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意定挽留亦枉然(1 / 1)
且说黛玉正为紫鹃之事发愁,忽然闻得外面小丫头子报:“老太太来了。”
原本才刚在厅里贾母对王夫人的纵容,已经彻底让黛玉对她寒了心,心里那才建立起来的本还不甚深的祖孙之情亦消失得差不多了,因此闻得人报,第一反应便是想以自己已经睡下为由,不欲出去见贾母的。
然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个为紫鹃及其家人讨情儿的好契机,又可趁机向贾母辞行,以免明儿再麻烦,一举两得,又何乐而不为呢?因吩咐紫鹃道,“赶紧接出去,就说我随后就到。”
紫鹃忙答应着去了。这里黛玉方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装,跟着扶了雪雁款款行了出去。
一时到得外间,就见贾母已坐在榻上吃茶,黛玉缓缓上前微微欠了欠身子,方冷冷清清道:“这么晚了,外祖母还未歇下?”
贾母慈祥一笑,道:“想着我的玉儿白日里受了委屈,放心不下,所以特来瞧上一瞧。”一面伸手欲拉黛玉过来挨着自己坐,却不料黛玉攸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以致她的手竟落了个空。
尴尬的收回手,贾母仍维持着与才刚一般无二的笑颜,“玉儿是在埋怨外祖母治下无方,以致一个丫头都敢那般对你不敬吗?那丫头已被重打四十大板撵出去了。外祖母向你下保儿,以后断不会再发生此类事儿了,你且消消气儿。”
闻言黛玉不由暗自冷笑起来,都到了这种大伙儿都已对事实真相心照不宣的时刻了,贾母还在自欺欺人的说着这样儿的话,难道她以为,她想要的,仅仅只是以一个丫头来充当了“替死鬼儿”的交代?真真是让她连话儿都不想再与之多说一句了!
沉默了片刻,思及还要向紫鹃讨情儿,黛玉只得强忍着不豫,开口道:“玉儿正与丫头们说有事儿欲明儿一早回与外祖母知晓,可巧儿外祖母就来了,玉儿也就直说了。”
闻言贾母心里不由一“咯噔”,但脸上却未表露出丝毫来,仍是一脸慈祥的道:“咱们祖孙俩还用得着这般客气,你但说无妨。”
黛玉方道:“自离家到至外祖母家作客至今,展眼已是半载将过去,玉儿心里着实记挂远在扬州家中的爹爹,因此明儿一早,玉儿便欲带着家人们,乘舟回扬州家去,特此向外祖母辞行,还请外祖母以后多保重身体。”
一语未了,贾母已是红了眼圈儿,“外祖母就知道,出了这样儿的事,早早晚晚你都是要离开的,就如同当年你母亲一朝弃我而去,之后便再未回来瞧过我一眼一般!我已经老了,每日里想的,不过是时常能看见自己最亲的人在罢了,却不想,如今这也成了奢望……”她的这个外孙女儿虽然年纪尚小,其聪敏刚强的劲头儿,却比当年她母亲犹甚几分,如今她唯一能留下她的法子,也就是打打亲情牌,以期她能动动恻隐之心,勉强留下了。
不想黛玉听罢却是丝毫不动容,只是淡淡道:“外祖母说得一点不错儿,骨肉天性,原是世上最真切最深厚的感情,于情于理,玉儿都该代替母亲,承欢于外祖母膝下的;但只老话儿说得好,‘父母在,不远游’,亦即是说为人子女的,最应当做的事儿便是承欢尽孝于父母膝下,让父母得以尽享天伦之乐。如今玉儿抛下老父一人在家,自己在外祖母家独自受用了这么几个月已属不孝,倘再不尽快赶回家去侍候父亲,更是大不孝了!外祖母素来爱惜玉儿,定然舍不得眼睁睁瞧着玉儿,背上那样儿大不孝之罪名罢?”
一席话说得贾母无言以对,只得喃喃道:“外祖母自是舍不得让你背上那样儿的骂名,但只你果真要走,也得待我吩咐人治上几桌席面,召集起大伙儿为你送送行罢?况你小人儿家家的,随行的人又非老即小,到底诸多不便,我亦放心不下,还是待你琏二哥哥此番办差回来,我再打发他送你回去亦不为迟,你只放宽心,再多住上十天半月的罢。”如今的情形,只能是留一日算一日了,指不定就在这几日里,黛玉就被众人劝得改变心意了呢?
“很不必麻烦外祖母了,”岂料黛玉仍是摇头,“所谓‘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悲欢离合原就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依玉儿说,很没有专门治酒为玉儿送行的必要;再则当日来京时,玉儿的奶哥哥虽则依外祖母家的规矩,未能随玉儿一道进府,却亦是留在了京城林家的铺子里主事儿,如今玉儿要家去,自然由奶哥哥一路护送,外祖母很不必担心。”
听得黛玉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儿说完,贾母纵有千言万语欲拿来相劝,亦是半句皆说不出口了,因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常言道‘人去不中留’,你话儿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要再留你,岂不成了那阻止你尽孝于父母膝下的罪人了?只不知此番分离后,咱们祖孙俩今生是否还能够再见?!”
说着说着,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哀伤起来,贾敏出嫁前夜的景象,又清晰的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想着当年她就是这样儿与唯一的女儿话别的,如今又轮到她在同一个地方与唯一的外孙女儿话别了,她心中的酸涩,只有自己方得体会了!
见贾母不再劝阻自己,黛玉忙又道:“但只离去之前,玉儿还有一事相求于外祖母,还请外祖母不要回绝玉儿才好。”
“你但说无妨,倘外祖母能做到,定然不推辞。”拭了拭眼角的残泪,贾母强笑着道,才刚她心里也想通了一些儿,不拘她有多么想留下黛玉,日后好与宝玉成婚,到底将来王夫人才是黛玉的婆婆,而她亦定然会先于王夫人之前殡天,到时黛玉的日子,可就全得仰仗于她的鼻息了。罢了,她已对不住敏儿在先了,不能再对不住她唯一的女儿了!
“玉儿自到得外祖母家,一直都是紫鹃姐姐在悉心服侍,因此玉儿明儿想带了她一块儿回扬州去,不知外祖母应允与否?”见贾母答应得干脆,黛玉亦不拐弯抹角,遂开门见山道。
闻言贾母不由笑道:“我当什么大事儿!你既瞧着她好,明儿只管带了去便是,不值什么。”
黛玉忙接道:“但只紫鹃姐姐是这里的家生子儿,玉儿又不忍见其骨肉分离,因此还请外祖母‘送佛送到西’,赏她一个恩典,允许玉儿带了她的家人一道离开罢,如此她便能安安心心的长久侍候玉儿一辈子,而玉儿日后一见着她,就会想起这么好的人儿是外祖母给的,亦会永远记得外祖母对玉儿的疼爱的。”
沉吟了片刻,贾母亦明白黛玉这番话儿不过是好听点子的说法,实则是恐紫鹃一家仍留在贾府会没有好日子过,才会提出要带她一家子一块儿走的要求,因点头道:“就依你,罢了我自会打发人去说与凤丫头,命她将紫鹃一家子的奴籍送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黛玉绝美的小脸霎时笼上了一层光辉,“如此玉儿就多谢外祖母了。”
贾母瞧得黛玉的如花笑靥,竟与贾敏小时候一般无二,霎时心里是又酸又涩,只因想着不能在小辈及丫头面前失态,方强忍着未表露出来罢了。
正欲开口再说点什么,忽然一个丫头一头撞了进来,不待站定,便喘吁吁道:“回、回老太太,太太请您瞧瞧宝玉去呢。”不是别个,正是宝玉屋里的大丫头晴雯。
闻得是宝玉出了事,贾母一脸因晴雯不知礼数突然闯进来而生出来的怒气,霎时变成了一脸的焦急,“宝玉怎么了?”说话的同时,人亦攸地立了起来。
“回、回老太太。”晴雯犹自喘息个不住,“宝玉下学回来,不见了袭人,已是不高兴,奴婢与麝月秋纹几个只得拿‘她家里有了余钱,故今儿个白日来赎了她回去’来哄着他,不料才刚小丫头子坠儿服侍他睡觉时,竟不慎说溜了嘴儿,说袭人因为犯了错儿才会被撵出去的,登时惹得宝玉发起狂来,不独将屋子里的一应物事摔了个粉碎,还吵着闹着要出府找袭人去,太太去了也劝阻他不得,因想着他是素来最听老太太话儿的,太太方打发了奴婢来惊扰老太太……”
话未说完,贾母已扶了鸳鸯,颤巍巍往绛云轩去了,晴雯见状,忙亦跟着撵了上去,不在话下。
这里黛玉主仆几个并未被才刚的小插曲打扰到自己的好心情,而是兴致勃勃的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儿,又命两个婆子去到紫鹃家里传话儿,让她的母亲和嫂子打点一下行装,准备明儿一早出发后,方熄灯睡下了。
不提雪浪阁这边,且说众丫鬟簇拥着贾母到得绛云轩,就见屋里早已是乱作一团,地上则到处是杯碟的碎片儿和撕碎的帘蔓等物品,仅着中衣的宝玉,则一边哭叫一边在地上滚来滚去,几乎不曾让贾母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个。
“这是作的什么孽哟!”一面抱怨着,一面上前搂了宝玉在怀,贾母方骂四周的众人道,“你们都是死的不成,就任由他这样滚来滚去?倘磕坏了那里,或是明儿着了凉,可怎么样呢?”一面又向王夫人道,“丫头们不敢拉他也罢了,你也由着他?”
王夫人本就为白日里的事儿理亏,不敢答话儿,只低头肃手立在一旁。
旋即贾母又一脸心疼的向宝玉道,“你心里不痛快,要打人骂人容易,何况白作践自个儿的身体?”
宝玉见得贾母来,到底不敢再造次,只是仍哭个不住,“究竟袭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撵了她出去?好歹她跟了我这两年,也得先问问我不是?”
贾母忙哄他道:“今儿个那丫头不慎冲撞了你林妹妹,所以我才做主撵了她出去的,你林妹妹为这事儿,这会子心里仍不痛快呢。”
闻得此事还关系到黛玉,宝玉霎时收了眼泪,“林妹妹可给气哭了?我得瞧瞧她去。”说着便挣脱了贾母的怀抱,欲往雪浪阁去。
慌得贾母忙拉住他道:“你妹妹这会子已睡下了,何苦去闹得她不安生?你要看,明儿多少看不得?闹得这半夜,你也累了,就早些儿歇着罢,明儿还得学里去呢。”看来明儿黛玉要离开,还得趁宝玉不在方好啊,不然又得惹出他多少癫狂来?!
好说歹说哄得他睡下后,贾母方带了王夫人等人,一径去了,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