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六章 (下)(1 / 1)
两个月后
天上明月皎皎,圆得像个玉盘,四周散发着一股清明之气。
大家静心听着仲孙暮讲述异国流传的姮娥奔月的故事,为姮娥与后羿天地相隔发出啧啧惋惜。
“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好可怜啊。”
“要是我一个人住在上面一定也会觉得寂寞的。”撑着头望月感叹。
“因为上面没有男人,有男人你就不寂寞了。”另一个丫鬟嘲笑道。
“你!”那丫鬟吹鼻子瞪眼作势要捶打她,如此笑闹却显得有些孤寂,因何?
仲孙霭一向与小唱不对盘,但是今晚她是不是太安静了?安静到她都不得不注意到她。
“喂,那个姓连的小唱你干嘛都不说话啊?是不是也在想男人了?”
小唱一手拖着脸,呆望着天,对她的挑衅没有任何反应。她眼中是明月,心中却无此物。耳听到声音却无法分辨意思。
八月十五应人月两圆,怎么还不回来呢?迟归一月她可以不计较,至少今日应该赶回来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迟归呢?该不会是受伤了不能回来了?还会死早忘了她这个人?
仲孙暮提到过她七叔生性有些散漫,不爱受束缚,常常在外一呆就是年光景。上次归来便是时隔两年余。反而是那次之后的几个月奇怪了,只要路途不远当天便返。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他差人送了信回来报了平安。
既然平安就回来一下啊,已经超期了这样的要求不过分。
这就叫做一诺千金?
他就不怕她如他所想魔性大发把整个秋色山庄搞得鸡飞狗跳?如果她心肠够坏的话定要闹上一闹,要他知道毁了对她连遥唱的承诺的下场。
旁边的一个人撞了一下她的手肘,小唱睁着恍惚的双眼看着她。貌似她撞了她很久了。
“三小姐叫你。”她低声提醒。
“小唱你有什么心事吗?一整晚都看见你心不在焉。”仲孙暮早就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忍不住关心地问。
心不在焉的何止是今晚?
“姓连的小唱你是不是思春了?”仲孙霭非要把她惹毛不可。
是又怎样?瞥了仲孙霭一眼,话都懒得说了,恢复之前的动作。
她恨咬牙“我说你也太目中无人了。”
保持动作慵懒,爱理不理,“奇怪了,怎么老听到一只乌鸦在耳边呀呀叫啊?”
丫鬟们偷瞄仲孙霭,脸色不好,好惹为妙。
仲孙霭恼羞成怒拍石桌站起来“你说谁是乌鸦呢?”
仲孙暮拉住要发飙的仲孙霭“霭儿,小唱有心事你就不要惹她了。”
仲孙霭气不过“现在是谁惹谁?是她先惹我的。”
丫鬟们相互递着眼色,可以看到她们都在轻微地叹气。明明就是她自己惹是生非,但她是小姐啊。
“三小姐的逻辑异于常人,是反向思考的。佩服佩服。”小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话,只凭直觉。
“霭儿这次明明是你的错,我可不帮你了。”仲孙暮立场中立。
“姐姐。你听听她的话,那是一个丫鬟对小姐说的话吗?”仲孙霭气得直跺脚。
仲孙暮怪嗔看她“如果你不先惹了小唱她会给你话听吗?我们都把你纵容成什么样了。”
仲孙暮撅着嘴“姐姐帮着外人欺负我。”她转横小唱一眼“哼。想坏我兴致没那么容易。”仲孙霭赌气像没事发生过一样坐回原位。仲孙暮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黑魆魆的几个人影由拱门进入院子。
“那边在做什么?好像很热闹的样子。”其中一个女子好奇地问。
“是小姐丫鬟们上了庙会余兴未尽,又摆了个小型赏月会。”女管家回答。
仲孙容往人群中探去,没有一下就在众人中找出那个想看到的人。
“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我可以加入她们吗?”
“七叔!”仲孙霭过于活力的眼珠首先发现了仲孙容一行人,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挤开杨瑞挽起仲孙容的手臂。“七叔你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今年你又要在外面过节了。”
丫鬟们都向仲孙容问候。只有一个迟钝的望月人不知所以然。
诶~
七叔?七爷?很熟悉的称呼。开始产生幻听了么?
七叔!七爷!脑子忽然一轰,炸开了个窟窿,没有办法反应。
“这位姑娘是?”仲孙暮礼貌看向与仲孙容一道的那个生面的清丽大方的姑娘。
“她是神医薛再生的女儿薛红叶。”仲孙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疲倦。
薛红叶莞尔。
“七叔你是不是病了?”仲孙暮察觉了他声音的不对。
“七叔病了?”挽着仲孙容的仲孙霭经提醒才注意到仲孙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讶问“七叔你真的病了呀?”
“七爷受了伤,还没复原。先扶他坐下吧。”薛红叶与仲孙霭一道掺扶着仲孙容坐在凳子上。
受伤了?真的受伤了。迟了那么久是因为受伤了吧。黑眼底下暗藏波动,紧紧盯着仲孙容。为什么此刻可以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不是自己?总算回来了,回来了她就可以不计较先前埋怨的。
仲孙霭代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七叔你怎么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昏弱的光线不能看出他哪里受伤了,但是所有人都企图能从外表看出仲孙容伤在哪里。
仲孙容在旁人不察时对她笑了笑,笑得那样苍白虚弱。
“无大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这样回答关心的问候。
薛红叶对他的回答不苟同,蹙眉说“无大碍?七爷真是不知爱惜自己,以你目前的状况根本就不适宜舟车劳顿。若不是念你思家心切我爹与我都会不同意现在回来的。”
“劳烦薛姑娘走这一趟仲孙某真是过意不去。”为了自己的伤要她来秋色山庄仲孙容对她是真抱歉。
思家心切?仲孙暮对这四个字能用在自己七叔身上颇感意外,但也不作多想。
仲孙容没有坐多久便被压回自己屋子去休息。其实他也不打算久留,过来这里只是让连遥唱看一眼安心而已。
小唱心急如焚如坐针毡,直到接近三更天,估计他身边的人都散去了才飞檐走壁,偷偷摸摸地去相会。
看到屋内还剩下一人,她马上隐于窗侧。等到那人也走了才翻窗入内。
走到床边看他闭眼睡着也没有叫醒他,而坐到床头将他扶起。
仲孙容此时睁开了眼,带虚说“不要浪费你的内功,我修养一段时间便好,你我内功属性不同可能会相抵触。”
“哦。”听他这么说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对不起我弄醒你了。”连遥唱将他放回床上,替他盖好棉被。
仲孙容展现他苍白的笑容“我本来就没有睡着,在等你来呢。”
“该养好伤再回来的,这一劳累恐怕伤势又要加重了。”看到他的虚弱她很担忧。没回来的时候期盼他回来,回来了又责怪自己太过自私没有体谅他,想也知道是有事耽搁了才不能回来的。
“再不回来啊就怕有个小野蛮要把秋色庄给翻了。”
小唱嘟嘴抗议“我才没有那么坏呢。”她不会把秋色庄给翻了,直接上断壁崖将那闭关的老妖翻出来。
“伤了哪里?”
仲孙容伸手出来指了一下腰部位置。
“好在不是心脏。”好在是活着回来,否则叫天教从此无宁日。
“是啊。”他的笑好孱弱。
“我没在的这段时间你没有偷懒不练字吧?”
心一寒,居然还能想起这件事,幸好没有偷懒。
“练了练了,每天都练啊。现在我的字跟你的有几分像了呢。”不练又能怎么办呢?练字是思念和转化思念的最佳方法。
“终于回来了啊。”叹道,拾起他露出被外的手“这手臂我的又白了许多,真的只有皮包着骨头了。”多重的伤将他折磨成这样了,多希望当时能在他身边为他挡了。
糟了,糟了,该笑的,怎么无缘无故流泪了呢。用手大而化之抹去眼角的湿意,挤出笑容。但她不知道在仲孙容眼里她根本就没有笑。
仲孙容定定看着她,这张娃娃脸这两个月来一直在眼前晃过,一点都没有变。什么时候开始竟陷得如此深了?他在心里叹息,生性注定他这一生不会有轰轰烈烈的感情表达,但这样悠长的牵挂,再见她时的激荡又何尝不能算作轰烈呢?
她的眼自他的手上移到他的唇,眷恋地游移,他的鼻,眉,然后定在他那双温热的眼,被磁极的吸引,一旦遇上了就难以移开了。
看了一会,她认为再看下去可能会出事,于是说“七爷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仲孙容笑意更浓,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俯下隔着棉被趴在他身上,轻声问“我这样会不会压到你的伤口?”
“不会。”就算压到了他也能忍耐。
“我终于如你所愿上了你的道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切莫贪,可惜已经太晚。
“嗯?怎么说?”泛白嘴唇勾了勾。
“七爷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这两个月过得煎熬,食不知味,自己干过什么全不记得,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七爷啊,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你所作所为全部都是为了秋色庄我也不会介意了,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要为到底啊,不要中途放弃了。”
以前他也隐隐知道她认为他是为了秋色山庄才牺牲色相的,他从不作解释。
“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放弃的。”用被角拭去她一边脸的泪。
“我是魔鬼么?”死了就可以放了,不是魔鬼是什么?
“你是我的心魔,扰乱了我的一切,我的平静,占据了我的思维。小唱,如果你想我一直不放弃你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即使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也要坚持下去,知道吗?”算是爱语吧,她爱听极了。
“师傅说我生性易偏执,对在乎的事会一直执着,对不在乎的事视而不见。七爷是我的第二个执念,这个执念不消我怎么舍得离开?就算要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去才甘心的。”
“我是你的执念,这样的说法真得我心。你的第一个执念是打败云戎?”
“嗯。可惜他太不堪一击,自那以后我便对什么都无所谓了,直到七爷的玉佛挂到我脖子上。我想一直戴着它的,长长久久地戴着。”伸手探到颈上细绳,这玉佛这辈子都别想她甘愿拿下来了。
“那就一直戴着吧,永远都不要拿下来。”他此生不求山盟海誓缠绵绻缱的男女情爱啊,也不要惊世骇俗,但愿彼此揉入对方的生命,细水长流温润一生。
他轻抚着她纤秀背脊,想要怜惜。小唱你一定要陪我到老啊,不管多辛苦,多绝望,我不死你也不能死,知道吗?
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小唱警觉地直起身来人已经到门口了。
“屏风后。”仲孙容十分冷静地说,他不需要害怕什么,他虽要保住她的性命,必要时也可以与她上穷碧落下黄泉。
蓝影一闪消失在仲孙容眼前。
门被轻微地推开,杨瑞端着药碗往床头方向行去,眼睛却警觉地往周围探。“公子醒来了啊,刚刚在和谁说话?”
“我一个人能和谁说话?不过是想起几句诗,浅吟一翻罢了。”
吟诗?可信度有点低,哪有人吟诗还要角色扮演的。应该是听错了吧,公子的房里怎么会藏有女人呢?听错了,听错了。
杨瑞扶起仲孙容坐起,将药碗端到仲孙容嘴边“药汤不烫了,公子可以直接喝了。”
仲孙容扶着药碗喝了几口。
杨瑞问了自己的疑惑“杨瑞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何一定要回庄里来,在薛宅有薛神医疗理不是更利于痊愈吗?”
“不明白就不要明白好了。”
“其实也不为什么,想回来就回来了,哪需要那么多的理由。”仲孙容缓缓合上眼。
“其实公子坚持陪薛小姐到女厢房我就猜到些,公子肯定不想听我多嘴。”身为下人有时候是不方便说得太多,即使这个主人人很好。
这话会不会被听成他对薛小姐很在乎?喝完药汤之后他说“若是为了薛小姐我就不会来了。”
杨瑞听出他话中有异,他又没有说他是为了薛小姐,何必这样解释?用脚也想得出来不是为了薛小姐才回来的,若为了她在薛宅不是更近水流台吗?他心思转得极快,莫非公子在向某人解释?有可疑。
如果之前的女声不是幻听的话,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还在房间内。杨瑞转动着心思。
“药喝完了,你就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公子有伤在身,身边有个人比较方便。”呆在他身边多年不是白混的,很明显的赶人,有蹊跷。
“不用那么费心了,我又不是不能走动。”
“终归是有个人在身边比较好,公子不用替我着想,服侍你本来就是我分内的工作。”杨瑞决定在这个时候要坚守忠仆的岗位。
“真的不用你在这里会影响我休息。赶了几日的路你不累么?”
之前都是他守在身边的怎么没听说过有影响,一回来就影响了?让瑞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路你也很幸苦了,现在回去睡觉,明早回家看看你爹,尽尽孝道,我放你几日假。”
“公子,这事关你的身体我很坚持。”忠仆啊,他是个忠仆,不识时务的忠仆。
那晚的后续是这样的,杨瑞留在了仲孙容的房间里,等到他熬不住伏在桌子上睡着了,连遥唱也快熬不住几乎要站着睡过去。
仲孙容确认杨瑞是真的睡着之后才转到屏风后让连遥唱离开。
他单手抚着她的脸说“现在可能委屈点,等到找到真正的解药之后就就不用这样了。现在多一个人知道你就多一分危险。”
“我明白的,这样也挺好的啊,很刺激。”给他一个她不介意的振作精神的笑容。
她搀扶他躺回床上,盖好薄被“七爷也累了一晚好生歇着。”她要走却发现手被他抓着,微微的湿意在两手间传递,两抹如胶的目光交汇,诉不尽的情意此刻化作沉默。
仲孙容浅勾嘴角,放开她的手,微启凉唇“去睡吧。”
杨瑞醒来后对自己的贪睡大为懊悔。
早起精神爽,精神非靡也能叫精神爽的话。跳两跳,活跃活跃筋骨,尽最大的努力撑开眼皮。
咦?运气不错,出门遇贵人“薛小姐早啊,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薛红叶礼貌性地对她浅笑“我睡得很好。”
“我是二小姐的丫鬟,薛小姐可以叫我小唱。薛小姐是要到七爷那里给他换药?”早就看见她手上的提着药箱了。
“是啊。”薛红叶温雅地笑笑。
昨晚天黑看不清也无心注意她的容貌,如今细看,柳梢眉,弯月眼,蜜桃嘴,也是个标致美人儿。深绿色短襦浅绿色长裙,腰系五彩丝带,利索又大方。
有江湖儿女的洒脱,又有闺阁千金的温婉。确实难得。
“我带你过去吧。”很殷勤地抢过她手中的药箱“我来提吧。”
“其实并不重。”连说话的音调语速都那么得体有分寸。
“没事,看你提着东西我两手空空的总觉得不自在。”用最灿烂的笑容掩饰机心。
“薛小姐我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七爷不是练家子吗?区区剑伤怎么会让他看起来那么弱呢?”一个无关重要的人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七爷是剑伤?”薛红叶稍稍提了些警觉,却掩饰着不让她察觉。
嗯,眨眨眼装无机心地打哈哈“昨晚在院子里好像听到有人这么提到过的。不过是谁说的呢?人太多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不是剑伤吗?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小姐老说我迷糊,现在不得不承认了。”
薛红叶略松了些口气“七爷他除了外伤也受了内伤,外伤好治,内伤总是要费些时间。”
“那如果有人想要输内功给他是不是会好得快些?”
“会有很大帮助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浅淡的笑意始终在。
“内功偏阴的内功和偏阳的内功碰到一起会有抵触吗?”
不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她如实回答“对这个我倒没有研究。就听到过的例子有抵触的,但也有不抵触的。”
“哦。七爷很好的一个人呢,怎么会跟人结怨?真是想不通。”傻笑。有抵触的话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好了。正好他受伤可以在府中多呆些时日。
薛红叶迟疑地说“不清楚。”
“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的话,扎他纸人诅咒他祖宗十八代。”很有义气的丫鬟。
主人一般不喜欢爱多管闲事的下人,她能理解她不愿意说的理由。
对于仲孙霭她就是个多嘴的丫鬟,总碰见她不愿外人知的一面,对于仲孙暮她是个不管事的丫鬟,活得比小姐还舒坦自在。
迎面而来的丫鬟向薛红叶问好之后疑惑地看了眼小唱。
“我带薛小姐去七爷那。”
错身而过之后她听见那丫鬟小声嘀咕“这种事她不是推得比谁都快的吗?居然没有转嫁给我。”很遗憾没有外快赚了。
乌黑珠子溜向薛红叶,希望她耳力没有自己好。笑得有够讨好的。
仲孙容看见小唱与薛红叶一起出现的时候只愣了极短的时间。
人带到后小唱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而站在一旁看着薛红叶换药。
薛红叶对她的在场有些忌讳。是仲孙容说了没关系她才敢在她面前暴露他的伤口。
杨瑞进来看到小唱在,像是一怔,而后露出丝微不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给薛小姐带路来的。”眼睛不离薛红叶手上的动作。
“那现在人带到了还不走?”
这杨瑞怎么对一个丫鬟如此苛刻?薛红叶比小唱敏感,听出了他话中的无礼。
小唱转向面对杨瑞,挤出脸颊的两坨肉,和悦道“我想人既然是我带来的自然还由我带回去。如果薛小姐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当薛小姐的向导,带她游览秋色庄。”
“那个,嗯,小唱你有事先去忙吧,我替七爷换了药,还有些话要跟七爷说,不会很快走的。”
有什么话好说的,偏偏她现在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只能忍气吞声。对了眼仲孙容“七爷我先退下了。”后者微微颔首。
咦?枕头底下露出的半角很眼熟啊,不过颜色很不对。
从扁袋子里抽出一本书,发现袋角有些裂线,撮掇一会线头,决定还是找针线缝补好。
“针线只有小唱那边有。”仲孙暮站起来往屋外走。
到了小唱房门前却看见房门紧闭灯火不明,似是无人。
仲孙暮低声咕哝“这么早就睡了吗?之前这个时候不都在练字的吗?”
低头看门闩,没有完全关死。“难道没有在房间里?可能上茅房了吧。”她自言自语。
仲孙暮拉过门闩推门进去,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放到斗橱顶上“她的针一般是放在斗橱里的。”
拉开柜门“看到了。”拉出一个藤编下篮子,眼睛触到篮子里的一件东西,眼睛遽亮“好精致的香囊啊。”银丝在跳跃的灯苗下闪耀光芒,振翅的红嘴白鹤双脚高低着力不同的枝,仿能穴起而飞,树枝缀以淡青色疏的点,那是新芽。虽然还没有完成却已经见功底。
“看样子快要绣完了,她不是只绣半成品吗?原来好东西都是给自己留着啊。”她笑笑,也不介意对方留了一手“下次定要拱她帮我也做一个,好东西只留给自己可不行。”她将香囊放回原处,只取了一枚小针一些青线。
连遥唱相信自己肯定是跟茅房结了缘,每次回来都要在茅房附近 。因为倘若被人撞见了她可以不用解释对方就明白她刚从茅房出来。若实在要说些什么就用一句“上茅房啊?”打哈哈过去。
即使是落在了其他地方若遇到了人问也要回答“我从茅房来”,“我刚蹲完茅房”,“我要去上茅房”。
黑魆魆的茅房,千年沉香的茅房,难道我的宿命就是你?悲哀地为自己的宿命人生哀悼中。
“啊。”急促的惨叫。
来人向后跳了一步,拍着胸脯定惊“你叫什么叫呢,下我一跳,刚蹲完茅房?”
“是啊,是啊,你也要去蹲吗?”全身上下都冒汗。人吓人没药医的。
“来这里不是蹲茅房还能来赏风景?你等我一下,我很快的。”滚圆的躯体匆匆钻进茅房,连当面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于是连遥唱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扶着额能赏赏月,谁说来茅房不能是赏风景呢?
仲孙阳坐在仲孙容床前,因为两人都不说话而显得气氛凝滞。
“我从不知道我这个七弟已经菩萨心肠到会多管闲事了。”仲孙阳粗犷的嗓音闷出一句带责备的话。双手搭在大腿上,如此端正的坐姿显示他也是一个同样端正的人。
仲孙容淡掀眼皮看他一眼,指腹在被子边沿摩挲,气定神闲“天下闲事,谁都可以管。”
“你管?你管得完么?难道你以为找到了血蟒的解药从此就不会有人再受到其他药物的控制了?要不是杨瑞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差点也中了血蟒。”
杨瑞真多嘴。
仲孙阳垂目沉吟一会,掀眼再去看他,意味深长地“七弟,你的性子我最了解,除非有你认为重要的人被血蟒控制着,否则你不会去浑这趟水。但有什么人比你自己,比秋色庄还要重要?若被天教发现了你的身份难免不会将秋色庄推向他们,成为靶心。”
仲孙容不以为然“秋色庄不是一早就成为了天教的眼中钉了吗?大哥你这些年来摧毁他们的分堂,杀的教徒也不在少数。”
方正厉目一睁,好心被当驴肝肺,“此一事彼一事怎能相提并论?天教雄霸之心昭揭,为武林之首秋色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那都是打着正义一派清理门户的正当理由,当属派系间的斗争,怎样也不至于撕破脸皮。而你现在动的是人家的根基啊,明挑开来战火能不一触即发吗?”他希望他能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考虑长远。
“大哥教训的是,为弟确实欠考虑了。”
仲孙阳叹一口气,知道他是嘴上说得温和,心中一旦决定了的事也难以更改“为兄不以内功为你疗伤,是想给你足够的时间深思熟虑。”
仲孙容改为手掌在被面上轻打着拍子,嘴角噙笑,她不强行将内功输给他也多半因为差不多的理由。
“那个人是谁?”仲孙阳双眼微眯,在仲孙容身上一巡,他向来温而不和,这神态可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啊。
仲孙容抬眼去看他,有些微疑惑。
“那个让你为之不惜生命的人是谁?”仲孙阳不厌其烦地重申。
他温雅笑笑“一个很重要的知己朋友,大哥不必深究。”
仲孙阳额间隐现川字“这个人既然为血蟒控制,必然有不可不为之事情,他若真视你为知己理应自动远离你。”
“这个大哥可以放心,她本性善良,绝不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情,阳奉阴违纯粹是为了保身不得不为。”
叹气“我不去管你结交了什么朋友,但凡事当量力而行,七兄弟如今就只剩你我二人,我不想再看到自己的任何一个亲人枉送性命。”刚毅的带着横纹的脸略微松弛了下来,眼角微红。武林盟主再威风也只是个人啊,也怕失去亲人的痛。
事后杨瑞免不了被仲孙容的责备,谁让他多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