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茶楼叙话(1 / 1)
“咳,咳咳……”惟婴勉强喝下碗里的汤药,无力地斜倚在靠枕上,虽然体内还是涌出一阵阵的不适感,但着并不会影响他此时的好心情。“玥儿,今晚我们多准备一些菜吧!”惟婴看着我,说道。
正在收拾碗筷的我停下了手里的事好奇地看了过来:“家里要来客人吗?”
“不是的,就我们两人。”惟婴很快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紧张:“明天是娘的忌日,我这身体恐怕是不能上坟前去祭拜了,所以想在家里给娘和其他家人烧些纸钱。”
“这是应当的,”我淡笑,看着惟婴:“待会儿我就上集市,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去恐怕那些摊子也要收起来了。”
端起装有残羹剩饭的托盘,我走出房外,在阖上房门的那一刻,黯然长叹。惟婴醒了,可是我们之间却无法再找回以往的随意自然,彼此的相处变得小心翼翼。不再提及以后我的归所,惟婴生怕他的哪一个举动又会激起我的怒意;而我则收起了一贯的自主立场,学会了迎合,只为了不再让惟婴更加紧张,以至加重他的病情。这样的矜持与谨慎,不知不觉间拉远了我与他的距离。
究竟该如何改善这一现状呢?手提挎篮的我走得漫不经心,径自烦恼着家中的事,都不知自己已经走过了许多的菜摊。忽然眼前被一个身影所挡,我下意识地打算绕路而行,可手腕却被人强行拉住了。“做什么?”突然被打断思绪的我不悦地朝碍事者看去,但来人的面容却叫我狠吃了一惊,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把含在嘴里的惊叫声给吞了回去。
香韵茶楼,一样干净整洁的桌椅,一样沁人心脾的茶香,我静静地做在桌边一角,低头看着杯口热气的升腾缭绕,默然无语。虽然眼前之人比起我还要小上几岁,也有过数面之缘,但或许是历史的影响又或者确然体会到了那股帝王霸气,在此人的面前,我始终有种局促与不安的感觉。
“你在害怕!”赢政看着坐在对面的我,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终于抬头以平等的姿态直视面前的赢政,淡淡地一笑:“大王何必明知故问,在王者面前还是坦然无惧,能够做到这点的又能有几人?”
“不错,有这个胆量的的确不多。”赢政点头轻笑,而后又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有那么丝丝的异样:“不过,能够得到寡人允许有这样胆量的,更是寥寥无几。夫人,也可算是其中之一!”
呵,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不知自己是何德何能让这未来的第一皇帝如此看重。不自在地笑了笑,我借由喝水躲开那恼人的视线,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一旁的空篮。惊觉惟婴还在家里等着自己,我微皱起眉心,透露出些许的焦急。
“不必担心,”赢政一眼看穿了我的心事,笑着宽慰道:“寡人已着人去购置食材,定不会令你空手而回的!”
赢政的话叫我一愣,深深地看向眼前的男子,揣测着举动背后的意义。“大王似是对妾身之家事了若执掌。”虽然我的言辞带着猜测,但话语中已经透露出肯定。
“令夫乃是对大秦有功之人,寡人自然会多加留意!”赢政呵呵一笑,说得理所当然。
看着赢政,我有种莫名的悲哀。历史毕竟是历史,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远不及亲身体会来地深刻,这个还不足二十岁的青年,过早地给自己带上了层层面具,浮于表面的虚伪笑意无法深入到他的眼底,是那样的僵硬与冰冷。悄然拿齐国初遇时的他作着比较,我觉得那时的赢政应该活得更像个人吧,这就是帝王的悲哀!轻声一叹,我收起自己泛滥的好心,认真地看向赢政:“大王既知妾身夫君对大秦有功,自然也该知晓他已身受重创。夫君的残弱之躯无论是对大王还是对丞相理应再无多少的利用价值吧!”
这是第三次,赢政对我产生惊艳的感觉,虽然我的容貌与宫中的三千粉黛相比只能算是小家碧玉,可是内中却包容了时下女子所没有的聪慧与灵秀。他肯定我自己也没有发现,当我不屈于压力在那边侃侃而谈时,久以压抑的本性终是不自觉地曝露出来,令我浑身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韵味,不时撼动着周边人的内心。轻吁一口气,赢政收回了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从衣襟内取出了一个药瓶。这,才是他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
“寡人也不愿见到对大秦有功之人就此英年早逝,那可是大秦之不幸啊!”赢政说得是慷慨激昂,而其中有几分真心也叫人不得而知,他微笑地看向我,将药递到了我的手边:“此乃宫内的绝密之方,有着起死回生之效,寡人今日便赐你一瓶拿去救你夫君吧!前日莹妃赠予你的便是此药,其功效想必不用寡人再多加叙说了吧!”
心跳加快了,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胸口的震颤。如果没有相府门前与高祥的那一番对话,我一定会很快地收下它然后谢恩吧!内心真的挣扎了好久,最终我还是重叹了一声,抬头看向赢政:“大王之厚爱,妾身在此先行谢过。但,妾身还是觉得不应急病乱投医,夫君之病还是遵照医嘱,按方调养才是正理!”
“倘若,已无方可医呢?”赢政轻幽地提出了疑问,眼底闪过某道弧光。
“呵”我淡淡地笑了笑,坚持着说:“那也只能认命不是?只要剩下的时间过的是开心的,又何必去在意生命的长短?”
“看来,你是要拒绝寡人的赠赐啦!”赢政的面容忽然变得冷漠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待所有的街边的路人一样陌生,如果说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当成皇帝看待,那么现在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赢政身上那种睥睨天下惟我独尊的帝王气势。
悄然噤声,我低下头避过那难掩的锋芒,紧抿着唇。对于赢政的质疑,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嗤——”赢政忽然笑了,很是讶异的我暗暗抚平惊颤的心魂抬头朝他看去。那是真正的笑容,笑意传自于眼底,再由眼角舒展到面部的每个角落,雕凿般分明有型的唇角高高扬起,此时的赢政竟然是那般阳光。前后的巨大差异让我有一点恍神,我甚至忘记了用敬语,就那么直接问道:“你笑什么?”
“原来,你也有胆怯之时!”赢政忽然转变了语调,很有兴趣地看着我,神情似乎有些欣喜,却又带了点遗憾:“寡人应该早些遇见你的,如果当初寡人立刻命人停下那些药,或许莹婼还能活得更久一点,不会像现在这般,明知无用却又欲罢不能!”
“大王知道那些药有害?”我想起莹婼苍白而美丽的脸,不禁心寒眼前之人的狠心:“为什么还要让莹妃吃?她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依旧将这些毒药当成了您的恩典!大王不觉得愧疚吗?”
“你真当寡人铁石心肠吗?”赢政缓缓收起了笑容,眼眸像两股深潭,掘不出其中的真味:“两年前莹婼病危,太皇太后命人送来药石,结果莹婼服用之后竟然气色大好,当时寡人还心存感激。结果不到半年便发现只要莹婼一停下药物,看似好转的身体便会立刻发病而且变本加厉,愈发的严重。那时寡人才知,太皇太后是将莹婼当成试药之人了!”赢政越往下说,他的手就拳得越紧,手背上凸起了一道道青色的筋纹。
内心里,我有点同情莹婼的遭遇,但对于赢政还是没有多少好感。我将药罐推回赢政的跟前,轻声说道:“既然大王深知此药毒害,为何还要赐予我家夫君?此药,还请大王收回吧!”
这一次,没有威胁,赢政平静地收回了药罐。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倏地一笑,随手从腰际拽下一对子母玉璜,将子玉璜交到我的手中。“这个,你留下。”他淡淡地说。
“大王这是?”我疑惑地看向赢政。
“凭证!”赢政回答很是干脆,他拿过我手中的玉璜,用刀在边缘刻上了一个“准”字,递给我说道:“寡人今日对你说了这么多,若是以往,你焉有命在?不过,寡人忽然觉得,能有一个说真心话的对象亦是不错,所以决定以此为证,日后若有所需,便会以这对子母玉璜为凭唤你过来叙叙旧。”
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玉璜,我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愤怒。其实,这一次的相遇我也或多或少体会到了其中的寓意。吕不韦绝对是朝廷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只是吕不韦的权利太大了,大到了功高震主的地步。赢政一方面需要依靠吕不韦来对抗太皇太后的势力,另一方面又担心吕不韦的势力过于强大争脱了控制的范围。赢政找上我,其实也是找上惟婴,他是要我们夫妇做一对安插在丞相府里的眼睛,好让他远远地监视着丞相府的一切。
虽然知道这一切,可我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这枚玉璜不仅是信物,也是我活命的凭借。暗暗地叹息,我将玉璜收到怀里。心思微转,我抬头平静地看向赢政:“作为交换,妾身希望大王能够派宫中最好的太医来给夫君治病,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好,寡人应了!”赢政笑着点头。
“妾身还有一事相求,”我站起来,微一伏身,进一步地说道:“今日之事,妾身不希望让夫君知道,此玉璜之约便作为妾身与大王的独自约定。此请还望大王允准。”
“单独的约定?”赢政微微皱眉,对此似乎不甚满意。
“妾身此选亦是为了大王着想!”看出赢政对于我能力的怀疑,我也不太在意,还是努力地说服着他:“妾身深知夫君的个性,其对吕相绝对是感恩戴德,断然不会做出不利于丞相之事,与其您多此一举,让他人察觉出心事,到不如将夫君一起瞒下,由妾身作耳作眼,替大王分忧解难!”
微眯着眼,将我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赢政忽而一笑,开口就问:“寡人可以信任于你?”
“可信!”我想也不想就回答道,从容不迫地看着赢政。
“好!哈哈。”赢政大声一笑,拍案而起,深深地朝我看去:“寡人便准你所请,今日之约便作为寡人与你的私下约定,除了今日在场之人,决不再外传于他人之耳!”
舒出胸口的一阵郁气,我伏身再拜,这一次是真正地说了一声:“多谢大王!”
此后,我没有再作停留,身边的空篮不知何时已经放满了蔬菜与禽肉,我在走出香韵茶楼时朝一直受在外间的蒙恬点头为谢,便快步地朝家走去。
蒙恬看着我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在身有所觉之后,他习惯地转了个身,低头朝来人施了一礼:“拜见大王!”
微一抬手,赢政免去了那些礼数,与蒙恬并肩而站,若有所思地问:“蒙都尉觉得此女如何?”
“卑职只觉得此女颇有胆识!”蒙恬很是中肯地评价道。这番话绝对是出自真心,因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女孩能够在秦王面前如此镇定地交谈。
“岂止有胆,她也是寡人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赢政负手而立,颇有感触地说。他倏地一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寡人到开始有些嫉妒那惟婴了呢!”
一旁的蒙恬微微抬头,又很快地低了下去,继续恭敬地站着,对于刚才的话语仿若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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