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记忆为骨,没有传说(1 / 1)
第二天,小宝在家门口被车子给碾死了。小宝是条全身雪白的京巴犬,常常像个孩子一样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它心情好的时候,会绕着桌脚不停的转圈圈,这一点竟然跟我那么的相像,我开心的时候也喜欢绕着圈圈奔跑。我不开心的时候,它会跑过来扯扯我的裤脚。而现在,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彻底安静下来了。它再也不会侧着脑袋看着我吃饭,期待我丢一根骨头给它。我再也无法抱着它,说一些只有我自己才会懂的话。
爸爸把我赶到楼上,不让我出去看一看小宝。他说,太惨了,别去看。我的泪又涌出来,再不看我就看不到了。我的爱情同样也惨不忍睹,我自发的学会了鸵鸟式的逃避,把头埋进沙子里,别人就看不到我的悲伤。同样我也看不到,那些可以狠狠刺伤我的东西。我的小宝依然在身边摇头晃脑,用可怜兮兮的神情向我讨取食物呢。
每个人的世界都有一道环环相扣的链条,掉了一个,满盘出错。我因爱而失意,那些平时名不见经传的生活暗涌即刻蜂拥而至,嘲笑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失败者。
我最终也没有勇气跑出去看小宝最后一眼,爸爸找了块地方把它埋了。我愣愣地看着小宝平时睡觉的地方,那里有些用来给它御寒的衣物,上面兴许还带着它的体温,但我不敢靠近那里。我是个胆小鬼,我那么害怕失去。我只配做一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守着自己视野内的那片天,骗自己一辈子。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就像唐山大地震里的元妮说的,没了,才知道什么叫没了。一个跟你朝夕相处的活物,突然有天离开你,那种无助感会像暗绿色的藤蔓一样缠住你,令你窒息。
我有一个舅公因心脏在几年前突然离世,舅婆几乎哭喊得歇斯底里,几次背过气去,也在医院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有次,我跟我妈去看她,她泪眼迷离的看着墙上舅公的遗像对我妈说,一个人,跟你相处了那么多年,突然说没了就没了,当时真的想跟着他一起去算了。语气虽然平静,但我能感受她内心翻滚的痛楚。
我在那一刻转身去了阳台,我受不了这样决绝的分离。那个时候我跟夏衍才刚刚在一起,我发短信给他,我说,一个跟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毫无预兆的就跟自己永别了,那是多么残忍的分离啊。他说,人生无常,所以我们要珍惜在一起的时刻啊。我说,我现在特别想抱着你。他说,我也非常想,我知道你在担心的事,我们不会分离,至少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
现在我才明白,他所说的“活着”,是他爱我的那颗心活着。而当他不再爱我了,就自然不必负担这样的深情。承诺是有保质期的,在那一秒钟他确实想跟我白头偕老,但岁月会让所有言语表达作废。也许,我们活着的时候也只是那么短的一段时间,现在,我们都在彼此的心里死去了吧?
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让我妄自菲薄的时候,上天如此不愿待见我。我喜欢小宝,他让事故带走它。我爱夏衍,他让距离把夏衍对我的爱从我生命里一点一点抽离。
我发信息给夏衍,我说,你还记得那只叫小宝的小狗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但就在今天,一辆车把它的生命带走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回短信给我,我们以后一起养小狗好吗?
是吗?我们还会有以后吗?我在心里自问,我老毛病又犯了,总要想那么多,我确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麻烦精。
我说,我怎么感觉那么不实际呢?他说,怎么会不实际呢?我家里现在就有小狗。我说,我们会在一起多久呢?他说,一直。我说,我怎么觉得自己突然没有热情了呢?
他没有再回话,我苍凉的笑笑,我怎么总是不学乖。貌似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的爱情一步步推上断头台。还是,他原本就没有那样大的热情,他只是把此刻的我当成一只得了失心疯的小兽,才分给我一点出于人道主义的安慰。
这段看起来早已苟延残喘的感情,注定是要无疾而终的吧,可是我怎么还是放不下,舍不得那些在一起惺惺相惜的日子。也许是不甘吧,我不肯相信曾经那么爱我的他,竟然会被时间打败。
从前有那么多人劝我,叫我不要奢望不要企图用远水救近火。还有人预言我们走不了多久就会各奔东西。我们不是依然一直坚定的说我们要成为一个神话的吗?怎么突然就变得像个笑话?是不是当所有人都愿意看到我们创造奇迹的时候,他觉得没了阻力,就不想再继续抗拒命运?
明明这感情开过烂漫的花,结了果,快要熟透,开始有人给出祝福,可它偏偏无风自落了。砸到地上,碎成一片狼藉。我悲凉的伸出手去,只接到一树枯萎的叶。
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跟夏衍没有联系。如果不是即将去学校,我再这么失魂落魄下去,估计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认识过夏衍这个人。
去学校的前一天,恰逢表妹的生日,于是去舅舅家吃晚饭。一桌子都是同一辈的表弟表妹,很有兴致,大家热情高涨,嚷着喝红酒。脑袋里闹哄哄的,表弟给我倒满杯,我就一声不响的端起一饮而尽。
红酒这个东西像爱情,刚开始喝的时候没多大感觉,当你越喝越多,时间越长,就越难以抗拒它的力量。你慢慢被它麻醉,被它倾倒。
我喝着喝着就莫名的想哈哈大笑,想唱歌。我知道自己就要醉了,所以就起来跑出去。寒冷的风吹进脖子里,让我一阵哆嗦。我走到一个房子的墙角,蹲下来开始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幸好这时没有人正好路过,不然他一定会被吓到。
哭得够了,我就打电话给夏衍。酒是种可以激发人的内心思念的东西,我对它毫无招架之力。夏衍接起电话,我就问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发现这个时期,我一直都在问这句话,却没有得到过一个真情饱满的答案。大概人都是这样的,越得不到答案就越是要刨根问底。
他说,不是。我说,可是你那么久不联系我,你都不再主动联系我了。
其实不过几天而已,对那时的我却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说着说着,我小声的抽泣。他在那边语气淡淡的说,你别这样。我说,不这样,要哪样呢?他听出我语气的不正常,他说,你是不是喝酒了?我说,是啊。他说,你去醒醒酒,等到完全清醒了再跟我来说。我说,好啊。然后我挂掉了电话。
我在那一刻心感疲惫,不愿再做炊砂作饭的挣扎。他刚才平静的语气让我难过的快要死掉了。爱情这种东西怎么那么狠,它伤人并不明枪明刀。它让它的战俘表面没有任何伤口,但是心里痛得快要炸开来。
夏衍已经不在乎我了,我想,他甚至厌烦我此刻的可怜样子。这些时日以来,每次我一难受,他就是那句话,你别这样。就跟梦里花落知多少里的顾小北跟林岚说的那样。不这样,我能够怎么样呢?其实我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我的隐忍也好,我的咄咄逼人也好,他给我最多的只是缄默。他当初的理智,主见,思想,一次又一次做了逃兵。
时光会带走所有美好的时刻,这个道理我懂,但真的发生在我身上,让我这么难以承受。
后宫甄嬛传里,清河王与甄嬛用诗词来寄托思念,我当时也依葫芦画瓢的为夏衍写诗。他们写了九张机,我就跟着每一副对诗贴上自己的诗。记得有句话我这样写:相顾无言,怎料春将尽。如今看来,这一抹伏笔是现实确凿的写照。
我一直把夏衍当作我的“世无其二”。可忘了问一问,在他心里我是否也是这样的存在?过去的甜蜜片段与现今悲戚的拖延形成参差的对照。厚重的回忆肆意雕刻着皮肤,疼痛入骨。
该怎么剔除对一个人的依赖,该怎么假装他没有来过我的世界?我又想起蓝色大门里那个笑起来阳光灿烂的张士豪,他那么像我的夏衍。我的心已经不止一次的告诉我,我真的放不下。
夏衍,你曾答应过陪我一起看《蓝色大门》。假若我们真的就此分离,谁来实现你欠我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