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地下室没有暖气,睡觉的时候还不敢用电热毯,线路都是乱接的,谁知道会不会出事。一晚上被冻醒好几次,连住几天,楚青已经感觉身体吃不消了。这天早上,怎么也挣扎不起来,头昏沉沉的,耳朵里噪音不断,喉咙干痛。人都说最怕没钱,最怕有病,这两样看来是亲戚,接二连三找上楚青。
怕是今天不能再出去跑招聘会。
楚青买了早饭和银翘片,又烧了壶热水,倒在杯子里,用手捧着,窝在被子里,等水凉了吃药,目光呆呆地,不知道做什么好。想起箱子里有一本历史书,又起身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真的是病了,脑子比平时慢了好多拍,一个故事半天看不明白。
这时候有人敲门。
楚青问道:“谁啊?”
“我,胡大强。”
楚青不想开门,便道:“不好意思,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
“是感冒了吗?我这里有快克,你等着,我给你拿来啊。”胡大强倒是十分热心。
楚青忙道:“不用了,我吃了药了。”
“快克挺管用的,吃一粒就好了。”胡大强坚持道。
楚青说:“真的不用了。”
半天没听见反应。想是他已经走开了。可是,过了一会儿,门又响了。
“我拿快克来了,你赶紧吃了吧。”
楚青纳闷,真有这样热心的人?
她再拒绝就不好了,马上打开门,请他进来。
“呀,不是发烧了吧,脸那么红?”胡大强道。
楚青摸摸额头,果然有点儿烫,笑道:“没事儿。我休息会儿就好。”
胡大强把快克递给她,居然真的只有一粒药。楚青愕然。这是不是快克她都有些怀疑。
“那你休息吧,我先回去了。等你有空了我再来。”胡大强道。
楚青谢天谢地。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不吃那药。本来她的感冒还只是初期,平时吃点儿银翘片再休息休息就好的。
吃完银翘片,一觉睡到不知几时,地下室永远昼夜不分,醒来仍然漆黑一片,仿佛还是深夜。精神明显好多了,只有肚子饿得要死。看手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正好出去吃个饭。病中连牛肉面都嫌油腻,只想吃粥。
她走到传达室门口,问小葵哪儿有粥。
小葵告诉她怎么走,左拐右拐,她没记住。
背后有人说话:“你要吃粥啊,我屋里有锅也有米,你到我那里做吧,还实惠。”是胡大强。
“那怎么好意思?不用了,我就是想问问,吃什么都一样。”楚青对他真的没什么好印象,一不相识,二无瓜葛的,她不能沾小便宜失大。
“没什么的。我们住这里就得互帮互助。”胡大强很真诚。
小葵对楚青说道:“你不知道,老胡是我们这里的活雷锋。”
楚青狐疑,邱翔不是说他不是好人吗?
“要不然,我煮好了给你送去。”胡大强更加热情。
“啊啊,不用。我自己煮吧。”
楚青到胡大强那里拿了电饭锅和米,准备好了,自己煮粥。
胡大强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兴致很高的样子。
“你看我不骗你吧,吃一粒快克,再睡一觉,感冒立刻无影无踪。”胡大强笑道。
楚青赶紧点头,刚才她把快克扔在了床底下。幸亏胡大强看不到。他还真以为她好了,可怜方楚青身体可没那么痛快,不管是轻感冒还是重感冒,都得拖几天,过了周期才好。现在只不过没那么严重而已。
“方楚青,你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啊?”胡大强问道。
“计算机。”
“啊?我说你真的上过大学吧,哈哈,昨天我跟洋洋还争论半天。”胡大强笑,楚青后悔,他刚才的问题分明是个圈套。
“计算机是个热门专业啊。”胡大强继续说道。
楚青点头,就怕说多了话。胡大强果然像个搞销售的,动不动就设个圈套等着有人钻。
“那你有没有修个第二学位什么的啊,好比市场营销,管理学,经济学什么的?”这位胡大强对大学很感兴趣。
楚青道:“没有。不过那个也没什么用,只要拿钱就给证。”
“是吗?不过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有学头。”他给楚青看他手里的书。楚青并没兴趣,胡大强却煞有介事地给她讲。
楚青认定他是个浅薄而喜欢卖弄的人,心生厌倦。可是,仔细听听,仿佛又不是不学之徒。她虽然对营销学管理学之类的东西不大感冒,但是梁有齐却非常热衷,闲了便对楚青讲。她当故事听,也记住了不少大名鼎鼎的案例和人名。
胡大强对这些也是娓娓道来,并发表一些自己的观点。如果纯为卖弄,他也需要看许多书下许多工夫才行。
末了,他对楚青叹一句:“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这些上大学的人。平时总想跟你们有知识的人交流,可是这儿几年了,也没见过一个大学生。同事里倒是有有文化的,可是人家跟咱差了几个阶层,眼高于顶。”
这句话说得很朴素,楚青对他产生一丝好感,马上说道:“你的见识比我多多了。再说,你看我上了大学还不是跟你一样住地下室。”
胡大强一定是靠自学才有这些思想,这种环境下还能这么上进,实属不易。楚青内心惭愧,她一向只知道看故事书。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楚青问道。
“卖保险的。”
“哦。我猜得差不多。”楚青笑道,“我昨天看到你就感觉你是个销售员。”
“好眼力。”胡大强也笑了,“不过,我们卖保险的也很好认,穿廉价的西装,打领带,眼睛盯着人家的钱包,直冒贼光——你别笑,人家都这么说。不过我打算辞职了。做保险太没出路。我们这种外地来的,不认识什么人,只能打散兵,一家一户地敲,拼了命也不过一月几千块钱。”
楚青吃惊,几千块还嫌少,真有几千块还用住这种地方?她刚要相信他的话,又发现他是在吹牛。
胡大强像看出了她的想法,笑道:“我的钱都寄给了家里,前几年家里遭了殃,欠下一屁股债,只好出来打工,省吃俭用。现在好了,我昨天把这个月的钱寄回去了,家里人说,所有的债都还完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回老家?”楚青问,看他怎么编排。
“回不去了。出来了这么几年,虽然混得不好,也不想回去了。穷乡僻壤的,还比不上住北京的地下室。我这几年脑子一直没闲着,想了不少项目,有一个申请了专利,正好眼下也没负担了,就想着尽快跑这项目。”胡大强一脸坦诚。
“有启动资金吗?”
“正在找投资人。”胡大强道,“我这项目找行家看过,绝对能盈利。”
“那祝你早日找到投资。”楚青道。管他是真是假呢,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第二天是周末,楚青去农贸市场吃早饭。地下室活跃的人多了不少。很多见都没见过的面孔,这时候全浮了出来,洗衣服的洗衣服,做饭的做饭。
吃完饭回来时,正好遇见邱翔,她就打了个招呼。
哪知道邱翔却质问她:“你昨天是不是用胡大强的东西了?”
楚青说是啊。
“不是说了让你别理他嘛。他这个人专会使小钱收买人心。你可别被他骗了。”邱翔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
楚青笑道:“没那么严重吧。我觉得他挺热心的。”
“你懂什么?”邱翔抢白她一句,“别傻了吧唧的,被骗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楚青给他呛得说不出话来,她什么时候招他了。
回来的时候,见小葵在传达室吃早饭,老板不在。楚青就走了进来,也许小葵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小葵笑道:“嗨,是邱翔那个疯子啊。他和胡大强是死对头。洋洋喜欢胡大强,邱翔喜欢洋洋,三角恋嘛,电视上成天在演。”小葵三言两语解了楚青的惑。
一切源于一个情字,楚青豁然开朗。可是,她心里还有疑惑,那个邱翔到底何方神圣?她顺口问小葵:“听说邱翔很有钱?”
小葵道:“他有屁钱。你可别被他的长相唬住了哦,”她压低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他在外面就靠他的脸骗钱吃饭。”
楚青心里一惊。哪个是真的版本?这个小小的地下室,竟然水深成这样?
“他说他是演员,19岁,来北京考北影的。”
“只要没钱,都是艺术家。什么19岁,身份证都是假的。”小葵一针见血。
“那胡大强是干什么的?”楚青继续问道,这个长相胖乎乎的小葵容易给人信任感。
“胡大强是个卖保险的。现在好像在搞项目。鬼知道,什么时候搞成?”
这么说来,胡大强说的似乎是真的,不过小葵对活雷锋胡大强也不看好。
楚青脑子里直喊停。她脑子糊涂了是不是,住在这种地方,随便打听人家的私事,万一惹上什么麻烦,怎么脱身?还是安安分分地,什么都不要好奇得好。她还是管好自己为重。这几天她都不能再出去了,感冒没完全好,面试也没有精神,肯定白白浪费机会。刚到这里住的时候,买了床单电热壶,又花了近一百块,为了找工作又交了五十块的话费,去外面上网打印简历也花了几十块,再加上房租一百块,还有这几天吃饭花的钱,到现在身上只有四百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感冒好了。
中午楚青还在以睡眠治疗感冒,突然觉得空气味道不对,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白天睡觉本来就浅,她很快醒了。她四处看了看,不是自己房子里的东西,电热毯早就关了,热水壶也是不插电的。她赶紧到小葵那儿去报告这件事,小葵马上打电话把老板叫了来。
老板叫人挨个房间找,就在这个过程中,走廊里的烟味突然变浓。紧接着便有火苗子从某个房间窜出。众人大惊,慌忙取水灭火。
好在那房间正好靠近水房,再加上人多,火势及时控制住了。只不过那房间的被褥都烧着了,浓烟滚滚的,整个地下室都是烟味,众人只好暂时到地面上。
上面住的是个小区,街道的几个大妈见人群拥挤,便过来凑热闹。走近一看就知道是失火了。她们脸上看热闹的表情立刻没了,事情不是闹着玩的,如果真着了起来,她们楼上的人都别想过安生日子了。几个老太太大叫大嚷:“要报警,你们这群盲流太缺德了。”
当时老板还在底下善后。众人也没有人带头,老太太声势嚣张,谁也求不住拦不住,没过几分钟来了两三辆警车,下来四五个警车,上来就要查证件。
估计住地下室的人都被检查习惯了,都随身携带证件。楚青幸好也带着证件,可还是心脏乱跳,她长这么大,除了办身份证的时候去公安局一次,从来没与警察交涉过。过了一会儿,警察把证件还给她,告诉她没事了,她还才缓过神来。
四处一看,那个叫洋洋的女人,却被警察扣在一边,更让她吃惊的是,邱翔也被扣下了。
楚青看向邱翔,他示意她走近点。
趁警察不注意,楚青走过去,邱翔马上塞她手里一张名片,低声说道:“打这个电话救我。”
有警察看到他们说话,马上过来喊楚青:“那女的,你干什么呢,靠边站。”
楚青慌忙走开。
加上老板,总共带走了八个人。
洋洋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楚青看见胡大强对洋洋点点头,神色慌张。
楚青马上照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拨了几次,听到的都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楚青一下子没了办法,还以为打个电话就能帮到邱翔。眼下可改怎么办?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邱翔既然信任她,就一定要把帮他。她想胡大强肯定有路子,不如先向他打听打听。估计这事儿他们有经验。
“怎么救人?”楚青问。
“拿钱啊。”胡大强在房间里倒蹬东西,手忙脚乱。
“要多少?”
“看情况。少的话几千块就够了,多了就说不好,两三万块可能也不够。”
啊,这么多。楚青马上打消了自己救人的想法。她连五百都凑不齐。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按照名片上那个地址找过去,找名片上写的名叫黄巧云的人,但愿这黄巧云正好在家。
房子是四环内的一所别墅,带花园,周围一圈极西化的白色栅栏。楚青马上自惭形秽起来,像一个要饭的看见了一块漂亮的蛋糕。
楚青按了门铃,却不见有人出现。她一直在门前徘徊,该等着呢,还是该回去。
这时候只听见别墅的二楼有人大声说话:“你找谁?”
楚青抬头,是个贴了面膜的女人,穿着睡袍,正在冲她说话。从她身上的睡袍可以看出室内的温度一定十分适中。楚青迟疑地问道:“这里可是黄巧云女士的住处?”
“你找她有什么事?”面膜女士说话只动嘴巴不动脸部肌肉,声音十分僵硬。
“是一个叫邱翔的男孩让我来的。邱翔出事儿了。”楚青急急地说道。
面膜女士一听见邱翔二字,马上说道:“我就是黄巧云,你进来吧。”
这时候大门在楚青面前自动打开。
“他还是来找我了。”楚青进入一楼客厅,发现黄巧云已经把面膜摘掉,露出一张轮廓精致,但已经衰老的脸。这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女,只是太瘦了,脸上的骨头块块分明嶙峋突起,一双手像鸡爪般苍老无肉,看上去十分诡异。
楚青想,难不成这是邱翔的妈妈?他不是号称富家子弟?看长相又不像,是不是他家在北京的亲戚?
黄巧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直视着楚青:“你就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
楚青被她的眼神盯得浑身起冷汗,慌忙解释:“不是,我刚认识他没几天。他今天下午被警察抓走了,让我来找您救他。”
“哦?这会儿他想起我来了。”黄巧云的脸上露出一丝凶狠,那张本来漂亮的脸,却显得刻薄了起来,“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告诉你,捞他出来可以,得让他保证,往后乖乖地呆在我身边才行。”
楚青大惑不解,无论是作为妈妈作为亲戚,这个黄巧云的口气都太过分了一点儿。“阿姨,有什么事儿只要好好沟通一下就可以,何必闹得不顾亲情呢?”楚青忍不住多嘴。
“你叫我什么?你哪只眼睛看我像你阿姨?”黄巧云红颜大怒。楚青真想抽自己嘴巴,明明知道这个年纪的女的最关心这个,还要自掘坟墓。
她连声道歉。
黄巧云剑拔弩张的神色松弛下来,摆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计较。”
楚青怕自己再次说错话,惹怒对方,不敢随便开口。
黄巧云倒是主动跟楚青讲起邱翔,跟邱翔怎么怎么好,后来关系恶化怎样怎样。楚青听了几句,越来越疑惑,后来终于大吃一惊,此人不是邱的母亲也不是亲戚,她竟然是邱翔的情人,而且一度是他的衣食父母。
楚青盯着黄巧云的脸看,她那张脸怎么看都有六十岁了,都可以做邱翔他奶奶了。黄巧云说的那些话应该经常向别人提起,都是一套一套的,该抒情的地方抒得淋漓尽致,该批判的地方,又牙尖嘴利。
这个女人一定有精神问题。
楚青下意识地躲开黄的目光。外面暮色沉沉,天黑了,她在这里坐了半天,也不见第三个人出现,这么漂亮的大房子,似乎只有楚青和黄女士两个人,让人感觉毛骨悚然,比地下室还要可怕。因为,没有人气。
楚青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黄女士,你一定要救邱翔。”楚青打断了黄巧云的诉冤。
黄巧云很讨厌别人把她从回忆里叫醒,过了好几分钟才仿佛回过神来,对已经站起来的楚青说道:“你放心吧,我会救他的,别烦我了,赶紧走。”
楚青得到特赦令,立刻起身告辞。她只是个传话人,不是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