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视我者盲(1 / 1)
那艘画舫继续向对岸驶去,纱帘轻轻的飘动着,碧波荡漾、白雪茫茫,如临仙境。最后,停在了岸边。
寻微几步跨上岸,眉目清冷,转眼来到石拱桥上,全身上下透着君临天下的气焰。
微风拂面,耳侧几绺银色的发丝在冷风中轻舞飞扬,叶落、优雅。
他站在桥的一端,缓缓的向另一端的紫缎走近,那一个瞬间,整个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
最后一级台阶,他泰然自若的停下了脚步,眼神对上紫缎的,“紫儿若是想来这里,和我说一声不就是了。”
冷天阑与冷向烟狐疑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皇帝,表情惊异,这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凤寻微吗?在他们的记忆里,凤寻微从来没有过多的表情。
紫缎扬起唇角,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怎么?你这算是跟踪我吗?”
寻微伸出右手,眼中只看得到她一人,“你说是就是。既然来了,就将这烟雨湖看个够吧。”
紫缎将左手放进他的掌心里,然后牢牢的握紧他的手,明眸含笑,“不管还有多少时间,都要笑着过完…”
“好。”寻微反握她的纤纤细手,对着一边瞠目结舌的冷天阑笑了笑,“岳父大人,不介意把你的女儿让给小婿吧?”
冷天阑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们,怔怔的点头,连他自己都还未反应过来。
倒是冷向烟反应快,气呼呼的拦在紫缎身前,怒视着寻微,“你这个死皇帝,把姐姐害得那么惨,你休想带她离开!”
紫缎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只等着眼前的人解释。
“我是你姐夫,不是死皇帝。”寻微一字字道,神情不变,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听说悲画在烟雨楼找花魁,你不去看看?”
果然,冷向烟攸的变了脸色,“我先走了。”她还来不及与冷天阑说一声,就匆匆的离开了。
“烟雨楼?你还真会骗她。”紫缎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我没有骗她。”寻微牵着她朝来时的方向走下去,认真的说道。
冷天阑远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有些勉强,这样的日子…怕是不长了吧?最后的日子里,就让他们好好的在一起吧。
命运真是弄人,他和书梦没有得到该有的幸福,为什么连他们的女儿…也要面临这种痛苦?
画舫外,寻微与紫缎并肩站在船头,离那座石桥越来越远,到最后只剩两个模糊的影子。
蓝的天、碧的湖,风卷起片片落叶,回旋飞翔。
天地静寂无声,远处望去,那样一副令人窒息的画面美到心痛,没有身份的枷锁、没有责任的羁绊,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凄凉的歌声穿透天际,散开云雾,是歌姬在吟唱还是词人在叹息?
“以前在血魅的时候,他们叫我妖孽。现如今,我倒真成了妖。”她说。
“我们都是妖,所以才凑成了一对。”
紫缎失笑,他总有办法令她开怀,无论是妖也好,人也罢,她最不后悔的就是和他在一起。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世的擦肩而过。
茫茫人海中,他们能寻到彼此,这就是两生两世的缘分吧?
无论生与死,身与心皆会永生永世的在一起,再不分离。
“凤楚洛回来了,你要怎么做?”她转开了话题。
寻微略沉吟,斩钉截铁的回道,“凤楚洛是个深谙世事的人,如果没有宛芙,我会让他做皇帝。可是,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那个女人?无论如何,他成不了大事。”
“或许,我们该袖手天下。”纵目望去,岸边的柏树苍翠挺拔,远处的高山耸入云天,眼前的种种都有如虚幻。
冰雪覆盖的纯白世界透着一丝丝冷气,从心头凉到脚底,寒意刺骨。
“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管这天下了。他们要毁,就让他们去毁吧。芊叶和见素早就死了,有什么资格扭转我们的命运?”寻微抬头望向天空,傲气的眼神不灭。
“守得住最好,守不住…那也是天意。圣启的族人若这么容易屈服,他们就不配待在这个地方。”
开国皇帝凤蓝阳取其圣启的意思便是:圣神文武,光前启后。
就算没有了皇帝,这一个民族也绝不能后退,这是圣启至死不变的国魂。
“天意吗?寻微,你可知道,我从来不信的。当我还是芊叶之时,地藏王也曾说过万般皆天意。可是我不相信,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再也不信命、不信天。我知道自己很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就是到死也不会放手。”
紫缎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这辈子、下辈子还有下下辈子,我都不可能放开你。”
寻微突然转身,四目相对,时间变得静谧,“紫儿…”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能明白。
很久很久之后,这些话已变成了最初的执念,想起来也不会觉得后悔。
※※
雪山之巅。
终年积雪的高山之上,一群长相瑰丽的女人与小孩正围成一个圈,脸上表情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仇恨的眼神。
为首的是两个怀抱婴儿的女人,一个红发、一个紫发,冷艳清绝,神色肃穆,不带任何表情,活脱脱两尊石像。
“雪妃,你私自擅改天命,立下契约,可知会给雪山带来多大的灾难?”红发女人厉声喝道,惹得怀中的婴儿放声大哭。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雪妃,此刻的他跪倒在雪地里,脸上毫无血色,手脚被五色线牢牢的束缚着,力量迅速衰竭,只有一双眼睛清明若雪。
“我知道。”他直视着红发女人,定定的回道。
“那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雪妃,若是按照族规,你必遭雪噬。”紫发女人的神情稍显温和,话语里却也是掩不住的责备。
“果然啊,有其母必有其子。瞧他这贱骨头,和他娘一个德性!”一个平时就看他不顺眼的雪童大声嚷道。
“就是,他以为自己是谁?长老们不用与他废话,断了他的契约就是。”
“……”
雪妃一字字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猜不透,最后…他竟冷笑出声,“够了。你们这些妖物,只看得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雪女妈妈是怎么死的。”
“放肆!”红发长老不耐烦的将怀中婴儿扔到一边,愤怒的指着他,手不停的抖啊抖,“作为守护雪山的圣婴,就该舍弃性命救族人。”
舍弃性命?“凭什么?千万年还不够吗?我厌倦了,再也不要守着这里。你们是生是死与我何干?订了契约,我迟早会死,你们就是把我雪噬也没用。”他异常坚定的看着他们。
“雪女妈妈为了天下、为了雪山,已经付出了自己的性命。你们从来不懂她,凭什么来要求我做什么?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解除契约。”
“好啊!”紫发长老也是动了怒气,“好一个圣婴,如今竟为了凡人而背叛雪山。既然你不悔改,就只有按族规行事。雪噬——!”
紫发长老刺破怀中婴儿的手臂,淡蓝色的血液落到了雪地里,瞬间融化。同时,红发长老也取了另一个婴儿的血,却是红色的。
两位长老分别站在雪妃的左右,在虚空中布下结界,又在他周身画了个圈。渐渐的、那个圈发出金黄色的光晕。
一红一蓝两滴血液在光圈中凝结成了一滴晶莹的水珠,停在雪妃的长发之间。
雪女妈妈,这就是你一心守护的族人,她们…又何曾把你我当作同类?这些妖物,为了不可能的事,竟动用了雪噬吗?
“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雪妃缓缓的翕动嘴唇,唇角挂上了不曾到达眼底的笑意。
“他疯了!快,快阻止他!”两个长老皆是大惊失色,一下子打破了自己布下的结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雪妃面前。
红发长老上前抓住他的双肩,猛的摇晃他的身躯,慌乱的喊道,“快,快停下来!你疯了吗?你要整个雪山为你陪葬?!圣婴绝不能做这种事!”
“你们…都去死吧。”雪妃的嘴角留下了暗红色的血迹,他却满不在乎的笑着,“说起来,你们该是叫我一声老祖宗了。到底活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是你们逼我的。”他轻松的挣脱掉长长的五色线,从雪地里起身,拍了拍身上覆盖的冰雪,小小的身子愈发显得坚毅,“左右长老,一起下地狱吧。”
“雪妃!”紫发长老话音刚落,雪山就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慢慢的,裂缝越来越大,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云霄。
紫发长老走过去拉开了红发长老,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雪妃,放过雪山的族人,今后我们各不相干。”
“是啊,各不相干,你们死了又与我有何干?最后一次…”雪妃转身,背向她们,“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啊!”有来不及躲避的雪女和雪童掉进了巨大的裂缝里,呼喊声被淹没在无底洞里,其他侥幸活命的族人心有余悸的站到了左右长老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