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云流风随（6）（1 / 1）
“我要杀了你们！为我姐姐报仇！”女孩趴在地上，用尽全力的大喊出声，她两脚一蹬，双手往地上一撑，借力再次飞向痕四，一脸置死地而后生的绝望和疯狂表情，对着痕四和萧逍，女孩双掌齐发，眨眼间便飞拍出数十掌。女孩武功与内力只是一般，此时此刻，她的招式更是杂乱，明显的只是受了刺激般的拼命。
痕四冷眼看着女孩，两次想从萧逍嘴里听到答案，两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打断。痕四心中非常不爽，早知如此，他就该暗中将他们一掌击飞，根本不应该对他们无视。
“你的武功比珍宝更逊色，报仇基本上是没有希望的，送死倒有可能。”萧逍笑道，瞟到痕四的手掌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拉住痕四往后退去，避开女孩没头没脑的攻击，这个珍宝的妹妹，年纪更幼，武功更弱，只怕受不住痕四的一根小手指，“小姑娘，如果你真的很想报仇，重新去拜个师傅比较好呃……”
一口气拍出数十掌，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挨着，女孩显然是个容易气馁的人，只见她用力一跺脚，停止了攻击，声音中带着一丝哭音，女孩语气恨恨地道：“你不必嘲笑我！杀不了你们，不能替姐姐报仇，那我就送上门来让你们杀个痛快！不能和姐姐一起活着，至少可以和姐姐死在同一个人手里！到时候去阎王那儿告状，让你们罪加一等！”
“呃……小姑娘，我们并没有伤害珍宝……”萧逍解释道。
女孩却不愿意听萧逍的解释，她飞快的出声打断：“狡辩！敢做不敢当！坏人！”她又一跺脚，恨恨地道，“总之，今天我来，就没准备活着回去！死了是我命，能杀死你们其中一个是我幸！杀不了你们，能砍上你们一刀，也算得上是我白赚来的！”女孩叫嚷完后，双手朝双膝处一摸，掏出两把短剑，不由分说又一阵胡砍了过来。
“呃……问题是，你……呃，算了。”萧逍原本想说问题是你报仇的方向错了，但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说什么都是白搭，不由干脆闭了嘴，她拉着痕四左让右避，而女孩紧跟着他们左追右挡，三个人围着碳火的空地转着圈，痕四一直隐而未发，萧逍偶尔欲言又止，女孩则是拼了命的提着两把短剑追着他们砍，一脸不砍到他们就算累死也不会停止的凶悍气势。
“你们别跑！”女孩追了一阵，终于愤怒的娇声喝叱道。
“不跑的话，你会不会拿剑砍我们？”萧逍立刻问，一脸的妥协，好像在说，只要你不砍我们，我们就不跑。
“不砍你们，我拿着剑跑上跑下搞什么？”女孩却恼火的问。
“呃……所以我们不得不跑。毕竟我们不是被人用来练剑的木桩。”萧逍道，看到女孩听了她的话，立刻任性的撅起了嘴，萧逍不由淡淡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如果死的是你姐姐，你一定笑不出来！”女孩累得气喘吁吁，她可能是跑不动了，提着两把短剑站在一旁，冲萧逍喊出的话无比凄凉。
“对不起……我笑是因为看到你孩子气的样子很可爱……”萧逍收起脸上淡淡的笑意，女孩悲凄的声音让她忽然心生恻隐，“珍宝的事情……我也很遗憾，可是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珍宝……原本可以不是这种结局的，可是珍宝，有她自己的选择……”百里焰要对珍宝杀之而后快，痕四不肯出手相救，而她，亦不是救世主，重要的是，珍宝是了解百里焰的，所以必然知道她的举动，最后招致的结局会是什么。
人总是过于复杂，萧逍看着酷似珍宝的女孩，出自一种本能，她会去猜测她们每一个行为所含的目的或者说是动机，也许对，但也许错。
“有她自己的选择？谁会选择自己死？”女孩问，悲凄的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深夜中，娇小的身影就这样站在萧逍和痕四对面，手中持着两把短剑发出冰冷的光泽。
萧逍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站着，静静的看着女孩。
“你不能回答吗？”女孩问。
“确实不能。人从一开始生下来，原本就该是好好活着的，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否则珍宝会和你一样伤心难过。”萧逍道，片刻后，她问，“珍宝的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乎有些发愣，呆呆的看了萧逍很久之后，才回答：“珍品，我叫珍品……”又怔忡一会，珍品又道，“我是来报仇的珍品，我一定要……杀了你们。”说完话，她抬高双手，扬起手中两把短剑，却并没有马上扑上前。
“珍品想杀我们……可是没有想过难度有多大，对吧。”萧逍柔声问。
“没有……”珍品点头，黑暗中，她的眼泪成串的落下，却倔强的不用手去擦，只是微微的把头上仰了一些，“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哥哥死了，我弟弟妹妹也死了，只有了一个珍宝，可是也死了……现在我一无所有，什么也没有，我不在乎，总之，我要杀了你们，如果杀不了你们，就被你们杀死……”
“杀了我们，或者被我们杀死，珍品以为就为珍宝报仇了么？”萧逍问。
珍品听了，久久没有回应。
“珍品？”萧逍打量着她，“你……还好吧？”
“不好！”珍品却大叫一声，“铛”的两声，她手中的短剑掉落在地，珍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反正我是替珍宝报不了仇啦！你们杀了我吧！呜……你要是不肯杀我，我就不走！死也不走！我要留下来替珍宝报仇！”
珍品哭得很伤心。
痕四冷眼看着她，面无表情。
萧逍慢慢走上前，走到珍品面前缓慢的蹲下身，她抬起一只手，替珍品抹去脸上狂奔的泪水，温和的开口：“这里，没有珍宝的仇人，也不会有想要伤害珍品的人。”
珍品一边继续流泪，一边静静的看着萧逍。
“咕咕……”突然间，珍品的肚子大声的闹起了空城计。
“饿了？”萧逍问她。
珍品不说话，萧逍将她拉起，走到碳火堆前，拿了个地瓜递给她。珍品狐疑的看了萧逍两眼，慢慢伸手接过地瓜，然后低头就咬。
“呃……要剥皮……”萧逍赶紧出声制止，同时抢过珍品手中的地瓜，替她将皮剥开。
“姐姐……”珍品低声唤道，神色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又似乎清醒过来，看了萧逍一眼，撅着嘴低声道，“总之……我还是要替珍宝报仇的，只要有机会，我就要杀了你们……”
萧逍无语，将剥好的地瓜放到珍品手中后，又拿起另一个地瓜开始剥皮。
珍品一连吃了三个地瓜，之后她拿手背用力擦了一下嘴，又揉了揉肚子，瞪着萧逍递上前的第四个地瓜，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饱。
“回支流城去吧。”萧逍于是道。
“不。”珍品却用力摇头，“要我回支流城，除非你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扔回支流城！”
“珍品其实知道，这里不会有人这么做……”
“那，我要留下来！还有，我要和你住同一间房……”珍品道。
“嘿！你若硬要留下来也可以，不过，不能和石头住同一间房。”一声娇笑在黑夜中响起，来自不远处的围墙之上，一身红衣的千雪和黑衣的雨青坐在墙头，说话的是千雪，“我牺牲一下，你和我同一间房好了。”
“红姑……”雨青的神情似乎微有诧异之色，他不赞同的侧过面看了千雪一眼，但没有说出后面制止的话。
“千雪姐姐……”萧逍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千雪挥手打断。
“石头，日后你还是和大木头一样叫我红姑好了……嘿嘿……叫我姐姐，我会觉得别扭。”千雪笑道，“还有，这个叫珍品的就由我来收留，不准有异议。”听千雪这么说，萧逍只好闭嘴。
珍品看了千雪好几眼，又回过头来打量萧逍好几眼，最后她似乎妥协了，朝千雪的方向走了两步，道：“我累了，现在就想睡。”
“现在这世道，来杀人的都是大爷。”千雪笑道，“行，你累了想睡，跟我来吧。”她跳下围墙，站在树下瞟了一眼珍品，便转身朝拱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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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房间的门，萧逍径直走了进去，折回身关门时，看到痕四还站在门外出神的看着她，萧逍不由一笑，道：“二少，很晚了，回去睡吧。”
痕四嗯了一声，瞅了萧逍片刻后，慢吞吞地出声道：“我还是喜欢萧逍叫我痕四。”
“那么……痕四，很晚了，回去睡吧。”萧逍立刻随大流的改口。
痕四又嗯了一声，深深的看了萧逍一眼，转身离去。
萧逍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将门合上。
房间内，“嚓”的一声响，油灯被人点亮。萧逍回过头，笑看着仇大山：“师傅，地瓜好吃么？”
“勉强，比起你师傅我的手艺，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仇大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他斜靠着，由姿势和表情来看，他很舒服。
“很晚了，师傅还不去休息吗？”萧逍问，坐到另一张椅子上，给仇大山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
仇大山看着萧逍，身子不由坐正，端起萧逍倒给他的那杯茶，仇大山又看了萧逍几眼，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师傅是担心我？”萧逍笑问。
“呃……和山上相比，石头看起来成熟稳重了不少……可奇怪，我反而更担心石头了。”仇大山微微叹息一声。
“师傅。”萧逍笑，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满脸的天真无邪，以及对仇大山全部的信任和依赖，一一体现在脸上，“无论山上山下，我都还是我啊。”
“笨石头……”仇大山看着她，很久后，又叹了口气，问，“你喜欢痕四，对不对？”
“师傅为什么这么说？”
“那家伙替你擦脸擦手时，你看他的眼神。”仇大山苦笑道，“像极了……你奶奶年轻时，看你爷爷那小王八羔子的眼神：专注，信任，依赖，炽热……”
师傅骂爷爷是小王八羔子，好在，她只认识师傅，不认识‘爷爷’，萧逍笑着，片刻后，她问：“师傅，我长得像奶奶么？”
“呃，不像。”仇大山瞟了萧逍一眼，沉思片刻，“你这笨石头，若有你奶奶十分之一的相貌，在江湖上一露脸，也该挣个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了……”见萧逍眨了一下眼睑，他又立即道，“不过，当年你奶奶，也没能挤进江湖十大美人的行列……唉，她是生错了时代。”
萧逍卟哧一声笑，道：“师傅是怎么认识我奶奶的？”
“从小的邻居，青梅竹马，唉……笨石头，你以前对这些事情没半分兴趣知道，现在却喋喋不休的问个不停，做什么？”仇大山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萧逍没有回答，只是又问：“如果没有奶奶，对我……师傅会有何不同？”
听了她的问题，仇大山很是诧异，看了萧逍一会儿后，仇大山道：“当然不会有所不同！笨石头，一开始从襁褓中救下你，确实是因为你奶奶之故，可是，自从你咿咿学语，第一声唤我师傅，第一次学会走路……从那时候开始，纵然没有石头奶奶的存在，我对石头，也会一样。石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和石头的奶奶，已经没有什么关系，明白？”
“呵呵……我明白了。”萧逍笑道。
“呃，石头，现在却换我不明白了。”仇大山却道，“你为什么会喜欢痕四？”
“第一次遇到他们时，我们在山上，正被季如秋追杀，痕四和雨青去而复返，当时，痕四想要看我的容貌，他站在我面前，视季如秋为空白，当时吹过来的风有点冷，他满头的白发飞舞飘凌，手中的动作无比轻柔，不急、不燥，很慢很慢的把我脸上的污渍擦干净，居然没有弄疼我一下……”萧逍笑道，“他很好看，浑身上下看似充满冰霜之意，然骨子里，却如此温和柔软，我很诧异，但也就是那个瞬间，我觉得他很孤单，需要人保护……”
“原来，石头那么早就喜欢上他……呃……那下山的时候，你还陷害他！”蓦然想起那天的情景，仇大山忍不住好笑。
“早看出他武功不是一般的好，能够应付。”萧逍也笑了，“而且，我也不曾预料，居然会和痕四他们还会再见。”
“何止是再见……”仇大山喃喃低语一句，沉默一会儿，他道，“可是石头，痕四这个人……只怕，大有来头，而且，不是我们所了解的那么简单……我怕……”
“师傅，我们所了解的痕四，并不简单呵。”萧逍却笑，“单凭百里焰找上门，说十六年前痕四曾为小慧屠城龙源，十六年前，痕四也就十三四岁年景，而痕四，却忘了十四岁之前的所有事情……这不会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