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第五十五章 再到汉丰（1 / 1）
嘉兴城郊，王铁枪庙。
杨过虽一直不说，我却知道他早就想来看看了。穆念慈当年就在离此不远的长兴住，可能她也是愿意离杨康更近一些吧，只是不敢告诉杨过。而杨过，虽然跟他爹爹坟茔近了那么许多年，始终不知。等到穆念慈去世之前，才要杨过将她烧成灰葬在铁枪庙旁。而杨康，她却始终没说起。
记得金老的新版里，穆念慈死之前告诉了杨过，杨康也葬在铁枪庙。但以我目前看来，她却至死没开口。不然杨过不会一直不知道，若知，他定会将他娘与他爹相邻而葬。也不会上次回嘉兴祭奠他娘时，没去庙后看杨康。
说起来，杨过与铁枪庙也算得有缘，当年我和表姐与李莫愁纠缠之时，他与欧阳锋曾在此与柯镇恶相斗，使得郭靖还受了欧阳锋一掌。
是杨康在呼唤么？还是穆念慈？
我们一行买了些香蜡纸烛，到了铁枪庙前。天色已向晚，庙已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不见山门。神像毁破，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那神像前也早没了铁枪，当年被黄蓉给了柯镇恶。
杨过的脸色很严肃，但隐隐也有些激动与紧张，他在我身后踏进庙，牵着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我即刻握紧了他，抬眼微微笑了笑，他才苦笑一下，点点头。
杨康已过世多年，便是当年血染此处，现今早已风过无痕。我们也便不在庙内停留，直往庙后而来，只见两株大树之间有座坟墓，坟前立着一碑，看碑上刻字，正是：「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旁边另刻一行小字：「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我只记得当年是郭靖为杨康埋葬，杨康死后，被庙外的乌鸦啄得只余一摊白骨残尸，实不知丘处机何时来立了碑。电视剧倒是让穆念慈给杨康送了终，杨康也看到了她隆起的腹部，只是悔之晚矣，安慰一下观众罢了。
杨过悲苦着脸，愣愣看了半晌都没开口。我也有些不知怎么办好，想让他哭出来，看他却并没有流泪。好半天他才道：“不管我如何做，都难洗爹爹之羞，唉！只盼爹娘在地下早已团聚，娘亲已原谅爹爹了吧。只有离了这尘世，才不会再有人因他是金国王子还是大宋子民逼迫于他了。他也再不用想荣华富贵了，咱们多给他烧些钱就是。”我紧搂了他，也顾不得程英两人。
他低头轻道：“那日从华山下来，哭也哭过，难过伤心也早过去了，现在倒还好受些。不论爹爹是好是坏，总是因他才有我，只是没见着他一面，便是此生遗憾！”说着，又拉着我脆了下来，给杨康磕了几个头。
上官早准备好了东西，表姐点了香烛插在坟头前，我便只烧着纸钱。杨过到坟上及周围除了杂草，一边嘴里还念个不停，像是跟杨康聊天般，说着他娘怎么去世，说着我，说着郭靖黄蓉，说着当世的一些人或事。后来索性去庙旁，将他娘的骨灰罐挖了出来，又在杨康坟上挖个深坑，将骨灰罐埋在了里面。
天已尽黑，我们打道回嘉兴，找客栈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便找一间石匠铺，新打了碑。杨过一鼓作气，扛着就到了铁枪庙后，推倒了丘处机所立之碑，将新碑立在上面。那上面刻着三行字，并列两排是：「先考杨府君康之墓」、「先妣杨府穆氏念慈之墓」，只“先”、“杨府”及“之墓”五字只刻一行，刻在最中间，两行皆用。第三行小字：「不肖子杨过谨立」。
杨过拉我又向坟墓磕了几个头，才起身离开。我回头看一眼，杨康与穆念慈终于合葬了，只怕不止杨康高兴，穆念慈也很满意吧，他二人终于永远在一起了。若他们在天有灵，也保佑我和杨过平平安安过着这一生吧！
手被杨过捏得更紧一些，我抬眼看他，他微笑着，脸庞因着满足而生出光彩。他轻轻拉我靠近他胸膛，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想着当年穆念慈也是如此吧。只要触摸到杨康，听着他的心跳，也便满足了。只是心底最深处的原则让她左右为难，反反复复离开又被寻回来，又离开，直至杨康死去。我不禁又回头看一眼，他们，在看着我们么？
离开嘉兴，我们直往西去，因着时间有限得很，倒是日夜兼程而行，太累时才找了地方歇息。路过襄阳时，我们没进城，绕过了往西，到了荆州才往北。只要不在深山里行走，一路过去，倒也相安无事。汉丰属巴蜀以东，此一带地形地貌甚为复杂，山川雄险，“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当然不是空话，故此蒙古人一时也还没攻过来。
到汉丰唐家时，已是六月初十了。我们一路风尘仆仆，还没到大门，已看到唐家大大小小除了唐老爷以外，其余人等都早已等在门口了。我一愣，难道他们知道我今日来，或是还有别人来？
唐嫣儿早不顾一切飞奔了过来，搂着我又跳又笑，边道：“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一边拉着我就往门里跑，唐芊月围拢了过来，拍拍唐嫣儿道：“别闹，等陆姐姐歇息一会子，晚间再叙话。”我笑道：“是啊，我们还带了两个人呢。”杨过及表姐上官三人也已进了门，唐家两位少爷正与他们一路进来。只楚玲珑，本因刚成亲该是嫣红的俏脸，此时却双眼像见了仇人般，哼了两声，不理我。
唐芊月捂嘴轻笑了笑，唐嫣儿道：“别理她，你前儿没来成，她当时就有些生气了。昨儿等了一日，都气爆了。好歹今儿下午，听下人回说你们进了汉丰县了，她还高兴着呢，这会子又耍脾气。”我走过去挽了楚玲珑的胳膊，直往里走。她别别扭扭假装不让，终是看着我笑了出来，道：“明儿我就回门了，可能得过几日才回来，你等着我，我要好生跟你们说话。”我点了点头。
我们四人各自洗去一身风尘，又歇了歇才出来。天色也暗下来，经小丫头领着，到得花厅，唐家众人都已等在厅上，唐老爷也回来了。我与上官天和先与众人行礼，又一一介绍杨过和程英，唐芊月与唐嫣儿倒是识得的，只其余人不认识。
一时众人坐下来，细细说些话。唐老爷问了我家人，又说起这几年汉丰虽没遭到蒙古人进攻，但生意也越发难做了。我也说爹娘在江南如今也只靠点祖产过日子，眼看着蒙古人要南攻，很多租户都不种地，越往南跑。
唐嫣儿又说起武林大会之事，她当日没亲眼见着，也是左听一句右听一句，不很清楚，此时见我不太愿说，便怂恿着上官天和来讲。上官天和本也不是擅讲之人，最后还是程英与杨过一人一句说起来。还好，二人跟唐家不熟，很多事情都一笔带过了，并不细讲。唐嫣儿听得一点不过瘾，还要再闹。只听唐老爷嗯哼一声，她才没再追问。
说话间，只觉得一道不善的眼光。我抬眼扫视一圈，才发现唐子轩正冷冷看着我。另一边唐子骞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色，几近透明的手指在旁边几上划来划去。我有些不明所以，按说唐子轩新婚燕尔应正是得意时，我也没有何处得罪了他吧，上次来，跟他也没话说，更没与他相处，何以他会如此？我当然不会以为，他也同他妻子一般，因着我没按时到此而生气。更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他喜爱了我。猜不透，耸耸肩，罢了，我本打算真等到他们回门回来之后再走，还是提前算了。此去天山，可能要一年半载，甚至更久，越早越好了。
想至此，抬眼看着旁边的杨过，或许他感觉了我的目光，他也回头温情地看着我。我想，只要有他就够了，陪着来来去去，守襄阳也罢，回大理也罢，只要在一起。黄蓉，她也是这么想的么？只要守着她的靖哥哥。我是幸运的，不用像穆念慈一般每日间因着杨康的金宋问题而纠结，不用担心杨过是否会成为坏蛋。以我如今的心思，若他真是个坏蛋，我也会跟着吧，才不管他是不是坏蛋呢，只要我们彼此情深，心意相通，能在一起才是我最在乎。
不意另一边表姐程英碰了碰我，我才回神，原来有管家来通报用饭了。大家都起身呢，只我和杨过，彼此对望，什么都没听到。我轻笑两声，伸了手挽了程英，一起随着众人往饭厅而去。
席间，唐二娘也上了桌，只不说话，规矩吃饭。唐家老爷话语倒还多，一时说起生意经，一时说起江湖上的事情，虽然他知道得不多，但很感兴趣，我们也知无不言。两位少爷几乎成了木偶人，两位小姐及媳妇话却很多。
用完饭，唐老爷与唐家大少爷就告辞歇息，楚玲珑当然跟着相公而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跟我眨眼。我们几个女子当然有说不完的话，一起移往后院自在坐了。唐二少爷虽然身体不好，但还陪着我们，他的话不多，只偶尔说上一两句。上官天和与他倒说些话，杨过跟上官天和比较亲近，两人无拘无束，什么都说。他三人坐在一旁离得我们不远。
不知怎么，唐嫣儿耳尖地听到上官天和与杨过说起我们订亲时问名之事。她顿时有些萎顿，唐芊月脸庞有些发白，好不容易才笑着开口道：“恭喜你们了，我知道这是早晚之事，我早知道的。”我点点头，轻道：“你两个小傻瓜，以前说笑话罢了，别整日放在心上。上次在大胜关，都讲过了。”唐芊月点点头，很快恢复过来。唐嫣儿叹一声，有些别扭地看了两眼杨过。
我用手指刮刮她的脸蛋，轻道：“你们呀，别为你二哥操心。我与你们要好，你们就想我嫁到你家来。其实这样也不错，我们永远都会是好友。等以后有媒人为你们二哥做媒，你二哥成亲之后，你们就有二嫂了。到时我再来你们家时，就又多个女子说话了，多好！”我回头看程英一眼，她笑道：“原来你两个还有这样的想法，你们可不知道，若她做你们二嫂，估计你两个就会被她弄去干活了。她成天以整人为乐，她在苏州这几年，她周围之人可被她折腾惨了，没一个轻松的。”一边与我对视一眼，我暗谢一声，手轻轻捏了捏她。
唐芊月双眼一闪，没再说话。唐嫣儿悄说了一句，我们都没听清楚，也不知她讲什么，也不在意。好半天她才高兴起来，又问起我们那时一路寻人之事。
那边唐子骞却站起了身，轻道：“各位慢坐，我先回屋了。”我们也起身相送，知他身体不好，坐到此时已是不易。不多时，我们也各自回房去睡。杨过见我甚是疲惫，一路跟我进了房，关了门，让我坐了，轻轻帮我按了按肩。我起身笑道：“我没这么娇弱，睡一觉，再运运功，明儿就好了。”
他心疼地双眼，看着我的脸庞，轻道：“你瘦了好多，这一路太赶了。可我也不愿意在唐家呆太久，我看，这唐家人对你有所企图。”我一惊，杨过太聪明了，也太敏感，这么一会子竟看出这些来。不过，我却不这么以为，笑道：“哪有，我不是跟你讲过么，那年在唐家时，唐家两姐妹说笑话罢了。如今你也见着了，唐二少爷身体很不好，说不定明儿就……难道要我嫁他去守寡么？何况，我又不喜欢他。我只要有你，”说到后来越发有些用情起来：“只要有你就够了。”
他双手轻握着我，道：“你仔细听我说，自今儿到了汉丰，我总觉着心里突突地跳，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放开他的手，环抱了他的脖子，无限依恋地道：“有我们几人在此，怕什么，难道我们这一身功夫都白练了不成。他们一家都是生意人，即便有些手下，也无非是些草莽，能打得过我们么？”边亲吻他的唇，边道：“别担心，没问题的。”
杨过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被我亲得不能沉下心来思考，低吼一声，吻住了我。我发觉自订亲那晚在湖边轻吻之后，我对他的吻像有瘾一般，有时没人在身边，就想靠着他或与他亲吻。在那之前，我还没有如此，只觉得他吻就吻吧，也不反对，反正决定要嫁他了。而如今，我却像吸鸦片一般，唉，神啊，我越来越色了。
半晌，他气喘吁吁地松开我，我软绵绵地挂着他脖子，半眯着眼见他满面通红，一时也没想到其他。却听他猛吸气，才道：“晚了，睡吧。明儿早些起来，送了他们，咱们就去汉丰城里逛逛吧。”我点点头，也没听清他的话。他轻推着我，我歪身躺到床上去。他又替我盖好了被，掖了掖被角，在我额际亲了亲，才放下帐子回屋去了。
第二日一早，我起来洗漱一番，自有丫头领了去饭厅用饭，路上遇着程英和唐芊月，一路有说有笑过去。唐老爷与两位少爷及楚玲珑，唐二娘也来了，杨过与上官天和也早坐着，正等我们，唐嫣儿最晚到。一时人齐了才开饭，早饭是些可口小菜并小笼包和面条，我们吃着倒也没有不合口味之处。
饭毕，全部人都到大门口送走了唐子轩和楚玲珑，唐老爷就到书房去了，大儿子的婚事办完了，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唐子骞回了他自己院子。只我们几个闲人，约好了，便摇晃着一路往城里去逛。
汉丰不算大城，还不及邻县云安，自然更不如江南繁华。但也算热闹得很，很多茶馆唱着川剧，摊贩很多，也还有些少数民族如苗人卖刺绣工艺品之类的，我们跑来窜去地看着，看好了也买到手里。
等到回唐家时天都黑了，午饭在城里酒楼解决了。唐老爷及唐子骞等着我们用晚饭，席间唐老爷只问问汉丰好不好玩，见我点头，他也没再说什么。我见他眉间甚是疲惫，想来事情很多，也便不多说话打扰他。唐嫣儿倒是话多，说些今儿白天之事。席罢，眼见着管家带着家仆撤着席，我们起身往外走。
唐芊月和唐嫣儿逛了一天，也累了，一时无话，大家往各自屋里走，见唐家两位小姐去了。杨过望我一眼，我又望向程英并上官天和。杨过才道：“咱们早些离开吧，我看，就这两天！”程英道：“我也这么看，咱们早些走吧。咱们也不贪图玩乐，襄阳还在大战，只怕蒙古军又要大举进犯了。”
上官天和沉吟片刻才道：“也好，咱们来得晚，他们家喜事也办过了，咱们在这儿住着也没意思。”我们这一商量，决定明天便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