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四十八章 铁匠铺(1 / 1)
我们继续取道终南山,才不过走出村子不远,竟见着李莫愁领着洪凌波坐在道边,似已等候多时了。杏黄道袍,拂尘微斜,飘飘展展,美目倩兮,若不知她是李莫愁,我都要被她迷去心魂了。洪凌波一眼严肃站在她身旁,真如一仙姑的童儿般。
表姐立时拉住了我们,幸得只杨过露出了半边身子,她瞧没瞧见倒无所谓,只所她已听见脚步声了。表姐道:“此时咱们不要与她硬拼,杨大哥昨晚受伤还没复原呢。她的功夫到底有多高,我们都没有底,更何况她还有一身毒技。”上官天和听了点点头,望向我,我看杨过着实脸色不太好,也便依她。
我们只得转道而行,便长远方向还是往终南山,才没走几里。却听见有人飞身过来,回头一看,正是李莫愁与洪凌波。
洪凌波边跑边瞪眼过来,李莫愁喝道:“杨过,别以为戴了面具,我就不认得你。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还得蒙着脸,想来师妹真是有眼无珠,竟乱收男弟子。”杨过一听,一把扯掉脸上的面具,道:“蒙不蒙脸跟你什么相干,别以为你是我的师伯就能长我一辈,你是被师祖赶下山的!”
李莫愁一听,柳眉倒竖:“好,好,死小子!今儿我就看你怎么飞出我的五指山!”说完已挥了拂尘直飞过来,杨过一抖手,剑已出鞘,直迎拂尘。我忙飞身一起迎了上去,不管如何,似乎跟李莫愁非得打上一场了。杨过昨晚虽运气疗伤,但被金轮打伤岂是那么快就能好,最快也得再休息几日。
我一边想着,已一边使了一招天山折梅手,瞬间便抓住了拂尘。杨过因伤在身,速度慢了许多,表姐只好先拉他到一边。另一边上官与洪凌波又打到了一起,这两人可说是几次的仇敌了,见了面分外眼红,非要打个你死我活。
李莫愁看着我一愣,她这拂尘灌入了内力,平常人都不敢接,她没想到我一上手先拉住了。接着我右手一指商阳剑直刺向她,她支手来挡。趁此机会,我又一指商阳剑斜切拂尘,那拂尘被我切得一小半。她突然撒了手,远远飘开,一边哈哈大笑:“我以为是如何了不得,也就这么个水平!”一边说着,又一边唱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我知其实是她害怕了,此时不过说着给她自己打气。而她唱曲不过是想用内力来相压,我冷哼道:“李莫愁,今儿我们就把新仇旧帐算个明白!”说完就要扑将过去,却听见一阵箫声遥遥传来,过多一时,更有一个女子声音道:“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
我们都愣住,停下了手。只表姐一脸惊喜,高喊:“师姐,你快来帮我,这两个坏女子要害我。”不多时,只见一个傻乎乎地三四十岁的女子走了过来,一边唱着儿歌,一边笑嘻嘻。我一见,才想到那个黄药师身边的傻姑来。
那李莫愁本与我们相斗已无胜算,此时见有个傻姑来了,立时便挥掌直劈。傻姑见了自然也横叉相袭,不过一招,李莫愁招式变化后着甚多,但傻姑只管直刺,正往她胸前而去,李莫愁急急一式“倒转七星步”才避开此招,一扭头,招呼洪凌波一起撤走。
今日既已相较,何必再等来日。我急急追上,才几步转个弯,却见李莫愁停在拐角处,顺眼看去,却见黄药师坐在道旁,手拿铁箫,正自吹奏,却也是刚才李莫愁所唱之曲。我心里暗笑,这次李莫愁跑不掉了,除了她才最好。轻轻走到黄药师身边,他看我一眼,嘴角含笑,任我坐在他旁边。
眼见李莫愁跟着他的曲调忽怒忽悲,忽喜忽愁,便要发狂了。却听傻姑在旁叫道:“杨……兄弟……,你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你……别来……”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杨过与程英、上官并傻姑都过来了。因着傻姑这一声,那李莫愁顿时清醒过来,立时提了洪凌波去得远了。
黄药师因傻姑这一打扰,曲调已自乱了,见李莫愁跑得甚快,也无法。他起身看着我,程英已先过来拜见了师父。傻姑道:“爷爷……爷爷,鬼,有恶鬼,是杨兄弟的鬼魂。”黄药师喝止了她:“大白天,哪里的鬼,不许胡说八道!”傻姑听了只得拉了程英不敢再开口。
黄药师对杨过道:“我这个徒孙傻里傻气,错把你当作你父亲。”杨过点头道:“没关系,我爹爹的事我已尽知,勿须介怀。”黄药师颜色甚和,道:“你不顾性命,救我女儿和外孙女,真是好孩子。”杨过道:“郭伯母幼时养育我,这是我当作的。”
黄药师道:“我过来碰着了蓉儿,已知你们一路所为。”他又看了看我,道:“陆家庄的陆无双,古墓派的杨过,好,好,好!”听他如此说,我得意一笑,道:“你从哪儿来?可是来寻表姐?”他轻笑:“我知你们一路去找人,自然不会要英儿陪我这老头子。只是杨过看来伤得不轻,你们歇息几日再走不迟。”
表姐巴不得一声儿,如此我们一路去到下一个集镇,找了一家客栈歇息。也不知黄药师跟杨过说了几句什么话,这一老一少,老的全无尊长身分,少的肆无忌惮,两人说话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傻姑害怕杨过,上官天和又太严谨,她时不时只得找我和表姐玩儿。黄药师每日晚间便给杨过疗伤,我便在一旁学着,偶尔也自己试试,倒学了一手。
他偶尔轻抚白须,便吹奏一曲,杨过坐着和歌,表姐会拿琴相和,我自拿了玉箫时而舞一套玉箫剑法,时而乱跳一阵。兴起时只得自己来一段华尔滋,这个时代自然没有交谊舞,音乐也很空灵舒缓,没有千年后的舞曲那么节奏感强烈,但偶尔有那么一段节拍的曲子若不跳,总似感觉遗憾。每每我如此跳,总会自己沉浸在回忆里,想着前世那些曲子,思绪跳脱了眼前的几人,嘴里哼着那些曲子并节拍,自顾自地跳。等我停下来时,总见他们早已停了下来,都抬眼望着我。我只能吭两声,一笑,假装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偶尔我也与上官天和对奕一局,黄药师总在一旁观看,也不出声,一时兴起也与上官天和对奕。杨过每每总憋不住,偏要出声。上官天和奕棋自出爹爹,虽然说不上多高,也算得不错,只离黄药师差了很大一截。我曾问过黄药师可曾知道叫做“珍珑”的迷局,他回想很久,只是摇头。我心叹,只怕世间再无此棋局了。
如此逍遥日子,份外易逝。眼看着,杨过伤势已痊愈,我们该起程了。这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黄药师的箫声,恍然醒来,边穿外衣边跑了出去。果然不出所料,黄药师因不愿与我们当面分手,已自先去了。我脚踏凌波微步,运足内力跟上去,他回身见我,只得停驻脚步。
我上前一步,便拉了他手,道:“你去哪儿?”他似很不习惯,也不反对,轻叹一声道:“该回去了。”我没来由地鼻头一酸,眼泪就不听使唤,直落了下来。他抬手想为我拭去,终忍住了,轻拍我肩,半天才道:“英儿与你们一块儿,我也放心,以后我会再来看你,们。”我点了点头,手却不放,道:“你去苏州么?我有个朋友六月初八大婚,我争取在那之前回一趟苏州,只愿那时能见着你。”
他轻拍我手,抽出了他的手,转身往前,好半天才听到空气中轻轻地飘来一声“嗯”。我笑道:“我爹爹作主让表姐嫁于我师兄,你反对么?”却见他已行得远了,渐渐连身形都分辨不出,融进了晨雾里。
我回身慢慢踱着步子,眼泪却似止不住。想半天,不知我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似尊敬,又似爱慕,东邪啊东邪,究竟你还是在乎,唉!
抬眼间,却猛然看见杨过站在客栈外,似已等了许久。见我走到他跟前,他轻道:“我就知道你会跟去,他走了么?”我点点头,见他伸出手来拭去我满脸泪痕,他又道:“咱们走吧,歇了这几日,不知姑姑走到哪个方向了,也不知李莫愁找没找到她。”我任他牵着,走进客栈。
大家都已起床,收拾完毕便一起往西北方走。如此又走得半月,天色不早,我们刚刚进得一个村子,走来走去,这村子连个破庙都没有,但却有破房子,那房子主人应是逃难去了南方。杨过找了油灯点着,大家围着桌子吃了一些馒头牛肉,便各自找干净地方睡了。迷迷朦朦中,却似听到一个女子高声笑道:“你们几个小儿,还不出来送死!”我即刻拉了表姐藏到门后,往外一看,正是李莫愁。
我想出去跟她拼个你死我活,表姐拉住我,边打量外面,洪凌波不在,只得李莫愁一人。表姐道:“谨防有诈,洪凌波时时不离她左右,此刻怎么不在一块儿,咱们小心为上!”那边上官天和也点头,杨过还坐在桌旁运功,许是因李莫愁的打扰,他忽然仰天大啸,犹如龙吟大泽,虎啸深谷,远远传送出去。我欣喜一笑,此时他的内功才算大成了。良久,他才渐渐沉寂,道:“咱们出去跟她拼了,怕她作甚。”
一旁表姐却拉了拉我,我转头看去,李莫愁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我轻笑道:“她自知不敌,已先退了。如此也好,咱们也好赶路。”大家又回头大睡,天亮了才起身。
一路行着,表姐道:“李莫愁怕是一直跟着我们,那几日师父在,她不敢露脸。师父才走几日,她便出现了,只是此刻便是她现身,也不定是我们的对手。”我笑道:“我就想跟她打一场,只怕她不来。”杨过点头道:“此次她来,你们先别动手,我要跟她算算古墓的帐再说。”上官一笑:“我也要跟她算,那次在古墓她害得我们差点出不来,我还受了伤,都算在她头上。”我听了呵呵笑起来。
却见道旁有个铁匠正奋力敲打他面前的铁犁头,那铁铺甚是简陋,满地煤屑碎铁。那铁匠五十多岁年纪,背脊驼了,左脚残废,肩窝下撑着一根拐杖。我脑中有个名字一晃而过,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问询,却见来了几个两骑马冲到店门,马上一个是蒙古什长,另一个是汉人,那汉人大声道:“冯铁匠呢?过来听取号令。”
那铁匠自行礼听令,那人道:“长官有令:全镇铁匠,限三日之内齐到县城,拨归军中效力。你明日就到县城,听见了没有?”冯铁匠道:“小人这么老了……”那蒙古什长举起马鞭当头一鞭,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那汉人道:“明日不到,小心你脑袋搬家。”说完两人纵马而去。
冯铁匠长叹一声,呆呆出神。我见表姐拿了银子要给他,便阻止了,上前道:“冯默风,你还出神作甚,还不赶快收拾一下去南方找寻你师父。”他一愣,惊道:“你如何得知我姓名?这世间,许多年没人叫过我这名字了。”他一边紧拽我双肩,甚为激动。
杨过上前道:“前辈,你先放下双儿,咱们有话再说。”却见冯默风双眼赤红,依言放下我,口中喃喃道:“找师父,师父都不要我了,去何处找师父?”一旁程英叹道:“冯师哥,师父早追悔莫及了,当年他一时义气,打断你们的腿,赶出桃花岛。这些年,他时时提起,耿耿于怀,深自抱憾。”
冯默风又问:“师父他老人家又收弟子了么?”程英道:“家师年老寂寞,命晚辈随身侍奉。晚辈年幼末学,实不敢说是他老人家弟子。”冯默风听得点点头,终是欣喜多于哀伤,一时竟流下泪来。
我道:“你也别再伤心,去年我碰到你师尊,得他亲传治腿方法,他嘱我日后若遇桃花岛弟子,可将此法一一传授。当年因陆冠英与程瑶迦之事,他遇着了你师兄陆乘风,便潜心研出了这套腿法,你要记紧了。”说完便往他铁铺里走去,在屋里走了几趟,直到他记熟,并将一些诀要一一讲明。
冯默风出了一身汗,满含热泪,片刻不休息,只一遍一遍练着。我也流下泪来,见他记住了,才又道:“你师父说过,他只是赶你们出了桃花岛,却从不曾将你赶出桃花岛这一门派。所以,一直以来,你都是他的徒弟。”他终是嚎啕大哭,全身颤抖,甚是激动,半晌才止,又问起其他师兄的情况,我叫了程英进来说明。
程英凄然道:“陈师兄很早就死在蒙古,梅师姐死在江南,却得师父给她埋葬,死前她已得了师父原谅,算得瞑目了。曲师兄住在临安牛家村,进宫盗宝,只为送给师父,与大内侍卫同归于尽,剩得一女,现在师父身边。陆师兄本在太湖建有归云庄,被西毒一把火烧成灰烬,他全家迁至大胜关又建陆家庄。不过,陆师兄却已去世多年了。”
冯默风听得又呜咽哭起来,半天又问:“那么,武师兄呢?”却见程英摇头道:“我们也是路过此地,才知你是冯师兄,武师兄却没见过。”冯默风道:“我一生孤苦,这世上亲人唯只恩师一人,我不敬他爱他,却又去思念何人?小师妹,恩师他老人家身子可好么?”程英道:“他老人家很好。”冯默风脸上登现喜色。
我叹道:“前几日,我们与他在集镇相处了十几日,他又南下去了。”正说着,却听见山前人喧马嘶,隐隐如雷,上官天和道:“我去看看。”说话间已翻过山去,冯默风道:“此次蒙古人招我入武打铁,便是帮他们打兵器。我今日便投身去,好歹要刺杀他一二个侵我江山的王公大将,杀一个不冤,杀两个有赚头。”说完起身出屋,将铁锤、钳子、风箱等缚作一困,负在背上。
上官天和已回来了,道:“有一大队蒙古兵向南开拔,铁弓长刀,势若波涛。唉,瞧那蒙古人骑射之术,实非宋兵所能抵挡。”冯默风叹道:“蒙古大军果然南下,我中原百姓可苦了!你们正当英年,何不回南投军,以御外侮?”
杨过拱手道:“我等办完眼前要紧之事,便去襄阳投到东邪女儿及女婿麾下,到时再见!”他与我们一拱手点头,又对程英道:“师妹,你日后见到师父,请向他老人家说,弟子冯默风不敢忘了他老人家的教晦。你也多多保重,我今日得见一位师父的传人,实是欢喜得紧。”说罢拄着铁拐,头也不回的去了。
我们各自叹息一声,转身又往西北而行。行得几日,只遇着一路路的蒙古军队,很多村落基本已无人烟。因我们都戴着□□,那些官兵一见着,也不知其理,只顾自己南下。也不知行到何处郊外官道上,却见前方有几个奇装异服之人,正是金轮大王为首。
杨过轻轻一挥手,我们即刻躲藏起来,慢慢瞧着他们行进。只见他们奔行数里,来到一条溪边,我们悄悄纵身往上,斜眼望去,却见在他们前方有四个人捆绑了一个白发白须之人,我凝神细看,正是老顽童周伯通。那四人中两人扳桨,溯溪上行。
我微微一笑,绝情谷,我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