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1)
要说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就是情商太低,不会疼人。”
景天听得也只有佩服两个字,又问:“那你上次在展览馆跟我说,要不要知道他在哪里,就是想说这个?”
邹娟摇头,“还不止呢。这其实是上次我不想说的。这人干得这么欢实,几个月里除了海蜇就没想过别的,哪管你受不受苦,多气人哪。我要是说了,不是跟你添堵吗,那多没意思?昨天我跟俞谦一起吃饭,听他说起的。他说他在其实是想问你来的,又说身上的水母吻痕一直没退,连脸上都有,像白癫风一样,实在没脸见人。在上海出没期间,一直戴顶棒球帽。那边一开渔,就又去了。说是岛上的渔民人人脸上都有几块斑,混在里头不显眼。只等这个夏天过去,皮肤颜色晒均匀了,才回来。”
景天点头说:“在海岛上晒一个夏天,那得要黑成什么样啊?去就去吧,知道是被水母阴姬绊住了,总好过其它。谁斗得过她呀。”说着就笑,“其实我们都差不多,一心都想着自己的前程,谁又把谁放在第一位了?我去拍我的鸟,他去陪他的水母,你们考你们的研。再过三年,又都是另一番情景了。谁离了谁都能活,不过是有的人死心眼子,偏要为难自己罢了。”
要说这个人,如果是为了别的女人而把她丢在脑后,那是她不会相信的。只有什么东西引得他好奇心发作玩发了性子,才能有这样的魔力。在他那里,足球也是第一位的,比赛也是第一位的,兴趣也是第一位的。她不过是他生活中的点缀。有,固然很好;没有,也不要紧。他总能找到他感兴趣的东西。哪像她,读书期间谈恋爱是件大事,什么事都要为恋爱让路。事业也好,学业也好,健康也好,都不如伤心来得重要。其实两个人根本是志趣不合,那么早早发现,速速分手,才是上上之策。从明天起,周游世界去吧,为路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不要再为过去的一段感情伤更多的神了。
她为自己倒一杯水果茶,笑说:“要不要看电影?我这里有最新的录影带,《007》,外头还没上演呢。”
1 腔调
景天跟三个同事还有孙经理来到九连山,住进当地驻防的军队连部后,不到一天,就发现这下她来错了。她原是来躲清静、修身养性的,哪知才一住下,来敲门的战士就络绎不绝,送热水瓶的、送水杯的、送蚊香的、送蚊香盘的、送打火机的、送火柴的,搞得她光是起来开门,就忙得头晕。
她的门开开关关的,比她在大学时还要受欢迎一百倍。盖因一个学校的男生再多,可女生也多,而一个连队的士兵尽管有限,却只有她一个女性。何况这个女性还年轻貌美,笑容温和。年青的战士们为了近距离接触一下久未接触过年轻女性,把一盘蚊香分解成了几个部分,送了又送,快赶上“十八相送”或“十送红军”了。
这个现象一直持续到她安顿好后去吃晚饭,食堂里坐下来,满座是清一色的迷彩服,士兵们个个一脸的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却没有人再来和她打招呼。
景天在特地为他们腾出的一张饭桌前坐下来,问一边的张德飞说:“他们怎么了?怎么忽然之间都不跟我说话了?刚刚还有人说要认姐姐认妹妹的。”说着就笑了,又冲刚才在她房里坐了好一会儿的一个小战士摇了摇手。那小战士笔直地坐着,只是冲她笑,却不说话。
张德飞笑说:“刚才王连长训过话了,谁要是再自由散漫没经过报告和批准就去你那里,是要受批评的。你来这里,扰乱他们军纪。连长跟我们抱怨过了,说我们怎么带了一个女同志来?年青士兵多的地方,不能有女同志出现。”
景天环顾一周这一屋的士兵,都是挺可爱的青年,便正襟危坐了,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对孙经理说:“经理,你下星期回去,不会把我也带回去吧?”
“你要想回去,我也不会同意。这次就来了你们四个人,两个人一组,各守一处摄影点,少一个人,一个组就干不了活。再说,你这次这个本子做得很好,你要全程跟进。”孙经理说:“我在车上看了两遍,看得都感动了。你有这么好的创意,开头还要推三阻四的,想留一手?还说什么不行,我看行得很。我们这些人,也不是科班出身的,都是在工作的过程中学会的,你有这么好基础,不能浪费了。才华要珍惜,但也不能藏着,脑筋越转越灵活,没听说过把脑汁用光了的。年青人,畏难情绪不要重。”
景天得到孙经理的肯定,先是心定了,再转头对张德飞和小钱小赵说:“经理把人家连部当咱们的办公室了,训起话来一点不给我留情面。你们看,”指一指端起碗来吃饭的士兵们,“本来他们都拿我当神仙姐姐,这下肯定把我当白发魔女了。”
孙经理和赵钱张三人听了都笑起来,孙经理说:“小景到了这里,像是开朗了许多啊,连玩笑都会开了,比刚到公司的时候融入群体了。”
“那时候刚去,和大家不熟嘛,被你们的专业名词唬住了,不敢说不敢笑,像个小媳妇。现在既然孙经理说好了,那我就放心了。”景天是真的放心了,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靠妈妈傅和晴的护佑,但还是心虚,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这个是我请教了一位老师,他指点的,我其实没多少心得。”
孙经理感兴趣了,“哦,是吗?这位高人是谁?不过你能认识高人,人家又肯指点,那也是你的本事。我也能找到肯写本子的人,不过那个价钱就很高了。”
景天唉呀一声,笑道:“孙经理,原来你叫我去做这件事,是为了省钱啊。只是这份人情是我欠的,将来少不得要我去还呢。”
孙经理哈哈大笑,招呼大家吃饭。又问:“这位高人是谁?我认识吗?要不要请来具体指导一下?”
景天笑说:“经理,就是周示楝呀,你认识的。”
“哦哟,我怎么忘了周老师了。”孙经理恍然道:“你这个高参请得高明。等我回去了,就去拜访周老师去,一定要道谢。”
景天忙说:“周伯伯还说了,我们这次来这么好的地方,他都动心了,想组团过来玩呢。说你这个人很上路,要敲你的竹杠。”
孙经理大方地说:“没问题,回去我就去找他,组个团请他们来玩。小景,你会去找高人来帮忙,这就是我看好你的地方。你等于是我的公关经理,形象代表。”又转头对钱赵张三人说:“你们别不服气,啥人有人家卖相好的,站起来我看看。”
小钱小赵小张一本正经地看看自己再看看年轻靓丽的景天,都说服气服气。说得景天不好意思,捧起碗来挡住脸躲着偷笑。
景天这么一通又笑又说的,早落入士兵眼中,越发让他们觉得这个姐妹可爱可亲。只是畏惧连长的严厉,不敢造次。但是会在每次经过她时,送上毫不吝惜的笑容。
为了拍摄好鹭鸟,孙经理在鹭鸟生活捕食的树林和水域附近架设了两台摄影机,树林的那台设在一棵大树上,水域的那台在一个观景台上。让鹭鸟慢慢习惯它们生活的地方多出来一间屋子,对人和机器不再警惕,拍摄时就容易了。水上观景台是一个原木搭建的小房子,树顶上那个的,是在大树的树干上钉了一排横木做为踏脚,枝干间再盖间小树屋。两间木屋都是请士兵们盖的,他们闲着没事,有任务让他们做,又是拍摄鸟娄这样有意思的事情,个个都踊跃报名,两间屋子没两天就搭好了。
张德飞景天小钱小赵他们两组人的工作就是每天去这两个地方蹲着,从日出到日落,拍摄鹭鸟的生活。枯燥是枯燥得来,无聊是无聊得来,等孙经理一走,就整天骂娘。无聊到最后,就是替每只鸟儿取名字。景天本来就怀着要替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峦取名字的伟大理想来的,取那替鹭鸟取名字便是她每天的工作了。而张德飞他们也早就习惯了这种野外工作,骂归骂,做归做,胶片仍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拍。每天最快乐的时候,是日落之后,收了工,吃了晚饭,一群人散步去最近的镇子上闲逛,买当地人的各种土特产,从竹篮子到米酒。
从连部营地到镇上,只有一条小路,小路要经过一道铁路。每天傍晚六点半,有一趟列车从那里经过。他们在散步的时候,列车轰隆隆地从面前驶过,带起一股带着焦炭味道的风,风里还有粉煤灰的尘屑。他们为了不被灰尘和煤粉弄脏衣服头发,会离得远远的,等列车开过好久,风止尘落,才通过铁路,往镇子上去。
从上次到黑龙江拍丹顶鹤,到这次在九连山拍鹭鸟,景天越来越喜欢这个工作。虽然条件艰苦,业余生活无聊,但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的,按自己的意愿支配,不用像俞谦那样上莫名其妙的两头班,不用像邹娟那样又读书又工作,还要想着考研买房升职跳槽。在这个小团体里,不过这么几个人,相处得好了,像家人一样,做事都有商有量,你谦我让的。景天想起邹娟流露出的那微微的嫉妒,心想,我真的比她和大多数人要幸运了。不过也要看是什么人从什么角度去看,也许有人嫌她这样的工作没挑战性,没升职的可能,学非所用,浪费教育资源,在将来也不会有太大的施展空间。未来十五年后,他们之中有人做到跨国公司大中华区总裁的时候,她仍然会是个小公司的小职员。
景天想起那位名叫珍·古道尔的奇女子,一个人在非洲研究大猩猩研究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