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神雕侠侣〗风月暗换（1 / 1）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南宋理宗年间，地处嘉兴南湖。
节近中秋时节，正是荷叶渐残，莲肉饱实之际。
湖上多舟采莲，烟雨濛濛的湖面上，一艘小船上五个少女和歌嬉笑，荡舟采莲。轻柔婉转的歌声从小船上传来，唱的正是北宋大词人欧阳修所作的“蝶恋花”词：
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柳软桃花浅。
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独倚阑干心绪乱。
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歌声甫歇，便是格格一阵娇笑声。
当真是年少不识愁滋味，这各中思绪也是无法理解。
这歌声传入湖边一个人的耳中。那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她站在岸边已久，风吹动她白色的衣衫飞舞，吹动她的发丝飘散。
而她只是静静站在湖边，听得这歌声传来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轻轻吟诵：“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那女孩长叹一口气，眉宇间的神色一分惆怅中还含着两分轻蔑。此刻并没有人看到她，若有人看到她一定觉得这样的神色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脸上。
然而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花凌霜，那个游走在无数异世中的灵魂。
半个月前。她的灵魂来到神雕的世界中进入了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
这样的事情说来不可思议，但世上之事终归是一切皆有可能。
她从这个身体中醒来的时候，仔细回忆这小女孩所经所历，却是自小无父无母，流浪度日，孤苦伶仃从未受到过半分关怀。花凌霜心下一时不禁颇为凄然，只因这小女孩之经历和自己昔时实是相似。
一年前，这小女孩在洛阳沿街乞讨时被一对夫妇所收留。
那夫妇二人说来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大名鼎鼎。女的姓黄名单名一个蓉，男的则叫郭靖。这郭靖黄蓉二人，在金庸《射雕英雄传》中当真是佳偶一对。
黄蓉聪明伶俐，郭靖憨厚老实。只不过这人到中年，曾经的聪明伶俐中不免搀了世故人情，从前的憨厚老实难免成了冥顽不灵。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那日，这小女孩已是多时不曾饮食，实是饿极了，见面前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红衣女童左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右手攥着一只风车正玩得不亦乐乎。
心下便有了计较。
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总会选择服从本能。这小女孩又未曾读书受教于礼义廉耻毫无了解，劺了劲拔足便冲了过去，夺了包子转身便逃。
那红衣女童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身形一动，便闪到了小女孩面前，挡得她寸步难行。红衣女童娇俏的小脸上，横眉怒目。
小女孩只是后退着把包子往怀里藏。那红衣女童见她这个动作更是恼怒，撅着小嘴，扬起手中的鞭子便霹雳啪啦的往小女孩身上抽。
那小女孩被她打得躲闪不得，本就破烂的衣服更是不堪，露在外面的皮肤也被鞭子打的绽开了。
那红衣女童本就年幼，虽下手狠辣，但不过一会便已乏了。
而那小女孩却被她打得在地上滚成一团，包子也从她怀里落了出来，滚了一地。她伸出手想要去拿，一只红色的绣花鞋却出现在她面前，狠狠碾在了那两个沾满灰尘的包子上。
“你不是想吃吗？吃啊？”那红衣女童居高临下的冷笑。
小女孩虽然并不通礼义，却也挡不住心底里涌上一股热血，强硬的从地上爬起来。
红衣女童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嘴里骂道：“野孩子，好脏，离我远些！”
小女孩的眼中流露出一股不甘与愤怒，两只小手逐渐握成拳。
“芙儿……，你怎得自己乱跑？”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那女子走近，看起来二十六七年级，容貌秀丽，一双眼睛颇为灵活。在小女孩身上打量片刻，忽然“咦”的一声。
“蓉儿，怎么了？”一个男子从后面追赶上来。
这对男女正是黄蓉、郭靖，而那红衣女童是他们的女儿——郭芙。
郭靖发现爱女不见，随妻找寻到这里，只见黄蓉指着面前的小乞儿，脸上神色惊疑不定。
片刻后，定了定神色道：“没事了……靖哥哥，咱们走吧。”
郭靖闻言却并没挪动脚步，只是眼睛注视着那小女孩，忽然现出怜爱之色。
“蓉儿，你瞧这……这孩子是不是……”郭靖问询的望向黄蓉。
黄蓉冷冷勾唇，“你想问我是不是像你南琴妹子可是？”
郭靖并未注意到她神色，颔首道：“正是，这神色颇似秦姑娘……也有几分……几分……”
黄蓉沉吟不语，然后低头问小女孩道：“你妈妈可是姓秦？”
那小女孩摇头，道：“不知，我从未见过我妈妈。”
郭靖不禁怜悯，“好孩子，那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小女孩嗫嚅半晌，低下头搓手不语。郭靖不觉叹息，转头望向黄蓉，“蓉儿，这孩子同秦姑娘如此相像，虽未见得便是其骨肉，但……但……”
“但你也不忍她流落街头！”黄蓉未等他话说完，便将他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郭靖点头。
黄蓉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片刻过后，瞧着郭靖的神色，虽想拒绝终究不忍弗他意思。再低头看那小女孩只见她虽然同郭芙差不多年纪，却是身量不足，面黄肌瘦，不由得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黄蓉叹了口气道：“便依靖哥哥所说吧。”
郭靖大喜过望，“多谢应允，我实是感激。”
黄蓉戏谑道：“这有什么可谢。”
郭靖一笑，蹲下身子，牵起小女孩之手。“好孩子，你可愿同伯伯、伯母一起生活？”
那小女孩自小流浪，人情世故颇为不通，只怔怔看着郭靖道：“那……那……能吃饱吗？”
郭靖心头微酸，抚着她的头道：“当然能！”
那小女孩恍惚点头。
黄蓉忽然道：“小妹妹，你姓甚么？”
小女孩摇头道：“不知。”
黄蓉略微思索，再看向那小女孩，只觉得这模样越看越像秦南琴和……，心中微觉别扭。但随即责备自己，不过是心魔生暗鬼罢了，也许这孩子跟他们没有半分关系。
于是耐着性子继续问道：“可有名字？”
那小女孩亦是摇头。
郭靖见状，忽道：“蓉儿，我们与这孩子取个名字可好？”
黄蓉看了郭靖一眼，道：“好！”
郭靖思想片刻，“我当真是想不出好名字，还是蓉儿你聪敏过人，定能取个好名儿。”
黄蓉笑道：“这孩子既然这么像秦姑娘，也是有缘，不如便叫忆秦好了。”
语笑嫣然间，黄蓉心思百转千回，她知道当年郭靖虽然对秦南琴并没有非分之情，但秦南琴一片情意，郭靖也是感怀。而男女之间，这份感怀中便已掺杂了些许其他。难保有一日，这感怀变了质，让他发现了心底里潜着的一些思想。她索性倒是为这孩子取个忆琴的名字，这感怀便从暗里到了明里。日子久了，郭靖见了这孩子便如见了秦南琴，从前那份伤感便也日渐冲淡了。
郭靖不知黄蓉心里所想，只觉得这名字当真很好。
郭靖一笑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忆琴可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自此，忆琴便跟了郭靖夫妇生活。忆琴因自小流浪漂泊，不通事理人情，亦不懂礼义书琴，由此常常受郭芙嘲笑。加之从小经历，性子本就沉默寡言，胆小懦弱，如今更甚。
黄蓉闲来无事教了忆琴识字，想不到忆琴在此竟颇为聪灵，与郭芙相比，郭芙便被比了下去。黄蓉心中不喜，便不再教她。郭靖知道忆琴如此，便拿了书与她读。想不到不过几月，她便已通读下来，性子也越发的寡淡。
郭芙自小受郭靖、黄蓉骄纵，从来是唯我独尊。忆琴出现后，郭靖事事要分一半与忆琴。郭芙心中大愤，几次与忆琴为难，都被郭靖呵斥。
但黄蓉爱女心切，只要郭靖面有愠色便从旁周旋，于是，郭芙的性子非但没有好转，倒日益骄横。对待忆琴如使唤婢女，忆琴却也默默承受不发一言。
郭靖几次被黄蓉阻隔后，虽然心头不悦却也无可奈何，时间久了也随之去了。
黄蓉与郭靖这次离开桃花岛来到洛阳却也是颇有缘由。
当年郭靖、黄蓉参与华山论剑之后，由黄药师主持成婚，在桃花岛归隐。
黄药师性情怪僻，不喜热闹，与女儿女婿同处数月，不觉厌烦起来，留下一封书信，说要另寻清静之地闲居。径自飘然离岛。黄蓉知道父亲脾气，虽然不舍，却也无法可想。初时还道数月之内，父亲必有消息带来，哪知一别经年，音讯杳然。黄蓉思念父亲和师父洪七公，和郭靖出去寻访，两人在江湖上行走数月，不得不重回桃花岛，原来黄蓉有了身孕。
黄蓉生下女儿之后，异常怜惜，事事纵恣。这女孩不到一岁便己顽皮不堪。郭靖有时看不过眼，管教几句，黄蓉却着意护持，郭靖每管一回，结果女儿反而更加放肆一回。到郭芙五岁那年，黄蓉开始授她武艺。这一来，桃花岛上的虫鸟走兽可就遭了殃，不是羽毛被拔得精光，就是尾巴给剪去了一截，昔时清清静静的隐士养性之所，竟成了鸡飞狗走的顽童肆虐之场，郭靖一来顺着爱妻，二来对这顽皮女儿确也十分爱怜，每当女儿犯了过错，要想责打，但见她扮个鬼脸搂着自己项子软语相求，只得叹口长气，举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这些年中，黄药师与洪七公均是全无音讯，靖蓉夫妇想起二人年老，好生挂念。郭靖又几次去接大师父柯镇恶，请他到桃花岛来颐养天年。但柯镇恶爱与市井之徒为伍，闹酒赌钱为乐，不愿过桃花岛上冷清清的日子，始终推辞不来。
于是，便打算出来寻访黄药师同洪七公的踪迹，再顺便一起将柯镇恶接往桃花岛。
出来后第一行程便是洛阳，因黄蓉忆起当年黄药师与其母冯蘅便是在洛阳初逢，于是便想也许在洛阳可寻到黄药师音讯。
谁承想，他们刚到洛阳便遇见了彼时还是小乞儿的忆琴。
这忆琴后来之所经历，一言两语难以详述，在江湖中也自留一番传奇，待到《神雕侠侣》中却已被删了个干净，只因金庸着重与正派侠士，他笔下主角虽然出身多舛，但心中始终侠义非凡。纵然是恶人也有令人堪怜之地。然这忆琴后半生却如同鲜红的朱砂一笔，所行之恶早已掩盖了她曾经的悲苦。当然一切自是后话。
世上之事说来巧合，郭靖一行人在洛阳未寻到黄药师洪七公之音信，离开洛阳的路上竟然遇到柯镇恶。
这柯镇恶原是有意去找他们，竟然刚巧在路上遇上，原来是他近日手气不佳，连赌连输，欠下了一身债，无可奈何，只得到徒儿那去避债。郭靖、黄蓉见到师父，自是高兴一场黄蓉慢慢套出真相，暗地里派人去替他还了赌债。柯镇恶却不知道，不敢回嘉兴去。郭靖说起寻岳父之事，柯镇恶说甚么也要一起去，郭芙自也磨着非同去不可。几人离开洛阳后，谈到行程，柯镇恶说道：“甚么地方都好，就是嘉兴不去。”黄蓉笑道：“大师父，好教你得知，那些债主我早给你打发了。”柯镇恶大喜之下，首先便要去嘉兴。
到得嘉兴，五人宿在客店之中。柯镇恶向故旧打听，有人说前数日曾见到一个青袍老人独自在烟雨楼头喝酒，说起形貌，似乎便是黄药师的模样。
郭靖、黄蓉大喜，便在嘉兴城乡到处寻访。
而忆琴便同郭芙和柯镇恶留在客栈等候，郭芙性子甚贪玩，央着柯镇恶带她出去玩。柯镇恶无法，只得携了她出门。
此时的忆琴身体里的灵魂已是花凌霜。
许是自小经历相似，花凌霜性情与忆琴颇为相仿，喜静不喜动，便独自留在客栈里。但心想：如此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她此次的任务是化解李莫愁心中的仇恨……却不知要如何做了……
这原因有二：一是这身体年岁过小，行动多有不便；二是要如何找到李莫愁。
花凌霜沉吟片刻，还是从客栈里走了出去。
却也算她幸运，一路来到了湖边。便见一个身穿杏黄色道袍的美貌道姑正兀自站在河边。生得明眸皓齿，肤色白腻，实是个出色的美人。
花凌霜微微一愕，心道：难道这就是李莫愁。
那道姑在一排柳树下似乎俏立已久，晚风拂动她杏黄色道袍的下摆，拂动她颈中所插拂尘的千丝百缕，心头思潮也似乎随之起伏，当真亦是“芳心只共丝争乱”。只听得歌声渐渐远去，一阵风吹来，隐隐送欧阳修《蝶恋花》的未两句：“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那道姑一声长叹，提起左手，瞧着染满了鲜血的手掌，喃喃自语：“那又有甚么好笑？小妮子只是瞎唱，浑不解同中相思之苦、惆怅之意。”
花凌霜甫一听到这末两句，心头也不由微的一怔。
恍惚间，思绪如潮……
这片刻再一回神却已不见了那道姑踪影，花凌霜不由得心下懊恼。一转头却看到身后立着一人，青袍长须，悄立不动，只有当“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那两句传到之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青袍老者似乎是察觉到花凌霜的注视，双眸淡淡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