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魂游异乡(1 / 1)
第八章魂游异乡
作者:赵培龙
官方消息证实了那位工作人员的说法,空难发生后,军地共出动船只128艘,累计出船1331艘次、6955小时;军民参加搜救打捞人员共计17838人次;抽调潜水作业人员64人,累计潜水作业672人次,作业时间697小时,在26.7平方公里的飞机失事海域反复搜寻,对其中24万平方米的重点区域进行了地毯式的潜水探摸打捞,并在53公里的海岸线和三山岛以西的180平方公里的海域对可能漂浮的遗体、遗物进行了认真寻找。共打捞出92位遇难者的遗体或遗骸及部分遇难者遗物,并将包括舱音记录器、飞行数据记录器、飞机发动机等在内的几千件(片)飞机残骸打捞出水。
112人才打捞上来92位遇难者的遗体或遗骸,多么惨痛悲伤的一幕啊!絮菲在吗?絮菲完整吗?絮菲的尸体还能看吗?想象那些恐怖可怕的场景,叶宝富寒气倒吸毛骨悚然。
血红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叶宝富泡肿充血的双眸比太阳还要鲜红。他脸色苍白表情呆滞地陷坐在沙发里,烟雾将其笼罩起来,人仿佛生活在梦幻一般,工作人员端来早饭他没有丝毫反应。一夜无眠,一夜思绪,工作人员再次提醒他吃点东西,他这才感到肚子确实饿了。为了分散注意力,工作人员故意找了一些话茬,并告诉他,吃完早饭公司领导要与家属见面。叶宝富嘴上想吃,可胃里不肯接受,刚吃两口便恶心起来,他赶紧喝一口牛奶想压一压,没想到居然翻江倒海倾吐不止,一直吐得脸色苍白大汗淋漓。
饭实在吃不下去了,水倒是喝下一杯。叶宝富感到气短胸闷眼花,全身没有了一点力气。躺了好一会儿,总算缓过劲来。工作人员问要不要叫医生,叶宝富有气无力地摇手示意不要。
与叶宝富见面的是北航的一位处长和两名工作人员。见面时,处长表情凝重,态度十分诚恳,首先代表公司领导对罹难亲人表示沉痛哀悼,对家属表示慰问和致歉,并讲党中央对此次空难十分关注,指示一定要做好救援和善后工作,切实调查清楚事故原因,关于理赔将按“适当从优,瞻前顾后”的原则,进行最高限额赔付,金额包括,国家规定的7万元最高赔偿,在此基础上按人道主义精神增加的6.3万元,行李托运损失费2000元,随身自理行李和随身所携带的物品损失4000元,抚恤金2万元,丧葬费5000元,交通食宿补助费2万元,共计18.4万元。此外,遗体没有打捞上岸的,在此基础上再加1万元。而且该赔偿不影响航空意外险、其他险种的赔付及遇难者所在单位的抚恤等……
“钱,钱,钱,说了半天,就是钱!”叶宝富的脑袋都快听炸了,他终于忍不住吼了起来:“我不要钱,老子有的是钱,老子要的是人,是人!你懂吗?懂吗!?出去,都给我出去!”
一通没头没脑的怒吼,将处长和工作人员弄懵了,但他们没有吭声,只是站在一边表情沉重地默默叹息,待叶宝富冷静下来,处长才又平和恭谦地说:“叶先生,我们理解你,你心中难受,就冲我们发泄吧!但你千万要注意身体,一定要节哀顺便。有新的情况,我们及时转达,我们先告辞了。”
处长深鞠一躬,表情凝重地走了,虽然脚步很轻,但震得叶宝富脑袋嗡嗡作响,仿佛魂儿一块跟了出去,脑子成了木头,人成了空壳,眼前一片昏黑,现实还是梦幻,自己了无知觉。突然,他的眼前显现一片黄光,之后又是一道薄薄的透透的红红的彩练,恍惚中好像走进一群人来,妈妈、伯母、妹妹,还有香儿、婷儿、翠花、新儿、絮菲,还有茜兰、倩儿……他们一个个表情怪异,怎么呼喊都不答理……不一会儿,他们又都不见了,叶宝富感到身子轻得如冬天飞舞的蒲絮,不知道忽忽悠悠飘去了哪里……
叶宝富今天特别开心,这是他离开家乡半年多来运气最好的日子,下午联系的业务,一笔就给厂里带来近千元订单,分管销售的副厂长很满意,居然当着供应科孟科长的面表扬“小叶不错”了。这再次应了“善有善报”那句老话。那是三个月前,为了多赚几个钱,叶宝富经在轮船码头一起做搬运工的老李头介绍,去了秦州热电厂锅炉房做起了卸煤的苦差使。一天,供汽车间钱副主任将一份当日原煤调拨单搞丢了,险些误了运煤计划,要不是运煤组鲁组长提前发现,一组发电机可能因煤运不足而停产。满以为这事没有造成后果也就过去了,偏偏平时这个钱副主任瞧不起大老粗鲁大组长,自然这事瞒不过去,不久厂办就知道了,但并不知道具体责任人。那天,厂办派人前来调查,大家明知是谁的责任,但谁都顾左右而言他,大鲁同样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查了半天,憋了半天,谁知一个卸煤的临时工承担了责任,说是不识字,情急之下,当成废纸擦了屁股。这事大家都觉得蹊跷,但谁又不想点破那层薄纸。叶宝富想,钱副主任虽说平时看上去说话办事不顺眼,但私下里曾经为自己多开过两次加班费,所以昨天晚上找他说事,他什么都没犹豫就答应了,更何况钱副主任承诺,只要这事帮他摆平了,即使电厂不要他卸煤了,保证立马介绍他到一个赚钱更多的单位打工。这事大鲁十分纳罕,琢磨半天没想出头绪来。叶宝富自然算账卷铺盖走人。钱副主任说话算数,叶宝富前脚出了热电厂的门,后脚就将其介绍到秦州农机厂供应科器材组,从事轻松的搬运工作。过了一些时日才知道,供应科孟科长原来是钱副主任的二姐夫。今天这笔生意,与其说是叶宝富代表农机厂与钱副主任代表的热电厂之间做的,不如说是小舅子与姐夫之间的交易更为确切。只是这事让叶宝富出面更加合法更有人情味罢了。晚上,双方坐在一起庆贺协议成功,叶宝富作为木偶,自然也要参加。七八个菜,鸡鱼肉蛋放了一桌子,还有市面上很少见到特供品秦州特酿。这是叶宝富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场面,也是迄今为止见到的最为丰盛的宴席。席间,供应科孟科长夸奖一番叶宝富,当即表示今后让叶宝富到器材组协助采购,按临时工最高待遇发给工资,平时还有业务提成,而且从临时民工棚搬到集体宿舍居住。这对叶宝富来说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一步登了天。
吃完晚饭,叶宝富带着几份醉意,将自己的铺盖卷到一起搬走了,工棚内的兄弟们有的祝贺,有的妒嫉,有的视而不见。集体宿舍虽说同样住了十来个人,但砖瓦房子,比油毛毡搭的临时工棚强多了,有床铺有桌子有板凳,还有日光灯,写个信看个书什么的极其方便。叶宝富抱着铺盖进门时大家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谁都没说什么。
安顿好床铺,叶宝富去小卖部买了一张新草席,顺便买来信纸、圆珠笔和邮票,然后将那只早已泛黄掉瓷生锈的搪瓷缸子放在靠自己一侧的桌面上。冲完凉水澡,叶宝富倒上一杯白开水,坐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准备给日思夜想的赵月香写信。同屋几个人见叶宝富这等架式,纷纷投以新奇目光。冲澡的时候叶宝富想了不少词儿,可拿起笔,竟然不知从何下手,想了半天才理出一丝头绪。
月香:你好!
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叶宝富,就是那个给你写字条,让你难堪的坏家伙。离开学校后,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好多次躲在远处看着你,又不敢上前跟你打招呼。临走前的头天晚上,很想给你捎个信,没敢,怕又给你惹麻烦。
我偷偷跑出来,不是怕干地里的农活,而是觉得活得窝囊,每天又苦又累,才能挣到八个工分,换成钱只有一角六分,照这样没完没了地苦撑下去,头发白了也盖不起两间破草房,满以为就地取材编点蒲包赚点糖盐钱,连这条祖宗留下的赚钱路都给堵死了,你说我一个男子汉,还在那里混什么,还不如出来闯闯,寻条生路。
一转眼出来半年多了,这些日子想起来蛮辛酸的。原以为城里的钱好赚,其实不是这样。起先,我在轮船码头给人家搬运木头,一天要干十多小时,实在干不动吃不消了,就去帮环卫工人掏公厕拉粪车,天热之后经人介绍,又到一家热电厂煤场运煤,那个工作强度不说也知。由于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我现在又到了农机厂做临时工,还是卖苦力,从事器材搬运,现在时来运转竟然干起了供销采购,今天还让我搬进了集体宿舍,领导说只要我好好干,以后每个月能拿到二十多元。
香儿,说心里话,我现在苦闷也好快乐也罢,不知为什么一有空就想起小的时候,想起晏子书院,想起上学的你来。说句内心话,从上小学起我就喜欢你,我曾私下发誓,等我长大了,有了出息,一定让我妈还有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我现在是个盲流,为了不被生产队发现,我连我妈我都没敢写信,等我知道了这儿的通信地址马上告诉你,你要替我保密。
流浪汉叶宝富
写好后,叶宝富将信工工整整重抄一遍。第二天一早,便将信扔进小卖部门前的邮箱,那一刻,他的心噗噗直跳。这一天,叶宝富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象赵月香收到信件时的情景,是不屑还是嘲笑,是激动还是喜悦,还是毫无反应毫不动心。严格来说,这是叶宝富有生以来第一次给人写信,除去那张六个字的小纸条,也是第一次给女人写信。
第二天下午,供应科小孙通知叶宝富,孟科长让他第二天去江城办事。一听去江城,叶宝富先是高兴,接着有些紧张起来,高兴的是自己从未去过江城可以见见世面,紧张的是人生地不熟,加上公交车怎么坐都不懂,何况还要办什么事情怕弄砸。但转念一想,这是机会,如果不敢去,领导今后就不会看重自己。想到这些,叶宝富壮着胆子答应下来。到了供应科才知道,其实要办的事很简单,就是去江城农科院拿几份图纸,顺便给江城日报社的赵编辑送封信件。这天晚上,叶宝富怎么也睡不着,一是想着那封信,二来明天就要去江城。睡不着怎么办,对了,继续给香儿写信,将这一喜讯告诉她。于是,叶宝富拿起纸和笔,偷偷走出宿舍,就着公共厕所的灯光,不顾蚊虫的叮咬,伏在窗台上写了起来。
香儿:你好!
昨天刚给你写了一封信,不知怎么了,今天晚上还想再写。信寄出后,我想来想去,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收到信看了后会不会生气。说实话,这半年来,我吃了不少苦头,有很多想法和感受很想对你说。再一个,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你,如果我写的信用词不当或者伤害了你,请千万不要生气,就当我没说好吗?你知道今天晚上我为什么睡不着吗,我明天要去江城办事了,你说我能不激动吗?一个农民的儿子能够到那么大的城市办公事,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小孙说,每天还要给我五毛钱的补助。这么大的好消息,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告诉你,让你跟我一同享受这份快乐。香儿,不知为什么,当我受苦的时候心里想到你,当我苦闷的时候心里想到你,当我快乐的时候心里同样想的还是你。只要想到你,我就有浑身使不完的劲,对今后生活就充满了信心。香儿,我一定好好努力,一定混出个人样来,为了你,为了妈妈,还有我自己。
好了,就写这么多,明天一早还要坐车。从江城回来再给你写信。
宝富晚上10点
天刚蒙蒙亮,叶宝富起了床,简单收拾一番,拿上借的小孙绣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草绿色小帆布包匆匆出门。他先将昨晚写的信扔进邮箱,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汽车站走去。
秦州汽车站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十多年前他跟妈妈要饭时路过这里,当时要饭人家不让进,印象中好像门楼稍微增大了一点,样式还是老样子。秦州到东亭只有秦东河一条水路,至今没有公路,叶宝富长这么大头次坐汽车,因此开始时像孩子一样感到特别新鲜,可坐了个把小时就觉得头晕眼花伴随恶心。邻座的老大爷告诉他这是晕车,如果是饿了随便吃点东西就可缓解。叶宝富这才想起上车时买的烧饼,于是赶紧从小帆布包中取出饼子,狠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下不久果然好了许多。
汽车过了江城大桥,进入江城市区,再驶入江城长途汽车站,叶宝富就感到了江城的繁华与热闹。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叶宝富根本弄不清哪是南北哪是东西,他目瞪口呆四下张望着南来北往的行人,特别是那些嘀嘀哒哒卷起阵阵灰尘的各式各样、特别是拖着两条辫子的汽车,既感到新奇又感到紧张,内心不停地慨叹,江城太大了,楼房太高了,马路太宽了,汽车太多了……
叶宝富还发现,江城人的衣服也特别体面好看,看看自己土得掉渣的穿戴,叶宝富感到十分自卑,心想,这怎么见人?摸摸口袋里仅有的十几块钱,看看不远处的车站商场,叶宝富犹豫起来。回去的车票费要三元五角,一天伙食费全部吃烧饼也得五角钱,住宿费一元五角,还要买一包二角九分钱的好烟,匡算起来就是五元七角九分钱。他想,如果不住旅馆,在车站蹲上一夜一元五角不就省下了吗?五毛钱烧饼吃三角五分不又省下一角五分了吗?想到这儿,叶宝富鼓足勇气走进了商场。叶宝富看了半天,终于看到有件白衬衫标价才三元八角钱,他让售货员拿下来。服务员说,是处理品很便宜,领子稍微有点不对称,但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叶宝富拿在手上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毛病,试了一试,虽说有点大,但还合身,于是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人是衣服马是鞍,叶宝富这白衬衫一穿,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走路说话顿然增添了不少自信,他想,虽然没有脱去农村人的土气,但多少能够进得了门见得了人了。
叶宝富弄不清东南西北,但他想到了人民警察。于是,他拿出小孙事先写好的地址,向警察问路。巧就巧在,这家农科院就在脚下这条路的延长线上,警察告诉他,只要朝南一直走下去,路的右边门楼很明显,四站路过后马上就能找着。叶宝富从未坐过公共汽车,他怕人家把他拉上乱跑,再一个坐车还得花钱,反正两条腿有使不完的劲,路再长还不在城里。叶宝富快步向南走去。已是中午时分,虽然肚子饿了,叶宝富不敢歇脚,刚巧看到路边有卖煎饼包油条的,他决定买一个填巴填巴肚子,可上前一问,他又犹豫了,乡下一只烧饼才一两粮票三分钱,这一个煎饼包油条竟然要二两粮票一毛钱,如果加鸡蛋还要加五分,这也贵得离谱儿了。叶宝富想了一想,问人家油条单卖不单卖,人家说可以,要买两根一起买,一两粮票八分钱。叶宝富边走边咬两根油条,虽说炸得有些老了,可吃起来挺香。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叶宝富终于看到了农科院不算气派的门楼。传达室的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苍白的老头,看了半天介绍信,把叶宝富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才让他下午上班的时候再来。他问老人家可不可以坐在传达室等候。老头说可以,识字的话那边的报纸可以看看。叶宝富并不喜欢看报纸,为了表示自己有些文化,还是拿起报夹,坐在一边的条椅上,认真看了起来。这是一叠又旧又黄的《参考消息》,苏联飞机侵入我国境内进行间谍和破坏活动被当场捕获的消息吸引了叶宝富注意,浏览一下再翻一遍,全是国际大事。叶宝富可能起得太早的缘故,眼皮竟然打起架来,不知哪来的一股困劲,坐在那儿竟然打起了呼噜,待老人叫唤他时,桌上那只破旧的小闹钟已经指向两点半,农科院人员已经上班。叶宝富按照老人的指点,上了二楼,找到科室,递上香烟,自报家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了看介绍信,问了他叫什么,便从抽屉里将事先装好的牛皮纸信封交给他,还让他在一个本子上签个名字。叶宝富拿着信封还不走,中年人问他还有什么事。他问有没别的东西了。人家说没了。没了?居然这么简单。叶宝富想,就为这事就让自己来趟省城?对了,还有报社的一封信呢,如果也这么简单,那这趟差事也太那个便宜自己了。不过报社究竟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他同样不清楚。他一看桌上有电话,于是惴惴地问刚才那位戴眼镜的同志,能否打个电话,那人没吭声呶嘴示意他自己打。在乡下,叶宝富没有打过一次电话,只见过大队部里的人摆弄过那个玩意儿,左手将喊话的东西往那个托架上一按,右手呼呼呼呼地摇过不停,然后就是大呼小叫讲上几句。当看到眼前的电话没有摇把只有数字转盘时,一下不知怎么下手了。戴眼镜的同志见他还不打,问他有无号码。叶宝富问什么号码。人家说没号码怎么打电话。叶宝富先是一愣,继而笑了,心想,怪道呢,我说信封上写那一串数字做什么呢,原来是电话号码。这时刚巧有个年轻人拨电话,手指一拔咔嚓咔嚓,然后就听到里边有人说话。那人用完,叶宝富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一听里边“呜……”地响,马上把电话按到上面架子上,然后看着信封上的数字,胡乱地拨弄起来。拨完号码,拿起一听,怪了,没人讲话,仍然是那个“呜……”的声音。他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拿起一听仍然还是那个“呜……”声。戴眼镜的同志摇摇头,说,小伙子,以前没用过拨号电话吧。一旁的年轻人“卟哧”一声笑了,说,没你那么拨电话的,打到今天下班也不会有人接的。叶宝富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以前乡下那个有摇把,这个还真不知怎么摆弄。小伙子说,你拨号时要把话筒拿起来,对,就那个,然后听到“呜……”声再拨,懂吗?叶宝富按照人家说的做,果然一拨就通了,不等人家开口,就大声叫起来,问人家是不是赵编辑。电话里的女同志问找谁,叶宝富说找赵济全,人家让等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咔嚓咔嚓和“呜……呜……”的声音后,便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叶宝富结结巴巴问对方是不是赵编辑,没想到那头接电话的人居然用东亭话跟他讲话,说他就是赵济全。叶宝富乐了,讲了几句,头上便沁满汗珠。放下电话,叶宝富千恩万谢,不好意思地退出房子,他刚出门就听到屋内传出开心的笑声。他知道人家在笑自己,这有什么,他想,不管怎么说今天又见识了新鲜玩意儿,学会了拨号打电话。
按照赵编辑的指点,叶宝富往北走,到了十字路口向东走去,果然走了不到十分钟,江城报社就到了。传达室门口,一个个子不高,体态稍胖约莫三十来岁的人,已经在此等候。叶宝富估计这人就是他要找的赵编辑,于是上前询问,果然应答是一口东亭话。
赵编辑说他是东亭人,师专毕业后先做老师,后调到东亭广播站工作,前些年调来江城报社。赵编辑人很和蔼,将叶宝富领到办公室,然后让叶宝富坐下憩憩,还倒了一杯开水。叶宝富十分拘谨,丢下信后说还要去办点事情。赵编辑说他也很忙,就不留叶宝富了。于是叶宝富匆匆离去。走出报社,叶宝富怕迷失方向,只好原路返回先前来的那条路,接着再返回长途汽车站。晚上,他只舍得用二两粮票六分钱买了两个馒头。胡乱吃下去之后,走到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一问食宿费,一个晚上最便宜也要两块钱。这也太贵了,两块钱都可以买条裤了穿了,他想,还不如到车站混上一夜,将就十个小时不就挺过去了。
回到厂里,小孙问叶宝富要往返车票和住宿发票报销。叶宝富说为了省钱在车站蹲了一夜。小孙说,这可不好办了,没有住宿发票连五毛钱补助都没法挂账。至此叶宝富才知道,有些钱是省不得的,自己受了苦不算,省了反而吃亏。好在小孙将这事告诉了孟科长,发笑之余孟科长让叶宝富买差不多五元钱吃的,然后将发票混在科里的加班费中报销。
转眼到了这年年底,叶宝富给赵月香又写了两封信。叶宝富终于拿到了几个月的薪水和几笔业务提成,将近一百元,这在农村苦干三年也挣不来,拿着钱他激动万分。破天荒,叶宝富给妈妈买了一块天蓝色的确良衣料,给赵月香买了一条鲜艳时髦的红色的化纤纱巾,还给大伯家中买了不少吃的用的。
叶宝富发了,他乐坏了,他要回家过年了,他要将家中那灌风漏雨的草房糊泥添草修缮修缮,让含辛茹苦的妈妈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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