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绿衣深处（1 / 1）

小蓍的事，孙栖夏一点也没有告诉康庄，许是他觉得，康庄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至于，康庄昏迷再醒来之后的心情心境，他也并不完全清晰，但至少外在状态还不错。看来，小蓍的观音咒起了不小的作用。

孙栖夏依旧扶着康庄，一步一步走到了罗蝶的身旁。罗蝶向他们回转过身，从她的表情上发现不出任何更深的意蕴。现在的罗蝶，康庄心想，与她最初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是两个人。

“我们回去吧。”

康庄不想多说任何一句话，转身脱离孙栖夏的手，自己迈开了步子。剩下的两个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随着康庄跟上了脚步。这个时候，他们也同意，先回寥城再说。

在远离南海的最后一刻，罗蝶回望沧海，皱起了眉头。她一直在想，青花去了哪里。

沉没岛，绿意深处，司国端坐在她的玉座上，她的面前，直立着面无表情的青花。青花回沉没岛来是突然受了司国的传召，那时，她与江河各自背向而行，徘徊间便听到了司国由沉没岛发出的召唤。无法，她只能撇下南海那边的状况回到这里来。

沉没岛，是她出生的地方，她无法否定这里的一切，更放不下。错误也好，罪过也罢，她既然选择了，就决定一句也不怨。

“什么事。”青花淡淡问道，不去看玉座之上的司国。

青花没有称呼司国，司国向她看了一眼，但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叫她那一声“妈妈”。司国身姿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道：

“上次你走得匆忙，来不及告诉你，如果，你没什么异议，可以带她们到岛上来了。”

司国的语气很平静，青花的心中却如沉钟猛撞。不由的，她的思绪有些混乱，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话，究竟可以信几分。

“妈妈，”青花终于还是叫出了口，“我求您，别伤她们的性命。”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终极的恳求，青花肯再呼出“妈妈”两个字，已然是她莫大的屈服。司国望着青花，心里微微的为之所动，说道：

“妈妈说过，我们是求她们帮忙，不会害了谁的性命的。”

青花微微点头，缓缓转过了身去，正欲起步的时候，身后又传出了司国的声音：

“青儿！这一次，只靠你了。记得，是要她们自己愿意。”

司国最后的这些话说得有些急促，却又似经过了深思熟虑、百般纠结。隐隐的，青花从她口中听出了歉疚与不忍的语气。

青花余光看了司国一眼，并不明确答复她的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青花的身影消失，司国缓缓从玉座上站起了身，神色黯然。她一步一步走下玉座，丝毫不失女皇气质。

沉没岛，这个已经存在太久、太古老的地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司国就住在这里，坚守这里。这个地方，司国有时候觉得很熟悉，有时候又觉得很陌生，有时候，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究竟想不想住在这里，愿不愿意做她做过的那些所有的事，从来没有人为她思量，她也习惯了不去为自己打算。

一切，从出生起就该如此，她因为使命而生，若最后死在这个使命上，似乎也并不冤枉。

无言踱步，心中空白而冰凉。

沉没岛，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司国的意念里突然涌出一种将要诀别的情怀。她微微慢下了脚步，但仍旧向前迈着。她的一身绿衣在无数碧如翡翠的牡丹花上拂过，如绿色蝴蝶的一痕幽姿掠影。

没有方向，没有结局，更找不到，哪里是退路。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都是错误，都是罪恶，那么要负责的人当然是她，是她一个人。

不知不觉，司国又走到了嫦絮的面前。时过七年，嫦絮嫦柳一点都没有变，那光柱上的蓝光也依旧炫目美丽。

看到司国，嫦絮已不再激动，不再挣扎，因为已经没有意义。她很平静，她很清楚，被束缚的逃不了，已经逝去的无法挽回。

“还记得吗，七年之前，你的女儿，就是在这里反抗她的命运的。”

司国的语气难得的诚恳，听得出，她这一次并不是故意来刺激嫦絮，没有带着盐折磨她的伤口。嫦絮见她如此，似也有些吃惊，开口道：

“你怎么了。”

司国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辣语反讥，只是将落寞、犹豫与怀疑的眼神撒落在她面前的土地。她的身后，开着碧绿如画的牡丹，绿蝴蝶。

“嫦絮，你是我一生中，相处最久的人。”司国抬头，平静说道，“好像已经二十多年了罢。”

“二十多年，呵，”嫦絮自嘲似地讥笑，道，“对于我们来讲，二十多年弥足珍贵，可对于你来说，仅仅弹指一挥，不是吗。”

司国脸上多了些怅然，也更加平静，说：

“无意义的生命，延展在寂寥的时空，为了一些古老的理由，成为符号。岁月悠长，若在黑暗中，则是亘古的痛，亘古的无助。你们人类，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明明已经是生灵中最好的一类，不明白为什么还是有人不满足。”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是啊，如果能一生做个正常人，饱经风雨之后，淡看生，淡看死，该有多好。”嫦絮话中凄凉，很明显的自伤滋味。

司国知道，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女儿，也想起了她家乡的亲人。第一次，司国有些同情她，她这样一个女人，温婉贤淑，又生得美丽，又善良大方，本可以嫁一个真正的好男人，一生相夫教子，其乐无边。若是，她没有遇上施无邪，她的女儿如今也该成家了，她走过了人生的每一阶段，充满感恩地看淡生，看淡死。她，一生无憾。

人生的长链，从第一环折断的那一刻起，注定，接下来的所有都将在时间的磨轮下辗转成灰。

只在这一刻，她们两个女人，相对而相惜。即便，她们一个是人，一个是蝶。

“你，想要死吗。”

嫦絮猛然看向司国，一直以来，她无数次准备好了等待她这句话，如今，在这样的氛围中，她听到这话时心中的滋味却全不如往日设想。

她，是在恐惧？人生无念的时候，自然而然会想到死，想到解脱，可真正当可选死亡的机会横在眼前的时候，又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死，真的是解脱吗？

她，并不是恐惧。

“你有办法吗。”嫦絮淡然问。

“我只知道，沉没岛上的一切惧怕□□，我们蝴蝶尤甚。你，可以等待那个某天持着□□来到这里的人，不过，几乎没有希望。”说完，司国转身打算离开。

“谢谢。”

司国停下，微微回头，良久，终于淡淡一笑，道：

“不必，你不欠我。相反，你该继续恨我，我欠你的，再有一千年也还不清。”

司国消失了她绿色的幽影，嫦絮在光柱中微微低下了头，洒下两三滴眼泪。

康庄与孙栖夏、罗蝶回到蝴蝶馆的时候，蝴蝶馆中被装扮成了一个白色的天堂。礼花，玫瑰，香槟，丝带，一个浪漫至极的世界。而馆中，空无一人。

正当他们三人疑惑不定的时候，楼梯上传出了脚步声。片刻之后，一身白色燕尾服持一束白玫瑰的安哲缓缓走了下来。安哲的微笑目光直向罗蝶，罗蝶的眼中有些闪躲，孙栖夏望着她，康庄则微微皱起了眉。

安哲在罗蝶面前停下脚步，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束芬芳的白玫瑰。孙栖夏和康庄的目光都定在了安哲身上，各自都没有好脸色。安哲却全然不理，只是望着罗蝶。

罗蝶眼中多少有些惊恐，她还记得，面前这个人之前挟制她的时候，简直像一个魔鬼。可是今天的他，丝毫没有粗暴感，温文尔雅，像骑士，又像圣洁的神使，无论是他的相貌还是气质。

“你……”罗蝶忍不住，先开了口。

“一直在等你回来。你无端消失，我一直陷入了困扰。你不在的这些时光，我想了很久，我不得不相信中国人说的‘一见钟情’。天堂，是我们梦想的地方，我将这里装扮成我想象中的天堂模样，等待我最爱的天使。或许，我之前表达爱的方式太过激烈，但是，我是不想你离开，我希望你留下才拼命地抓住你。我们相信，自己认定的就要拼命去把握，为了心中的信念，怎样追求都可以。所以，美丽的中国女孩，罗蝶，请原谅我先前的鲁莽，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被爱的机会，做我永远的天使。”

安哲以他另有滋味的汉语音调述说了这样一段话，说毕便将花束交在了罗蝶的手上。罗蝶似乎已经怔住了，她望着安哲微笑的脸，没有应答，但是，也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