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波涛暗涌(1 / 1)
下午,跟飞龙堡上下辞行过,十三径自来了西客房找颜墨玉。
进了拱门,便看见一道白衣人影在院中的石桌前,背对她而坐。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本是想吓他一跳,刚走到背后,便听那人清澈好听的声道:“十三,你来得正好,陪大哥下一盘吧。”
慕容十三摸了摸鼻子,在他对面坐下,嘻嘻笑道:“大哥,你可真厉害!”
颜墨玉但笑不语。论武功,两人孰强孰弱或许难说,但要说到警觉性,她可就远远不如了。
十三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很快便瞧出不对,惊讶道:“咦?这上面棋子为何都是一色的?”她也不是没有看过自己与自己对弈的,但是,哪有棋盘上都是一色棋子的?
颜墨玉道:“十三,你瞧着都是一色的对不对?其实不然。” 他边笑,伸手翻过其中一枚白子,十三立刻“呀”了一声,她这才看清,那棋子竟是很奇特,一面是白,一面是黑。
“有趣!” 十三口中连连啧叹,伸手又翻过一枚,这次真的就是一枚白子了。正反都是白的。
她好奇心起,一连又翻过四五枚,其中果然也有一颗是黑白相间的。
颜墨玉笑道:“十三,我们来下一局如何?”
“好啊。” 她一口答应,顺便问道,“赌什么?”
颜墨玉楞了一下,随即道:“随你。” 倒看不出来,她还有下棋随赌的习惯。不过,他也没有什么下棋是高雅享受的觉悟,所以要赌也无所谓。
“那就,输的人要请赢的人大吃一顿。”
“成。赌的条件随你定,但是,下棋的规矩得由我定。”
她也爽快,“行。” 反正无论规矩是什么都一样。以前在山庄,慕容老爹老是缠着她陪下棋,她是没什么兴趣啦,所以喜欢加点赌注刺激刺激。结果,每个月都能赢十顿大餐,五次出行机会,还有两次的闯祸不会被惩罚的特权。经历过无数次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之后,慕容老爹终于绝望地放弃提升自身水平来打败她的奢望,开始在修改规矩上下功夫。可惜无论他怎么修改结果仍然是……
颜墨玉将面前棋盘上的棋子一起倒入白色棋盒,递给她,道:“你执白子,我执黑子。每个棋盒里都有二十颗双色的棋子。落子前不许看,若是落子后放下的是双色子,倘若朝上的一面是对方颜色,便直接算是对方的子。倘若朝上的一面是自己颜色,便算是可变的子,届时双方都可以任意翻动这颗棋子成自己的子,算作一步。可好?”
十三听是听明白了,只是难免惊讶:“那岂不是会很乱?” 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是自家一会是他家。搞得跟潜伏的探子一样。
颜墨玉一径浅笑:“就是要乱才有意思。你瞧现今这江湖,哪一日不乱,哪一处不乱?不先大乱,又哪有大定?”
对于超出她理解范围的话……十三摸了摸鼻子,“行,那就这样了。大哥,你先请。”还是下棋好了,这个她比较在行。
颜墨玉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自然都不在话下。但对于十三这样的个中高手来说,此一役原也不会太过艰难。偏偏就是他那些个稀奇古怪的棋子和规矩,害得她要小心谨慎步步思量。
两人这一盘棋,从日中一直下到快要日落西山。仍是难分上下。
颜墨玉笑道:“十三,看不出你棋艺原来如此精湛!” 自他十岁学成后,再过两年便少逢敌手了。她好像处处总能让他惊讶。
十三执着一子,正在费心思量。听他问题便随口应道:“我可是用心学过五年的!”这可是她唯一专心学过的时间也最为长久的技艺了。起初当然也不是出于兴趣。因为慕容老爹非要她学习琴棋书画,说是做为一个大家闺秀必不可少的。她当然不愿意了,所以经过多次抗争后老爹妥协,允许她只学其中一样。她想来想去,最后挑了下棋。
要么不学,要学就用心地学。所以说,撇开天赋不谈,她在下棋方面的造诣可也是自己一个又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踩出来的。
看她拿着棋子,左思量右思量,半天都舍不得落下,“十三,可是不知如何进行下去了?”
十三又迟疑一阵,终于叹口气道:“这盘棋我怎么往下看都只能是和局。大哥若还有取胜之计,十三甘愿认输了。”
颜墨玉笑了两声,慢慢道:“我瞧了也是。这盘棋下到如今早已乱成一团,当是回天无力了。不过……除了和棋,还是有另一个选择的。”
“哦?” 十三瞳眸好奇微张,正想问还有什么法子,忽然见颜墨玉蓦的伸手一掀棋盘,棋盘倾翻,棋子顿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怔原处。
“像这样,同归于尽,不是也很好?”
耳边冷不丁响起说话声,声音是她所熟悉的。其中隐隐蕴藏的寒意却让她莫名打了个哆嗦。
半晌,她默默蹲下身去拣棋子。她不是傻瓜,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此时的颜墨玉,已经让她感到很不对劲了。所以,不想看他,不敢看他。有种直觉,现在若是想探询些什么,结果,一定是她不愿承受的。
她不看他。可是,背上注目的凌厉视线仍让她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蹲着的腿开始发酸,地上分散的棋子也被她拣得差不多时,那样迫人的冷意敌意寒意才渐渐淡去。
不知何时,他也蹲下,与她一起拣起剩下的几颗棋子。
“十三,你今天来找我,有事情吗?”
“恩。我是特地过来跟大哥辞行的。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慕容山庄了。”
他站起,看着她,微笑道:“是吗?那祝你一路顺风了。再过两日,我也该离开了。”
慕容十三也站起,放下棋盒,抱拳道:“那大哥也保重了!他日有机会,一定要来慕容山庄做客!”
“一定。”
两人相视而笑。就好像……刚才的一幕完全没发生过。他们只是坐在这边下棋,然后,棋逢敌手,虽是平局也很开心。最后,微笑道别。如此而已。
在飞龙堡的最后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事情。慕容十三,向来应该是沾枕即睡,雷打不醒的。
她翻过来,又翻回去。最后还是,披了一件衣服坐起来。
开了门,月光倾肆。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双手托腮发呆。
缓缓的,有人影走近。青衣长袍,颀长身形。
她不抬头,直到那人,挡住月光,晦暗不明的阴影投诸她身上。
“给。”
她也不问是什么,伸手接过。青翠碧玉,触到指尖微寒。纵是她思绪繁杂,此时也忍不住面现惊喜。
那人站在她面前,微微笑道:“那日不问自取,今日可算物归原主了。”
十三抬头,诚意道:“谢谢。”
“不必。” 青衣微拂,在她身侧翩然落座,“这玉佩因我而碎,我修好它,也是应该。”
“昨天我与少初走遍城中玉铺,都说没有办法修复。没想到你有这么大本事修好它。”
顾少渊笑起来:“好说。我的本事,可还不只这么大。”
“确实。这玉佩是何时……” 她包着的碎片明明是一直随身带着的。
“就在十三姑娘从树上摔下尖叫之时,在下一边救人一边就顺手牵玉了。失礼失礼。”
他只嘴上说着“失礼”,面上可丝毫没有任何悔过之意。
十三也不欲计较,淡淡笑了一笑:“不管怎样,能够失而复得,我很感激。”
“是么?那如若十三姑娘知道,在下也曾有过不予归还的念头,不知可还会心存感激?”
十三点头:“那我更得感激,你最后的一念之差。”
顾少渊大笑,道:“十三姑娘,你说得没错。确实是一念之差。我原本是想,你既然都有了代替品了,想必也不希罕这原有之物。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在下留着,好歹算个纪念不是?”
“纪念阁下的盗艺之高,还是偷袭之准,抑或自欺欺人之厉害?”
她语气虽柔和,然则句句讽刺。顾少渊不由微眯眼,笑道:“何来自欺欺人一说?”
“阁下不问自取拿我玉佩之时,心里一定是想,我只是暂时借用,修好定当归还。因此偷得理所当然。等到修好玉佩该归还之时,心中又想,不是我不想还,而是她不需要。我不还,反倒是顺了她的心意。如此又是自得意满。便是这样,本来一件偷盗卑劣之事,被阁下内心一番自我解说,倒反成一桩义举了。即得了实际的物质好处,又满足了心理上的自我夸赞,这还不算自欺欺人的程度之高?”
听完她一番夹枪带棍的解释,顾少渊面上玩笑的神色渐渐收敛起来。
慕容十三双手环膝,头枕在膝盖上,虽然在跟他说话,但是并没有看他。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神色专注。
顾少渊皱眉,忽然道:“慕容十三,你今晚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接话,却没有多少想知道的兴趣,只是随口一接而已。
他很快道:“哪里都不一样。”长指忽然托起她的下巴转过,“你看着我。”
她依言。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平静无波。
“你……” 难道竟是他看走眼了?虽然才相识几天,但是他是喜欢她的。无关男女之情,仅仅是单纯的想戏弄的可以当妹妹一样看待的人。也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已经把她看作弟媳了。她比思萱好,比思萱更适合少初。少初有太多太深刻的回忆,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无所猜疑,可以全心全意信他爱他的人。
收回的手指,摩唆过她腰间翡玉,他尽量试探得不着痕迹:“这是少初送你的吧?你喜欢少初,他送你的东西一定也喜欢。那么,是喜欢这一个,还是原来那一个?”
她垂眸,也似是在专心看着腰间那玉,“都喜欢。两个都很喜欢。”
“就算都喜欢,如果非要选一个呢?没有办法两个都带在身上的。”
她摇头,然后又点头,重复他的话道:“对。没有办法都带在身上,总要选一个的。”
他仔细研究她面部神色,可是看不出来什么。她一手握着一只玉佩,沉吟片刻,然后抬头认真问他道:“你说我该选哪一个呢?”
顾少渊叹了口气:“其实,原本今天我只是把玉佩拿来还你,并不打算说什么的。可是,你自己也知道,一个是有多年感情的,另一个是现在很喜欢的,真的很难选择对不对?我始终都只是个旁观者,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做决定。”
“是吗?” 慕容十三缓缓地取下腰间现在别着的那块,挂上她原来那块,“那你瞧,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皱眉,“十三……”
她转过身,仍是侧着身子抱膝:“好了,你现在看到了。新的再好,也只是个替代品而已。永远比不上原来的对不对?”
顾少渊眉头锁得更深,慢慢道:“十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顾少渊,我这个人很笨。你不说清楚的话,我永远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玉佩我选好了。可是,这只不过是玉佩而已,它什么也不能代表。我很高兴,我的玉佩修好了,我像以前一样把它带上。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
他闻言不由微笑道:“那很好。这原本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而已。在走之前把玉佩还给你,看你高兴。”
她侧着头,神情平淡,安安静静接道:“是,这样很好。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什么都不想了。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这样很好,没有烦恼,没有选择,没有猜疑。夜里很好很踏实,总是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从娘死后那时开始,她就是这样了。她不再问那么多为什么,也不再想那么多烦人的问题。明明她看见娘咳血,咳出很多黑色的血,明明娘死前就是印堂发黑,全身溃烂。她偷偷翻过六哥的医书,知道那是中毒。可是,为什么爹却说娘是自己生病死的呢?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的话,都说她是看花眼了呢?
她哭过,闹过。可是都没有用。她想不通,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七姐姐抱着她哭,她说,你忘记娘临死前是怎么说的吗?她只想要我们好好儿活着,开开心心活着。
于是,她开始努力记得,爹说得没错,娘是生病死的。这样,她终于很开心了,大家也都很开心。
于是,她找到了最容易开心的途径。她什么都不再想了,慕容老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会思考,但从不深究。对的,错的,好的,坏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表面看来,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她过得很开心。
所以,慕容十三是这样一个人。样貌好武功好脾气好,有点小聪明但是单纯,不协世事。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很久很久了。她希望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或许她也渐渐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只是,有些事情她可以不想,可以就当过眼云烟。但是,有些却显然不能。
例如,颜墨玉。
反反复复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日发生的事情。她越想忽略它,结果就越是适得其反。
他说他是颜墨玉,苏幕府颜家的当家人。她便信。他说他不会武功,是他救她,她仍是信。
可是,明明早就无意感觉到他会武功的。她不深究,当不知道。
在治伤期间那个老大夫对他畏畏缩缩的表情,她也看到了。仍然不细想,当不知道。
今天的事情,虽然她还想当没发生。但是,不行,怎么都不行。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由不得她不去想。
那个同归于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一瞬间冰冷的感觉,为什么那么恐惧?
她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总觉得错过这次,一定会失去什么。一定会后悔万分。
唉……十三抚了抚眉心,觉得头痛。好久不用的脑子,就算想把这所有的事情都拼凑起来,也觉得很伤神。只希望,最后得出的结果,不要比维持现状更糟糕。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