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1 / 1)
经过失火一事,楚青一直不能安心睡觉,隔一个多小时便醒来查看一次,两天下来精神憔悴,不仅感冒有加重的嫌疑,她连说话走路都感觉底气不足,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周一时,她打电话给之前面试的单位,都没中。也许是在病中,争强好胜的心思冷了许多,心踏实起来,只想身体要紧,对成败到也没那么在乎。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定到诊所去看病。不能再拖下去了,身体几乎崩溃。小葵告诉她,附近有一家诊所,虽是私人的,但各种仪器都有,收费也低。身上仅有的四百块被她攥得汗湿。
给她看病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排队等候时,楚青看见墙壁上贴着几位医师的照片,这位女医师下面写着刘素芳。刘素芳面相慈善,声音柔和,戴眼镜,穿白大褂,有几丝阳光透过玻璃射在她的办公桌上,窗明几净。楚青只觉得一下子得了救。
她告诉大夫,身体低烧,轻度咳嗽,有眩晕的感觉。
大夫开出单子让她验血。
半小时后,楚青拿着化验结果重新找到大夫。
大夫道:“没什么问题。你怀孕了,应该多休息。”
楚青怀疑听错了,怀疑地看着大夫:“你说我怀孕了?”
“都怀了一个多月了,营养不良,身体受寒,又感冒又发烧的,这还了得。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怎么为人父母?”刘大夫义正词严。
楚青还是不相信,开什么玩笑?她怀孕了?一定是弄错单子了。不能赶在这种时候让她怀孕,她已经走投无路了,还让她摔下悬崖吗?
“是不是弄错了啊,大夫?”楚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可以再做个尿检。”有人怀疑她的工作态度,刘大夫十分不悦。
楚青不怕她脸色难看,又去做了尿检。
化验员直接告诉她,确实是怀孕了。
如晴天霹雳,她的脑海里雷声阵阵。老天爷不能这么对她。楚青跌倒在长椅上,怀孕了,孩子自然是梁有齐的,该不该要?她虽然恨他的薄情,可是,让她舍弃孩子仍然不忍。这是她第一个孩子,流着她的血,或许会有跟她一样的眉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蹂躏着。
她半天没缓过神来。
刘大夫唰唰唰给她开药。
楚青窘迫之极:“大夫,能不能给我开便宜一些的药?”她平时找工作穿的是另一套衣服,现在不必出去见人,便换上旧衣服,虽然舒适,却未免寒酸。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穿得如此陈旧,又是独自一人来这里就诊,连怀孕都不知道,刘大夫是明眼人,看出她的生活现状,也不再多问,把原来的单子撕了,另外开了药。
“重新开的也不会便宜很多,否则太便宜的药对胎儿不好。对了,下次来,应该叫上孩子的爸爸,这种事情他必须负责任。”刘大夫忍不住提醒。
楚青别过了头,她知道大夫是好意。
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复杂过。如果换个情景,她经济独立,尽管梁有齐和她分了手,她极有可能会留下这个孩子的。她是那么渴望一个自己的骨肉。四年大学里,她不止一次发疯似的跟梁有齐描述未来宝宝的性别容貌姓名。她一直坚信,孩子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产,他们冲世界笑一笑,癌症都是可以痊愈的。她也不知道何时起,对孩子是那么渴望。大概是有一年的暑假了,她没有回家,每天下午都跑到学校旁边的广场上玩儿,那里有个养鸽场,是年轻妈妈和宝宝的聚集区。下午柔和的阳光照在婴儿车里陌生的小脸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楚。她趁年轻妈妈们不注意,轻轻去捏那些肉呼呼的小脸,左扭右扭,手感好极了,真是忍了半天才没把偷走一个。
可是,等到上天赐她孩子了,她却没有准备好。
脚步带她走进一个公园,湖面已经冰冻得十分结实,有孩子在上面嬉戏玩笑,笑声洒在冰面上,碎成一片银光。她在休息椅上长坐,粗粝的风吹来,酸涩的眼里涌出泪,越来越多,竟止不住,泪盈于睫,眼前的世界光影幢幢,看不真切。
一个声音告诉她:“快点联系梁有齐。看他的意见,如果这个孩子能挽回他的话,也是一件幸事。”
她被闪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到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想回到梁有齐身边。
可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快打电话吧,说不定是个机会。”
楚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出电话。他到了深圳,不知道这个号码还用不用,电话拨出去,一直是忙音。
“打到他单位去,他们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她仿佛被人操纵,又拨了他单位的号码。接电话的女孩子热心地给了她深圳分公司的号码。楚青不厌其烦地拨过去,却被告知,梁有齐已经被公司派往非洲,短期内不会回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写Email给他,千方百计联系到她。”
楚青茫然地拿着电话,这是天意吧,故意让她联系不到他,警告她方楚青,缘分早就断了,从分手起,她方楚青的生活与梁有齐不再相关,她无论生老病死都不能去打扰梁有齐,更不必挖空心思利用孩子去要挟他回到她身边。
楚青的嘴角慢慢翘起,自嘲般地苦笑,眼泪却滚滚而下。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孩子绝对留不得,这里不是童话世界,她现在连梁有齐住哪儿都不知道,孩子出生也注定得不到父爱,她一个单身女人,没有工作没有钱,背了那么多债,自顾不暇,靠什么养活孩子,家人知道也肯定不原谅。
必须做出决定了。
有一个穿戴严实的娃娃拉着带她的大人,走到楚青跟前,微微歪着头看楚青,声音如天籁之音:“奶奶,你说阿姨为什么哭啊,是不是吃不到棉花糖?那我把的给她吃好不好?”
楚青摸摸娃娃圆滚滚的脑袋,笑道:“阿姨不哭了。你自己吃吧。”
她起身,向公园外走去。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楚青仰头,泪水倒流,青天白云,那里是否躲着一张失望的小脸?
离地下室越来越近,她的心越来越沉重,她现在连做流产手术的钱都没有。即使找到工作了,也不可能一上班就有钱,当然可以拖一个月,等拿到工资再去做手术,可是做了手术呢,一定得请几天假,人家愿意给一个新手这么长的假,她又没有足够的钱调理身体,难道到时候做了手术,还住在这种阴湿黑暗的地方?她越想,心越悲哀。这次的北京之行,已经超过了她的承受力,现实之艰难,不是下几个决心,说几句鼓动人心的话就可以解决问题的。没有人不想成为强人,可是,现实中有多少不能言说的痛苦挣扎,一点点打击着信心,直到把人摧毁。
才几天而已,楚青对找工作,对成为一个坚强有力的女强人已经失去了信心。她不是说那样不好,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她得的是个急症,她没有时间等了。她急需一双有力的臂膀,为她驱寒保暖,留住生活中阳光。不,不是她退缩了,她只是想走个捷径。她的生命中有这样的一个人,不是吗?张明楷。他爱她,这是最大的筹码。并非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她方楚青倒霉到头了,可是还是有一点狗屎运的。
只是,不知道,面对一个为别人怀孕的女人,他张明楷还能不能做到毫不在乎?楚青心里对这点十分忐忑,他是那样的臭脾气,乖戾,执拗,洁癖,张明楷会不会嫌弃她?
可是,有时候楚青会有这样一种固执的自大。既然不确定,那么她就试试他的底线,试试他对她的爱。那么就把底牌都揭开吧。
她打电话给张明楷,语气寻常:“张明楷,你干嘛呢?”她忘了自己从来不曾主动打电话给张明楷,此刻的电话那端,激起岂止几分澎湃。
他十分激动:“楚青,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楚青道:“你不是说到北京来看我吗?怎么没来?”
张明楷怔住:“我这几天一直有课。那个,我还以为你是说着玩的……”支吾半天。
楚青道:“你有空来看我吧。”这次语气似乎有些焦急。她急于知道答案。
张明楷仿佛意识到发生什么,怀疑地问:“你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楚青道。
“那我有空了就过去吧。”张明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