逍是不死心,还想知道痕四对萧逍到底有多执着,是么?”百里焰问。
萧逍垂下眼睑,仍然不语。
“他放弃你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百里焰又道,伸手将萧逍抱起转了个身,两人面对着面,百里焰却怔住,只因为此时的萧逍,已经是泪流满面,虽然无声,虽然压抑,但那种绝望的灰暗气息,不是他了解的萧逍。
“萧逍……”百里焰低声唤她,伸出手,以手背替她温柔的擦去泪水,“在我面前脆弱,这很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