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Ⅱ 急湍(8)(1 / 1)
大家久等!这重量级的一章实在不好拆分,看到最后你们会明白的>_是的,年轻人,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由一个傻子开始,到一个疯子告终。区别只在于有的傻子具备自知之明,能看见从愚蠢通往疯狂的桥梁,而这只能使他们更为坚定地向前冲去。三十多年前,当我们信奉的主已经开始告别人间,有这样一名骑士,他热衷游侠,由于剿灭了叫枢机主教头疼的土匪而获赠子爵封号,和一座小镇那么大的领地。但他实在不能算一个合格的贵族领主。他在管理城镇事务、调整赋税以及让人民生活得更好一点上面毫无才华,民众的仰赖对他如同重负;他唯一尚可胜任的是审判,但没过多久就把镇上的乡绅、大农场主和富商得罪光了,因为他对诉讼中弱势的一方有着不可想象的慷慨,恨不得把一切属于和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宣告他们名下。你知道,这种人是存在的:声誉、爱情甚或更远大的理想统统不如他唯一的执着重要。这并非道德癖,而是一种本能,他的同情永远站在财富与权力的反面,就像母狼本能地哺育任何靠近它的兽类幼崽。
我不想用疏离的口吻让你误认为我的讲述很客观。没错,这人就是我。
“只为自己而活的人不配生存。”我仅有的朋友,一位年纪比我小十岁的神裁武士说。我深表赞同。他虽然年少,有时候睿智老成得不亚于先知。靠了这句话,镇上那些钱囊鼓鼓的人们的鄙视,和本地司铎对我“讨好贫民”的指责,才没给我造成太多困惑——在从河里救出那个不慎落水的洗衣姑娘之前,我一直以为我需要经受的考验仅止于此。
她长得很美。当我送她回小茅屋,她哥哥问及这个时,我说。没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他们用自酿的酒感谢我,我的酒量在那间小屋子里格外地浅。直到朋友撞开小屋的门,把我叫醒,我才发现自己和那姑娘睡在一起。半个月后,她托人告诉我,她怀了孕。
我想不通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少女们不会喜欢一只既长得抱歉、又不解风情的呆鹅。如果说为钱,除了被硬塞给我的一座石头城堡,我别无财富;如果说为过好日子,在我家帮忙干点活会比当我的夫人更舒服;也有可能是那些乡绅们指使,等着看一个发誓毕生扶助弱者的家伙的笑话。我逃跑了。不怕你耻笑,这实在不是男人做的事。我把用来置办盔甲的一点积蓄给了她,为他们兄妹安排了城堡里的宽敞房间,替她哥哥谋了个活计,然后逃之夭夭,将我的领地丢给镇长照看。在主父面前起誓的人不能说谎。我对女人完全不存念想,注定不会拥有婚姻。
等我终于意识到这种固执是多么可笑,已经晚了。我回到小镇,只赶上我儿子的出生,以及他母亲的死。我跪在被染成一片血红的床褥前,给她戴上指环,告诉她牧师会来见证我们的结合,然而牧师只来得及在她额头放上一盏小蜡烛。“大人,”接产修女捧着血淋淋的婴孩,“他的母亲说,希望人们能因为这孩子的贵族血统,忘记一个洗衣女工带给他的耻辱。”
如果这真的是她唯一的心愿,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她更深。
我的儿子将永远是私生子。
我看见自己按剑立下的誓言,原以为它们悬在枝头,像果实一样成熟;但现在它们是枯叶,仅仅一阵风就把它们扫落。
多么可笑。
我消沉了三年。那三年我分辨不清事物的色彩,不知食物的味道。我的儿子和马夫的儿子一同长大,体格结实,他将来要成为远比父亲勇敢的战士。我能做的只是用最愧疚的心来爱他。他的脸一天比一天红润,充满血色,而我周围其它一切仍是灰败的。
我儿子第三个生日的下午,他陪我坐在宽敞的马鞍上,去寻找猞猁的洞穴。我们骑行进入森林,沿着河流,道路逼仄曲折,仿佛编织命运的线缕。在那里我的人生再一次改变了。远远地,传来粗鲁、沉闷又模糊的男声,以及女人的呼救。我拨马奔过去,只见血泊狼藉,男人倒在泥地里,和腰包一样圆滚滚的肚子上插了一把小刀。翻过尸体,这人我认识,是本镇兼职放贷的钱币兑换商。
然后我才注意到那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子。
搏斗几乎令她气力耗尽。她的手臂受了伤,顽强地向我伸来,另一只手掩住腹部。“救我……”她低声说,但晕厥打断了她。我发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忽然明白,这句话其实省略了什么东西。
那是旧圣廷最后一位教皇普拉锡尼四世时候的事,离他被另一位圣徒杀死尚有二十一年。我们熟知的主不再回应,我们未知的主音讯渺茫。而我抱着另一个孩子的母亲走向马匹,竟惊觉自己仍有抱紧他人的力量。我重新看到了鲜活的世界。尽管天已垂暮,万物的颜色仍一点点向上涨起,如同春天的溪水。我听见各种风穿过枝叶,我听见河岸边的嫩草正在抽青,这个世界蓬勃饱满,从我沉甸甸的双臂之间发端。
曾有一次,我的朋友,那位年轻的神裁武士与我一同觐见上主的圣容。
在阳光斑驳陆离的彩绘玻璃窗下,至高的父以两尊不同的造像呈现:一尊是持烛的老人,手朝下伸出,满面慈爱微笑;与其背靠而立的是一尊青年,全副武装,双手高擎着十字剑。头盔的护照挡住了后者的眼睛,祂脸上毫无表情。
“神有两张面孔,而祂同一时刻只能化身其一,”神裁武士说,“或者仁慈,或者正义。”
“不能并存吗?”
“不能。祂们永远都无法面向对方。”
他仰头望着两尊白石英圣像,那一刻的平静让我难以相信他在祈祷。有时候我觉得,他自己的内心已足够坚不可摧,因此没必要再信仰神。他选择这个职业,也不是为了服侍某个主:他的父亲是采葡萄工,母亲是大庄园的家生奴,于是由侍从起家跻身骑士的路途被这样的出身彻底阻断了。神裁武士对此全无要求,五年服役期满还可以直任军队士官,但在神断中与被告代理人决斗,绝不是个容易撑过五年的差使。为防止受贿,圣廷规定神裁武士若不能取胜,就必须战斗到死为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干这一行的不需要名字。人们用他佩剑的称呼来称呼他,那柄迄今宣判过三十九个罪人死刑的剑划痕累累,里面的血垢刷洗不去。它名为“惩火”。
“如果必须选择,”我说,“我宁愿放弃剑,手持蜡烛。”
“你是天生的施予者,艾缪。什么都不在乎,包括回报、感恩甚至荣誉,只在乎施予一瞬间的快感。仅仅在付出的时候你是满足的,除此别无幸福。”
我有些汗颜。“……对。”
“没什么不好。”惩火说。“古代许多天真的圣徒就是这样的。以为点亮的烛光可以取代太阳。”
他语气中没有一丝揶揄的成份,我的脸当时想必也绷得很紧。“牧师早已不复神力,却仍招摇撞骗。宗座口里说要肃清腐败,身边的女人就跟教会税箱里的金币一样多。平民杀了贵族要处死,贵族杀了平民只赔钱了事;贫民杀了有钱人要处死,有钱人杀了贫民也只赔钱了事。你相信这片土地现在还阳光普照?”
“我吗?我倒真的希望太阳重新升起……如果不可能,就造一团能媲美太阳的火。世界已经失去了神,不能再失去信仰,即使信仰此时唯一的意义就是秩序:唯有靠秩序使人们在黑暗中团结一心,彼此依存。一己之慈悲是无法分惠于所有人的。不平等必须从源头上打破,金钱、权贵乃至华而不实的神职体系都要根绝。国家与国家之间不再有边界,人心与人心之间不再有隔阂,声音与声音之间不再有区分,于是世上一切争执都将消亡。人们聚成一个坚实的、独一无二的整体,于是不可摧毁。心中除了信仰,只有信仰,于是再也无暇悲哀,无暇恐惧。我所为之奋斗的就是这么一个世界:没有罪恶,没有污垢,没有偏见,没有差别。在太阳将我们遗弃的长夜,会由火焰一视同仁地熔铸所有灵魂,与命运的黑暗英勇战斗。”
说完又过了一阵子,他笑了笑。
“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同样天真。”
我们都凝视圣像,长久沉默不语。但我很清楚他和我的目光始终不曾在那个位置交汇。
“……也许,”终于我说,“太阳依旧还在,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试炼我们。”
他大笑起来,不表示反对。
那一天我觉得我们两个渺小的凡人用妄言玷污了圣座——倘若它依旧神圣。而我并不羞愧。我的试炼与拯救都以那个傍晚在血泊中向我伸出手的女子的形象出现。当我俯下-身,从男人的尸体旁抱起她,我看见持烛之父迎面走来,祂的小小蜡烛在我胸膛里照亮。
她叫莱纱。很普通的名字。之所以和你提起是因为我记得它。
被我发现时,她怀了三个月身孕,孩子的父亲不知其谁。
“她是个拾荒妇,居无定所,有时候也乞讨为生。事情据她说是被害人见她独身行路,用金币把她引诱到林子偏僻处,她承认自己很想要那点钱,但遭遇施暴,就下意识拼命抵抗。”担任本镇法官的大司铎派他的助祭给我一叠供词,“人是她杀的,这点毫无疑问。”
对死去的钱币兑换商我没有太多恶感,他通过放高利贷积攒了大笔财富,有不少捐给了教会,为人还不算悭吝。他家人倒很难令我同情。以他的悍妻为首,第二天一早就扛着仪式木架、圣水杖、圣徒雕像和死者的棺柩在我城堡前庭逗留不走,拿出十足的追债人劲头吵闹,似乎早预料我会偏向凶手。“他们要个什么结果?”我问。
“绞刑,没别的余地。”
“她是因为反抗才失手杀人的。遭遇如此重大的危险时不该自卫吗?教典上说失贞是女人的罪过,难道保护自己以免失贞也是女人的罪过?”
“很遗憾,人命关天,”助祭说,“法律只庇护真正的遇害者。”
“法律只庇护牧师们的金主吧。”我冷笑着。助祭大概觉得接我的腔还不如和一头驴子聊天,只瞥了我一眼,掉头离开。透过他的眼角,我见到教堂拱顶浮雕的纯金涂层正熠熠发光。
该和你说说莱纱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她是个同她的名字一样寻常的姑娘。她并不漂亮,脸、鼻子和嘴唇都比一般人瘦小一个尺寸,身子也很单薄,只在某些部位显示出了靠体力活糊口的本分。所以钱币兑换商的老婆对丈夫为这么个女人色迷心窍深表怀疑——但与这女人双眼对视的瞬间,她闭了嘴。
莱纱有一双湖水蓝的眼睛。得益于她颇显苍白的金发衬托,你会误以为它们十分清澈,其实那是两道深渊。它们仿佛能吞噬和容纳任何东西。我第二次和她见面是在监牢里,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从无尽的尽头将深渊向我张开。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尽量避免让自己遭受刑讯,调查官没费一点力气就拿到了口供。刀子是你的吗?是的,我平常用来收集柴禾。死者为什么给你钱?他没说,我开始只想讨点吃的,他主动掏钱出来。他是否把你当成妓-女?我不知道。你觉得你能打得过一个大块头吗?我不知道,我当时害怕极了,他身上有酒味。是你主动捅他还是他跌倒在你的刀上?我不知道。
我作证说那一刻我目睹的尸体的确没穿裤子。钱币兑换商那不称职的保镖也作证,他们在河畔小酒馆喝了两杯,主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独自跑到下游小解,所以死者妻子坚持这不能代表什么。调查官见吵得凶,迅速转变风向,开始往让莱纱肚子大起来的那个男人身上盘问。这原本和杀人案没有一个子儿的关系,但莱纱的脸霎时变得和头发一般苍白,纵使愚钝如我,也渐渐察觉到其中的利害。
她什么也没说。
调查官很大度地起身,拖着骂骂咧咧不休的悍妇走了,最后只剩一排铁栅栏,隔开我们两人。“我会还你公道。”长时间的沉默后,我告诉她。
她微笑。也许有感激的成份,但绝不包含希望。
“我未婚夫刚死不久。有人在破冰的河里溺水,他去救,一块儿沉了下去。自不量力的蠢材。他也就是个巡山人而已,前一天我们才睡过觉,盘算过要是怀上了他得每个月攒多少钱才能趁着孩子没出世和我结婚。这下倒好,我甚至没钱埋葬他。救那快淹死的人是神的职责,他竟妄想自己可以代劳。”
我将手指按在唇上,提醒她隔墙有耳,很快又觉得这毫无意义。法庭总归要知道他们想知道的,如果不能以和颜悦色的方式,就只能靠鞭子。
“谢谢你愿意单独听我讲这些破事。”她捋着金发,“在众人当中,大概只有你不会耻笑我。”
“你没做错。将它们引以为耻才是可耻的。”
莱纱叹了口气。
“有一瞬间……我想过……就那样也无妨。真是可怕的念头……他怎样都可以,只要他给我钱……他手上是明晃晃的银币。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钱。可是这念头立刻被我忘了……我有孩子。假如他得逞,孩子多半就保不住了。”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她声音慢慢飘忽,“即便是那个蠢货的种。”
我直视她的眼睛。深渊发出近在咫尺的呼唤,而我此时尚不懂它的含义。勇气和愤怒是两匹烈马,急欲挣脱我心中的套索。我必须救她。如果连这都视而不见,我一生奉行的信条只不过是一团泡沫,最肮脏的脚都有资格将它践踏到污泥里。
“你等着,”我逐字重复,“我会还你公道。”
深渊另一头的女人再次微笑。
“不明白啊……”走出监牢时我听她呢喃着,“像你们这种人……”
和我预想的一样,调查官正支起耳朵贴在外面,不一样的是大司铎也在。这位老牧师胡须油光瓦亮,用一种神龛上的雕像瞧着底下跪伏者的眼神瞧着我。于是我不打算跟他废话。
“她是无罪的。”
“您只对这里的土地拥有课税权,判定某人有没有罪该由上主说了算。法律即是祂的诫令:倘使一未婚男子强-暴一处女,那么在身份对等的情况下,他当娶她为妻。”他的话像荆条抽打我脸颊。“倘使他已婚,除了苦行赎罪,还须用财物赔偿该处女的贞洁;如无力赔偿,则绞死。但这些对本案均不成立。她既不是处女,也不是个好人家的妻子。”
“一个贫穷、孤苦、位于堕落边缘的女人,难道就没有保护自己和腹中胎儿的权力?”
“有啊,我的领主。”大司铎枯枝般的手当胸画了个圣记,“但是她杀了人,而被杀者罪不至死,按律他只处十块银币的罚金,或三下笞刑。”
“她杀的是头畜牲!”
我几乎要冲上去揪起他绣满金线的前襟,唯一能拉住我的人拉住了我。惩火将我按在石墙上,他年轻有力,手臂如同桎梏,尽管如此也很勉强。我高喊:“一切就交给主父来裁决吧!我为她申请神断!”
“没办法。神断只适合证据不充分、无法查明真相的时候。现在这事板上钉钉,再清楚不过;刚才她的口供全是证据。”
大司铎走近前,我几乎以为他是为了更好地欣赏我的绝望。“何况,”他压低声音,“她根本不配获得神佑。”
“你说什么?”
“还不明白?她和您、我、大家都不同,不是我们主父的儿女。她是一只九音鸟。您应该听说过那种长羽毛的妖巫:它们清楚万事万物的秘密,能发出您觉得最动听、最美妙的声音来引诱您;它们以黑暗中的烟、月亮的阴影、人类心中所有隐蔽的思想为食。这是世上唯一能洞察真实、践踏真实的魔物。”他又做了一个更加标准的祈祷手势,“而它正开始狩猎了,大人。它猎捕的就是您。”
我怔了足以令我思维冻结的一刻钟。
“——你这混蛋!想用这种方法给她编造罪名?让你们当女巫架上火刑柱的冤魂还不够多吗!”
惩火用力压制着我的挣扎。大司铎面对出言不逊表现得很慷慨,仿佛我们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物种。他仅仅以牧师特有的、空洞而又饱含悲悯的眼神俯视我。
“您得庆幸她是个孕妇。这不能赦免她,却可以让她活到分娩之前。她很走运。主父哀怜那未见天日的孩子,哪怕他有魔鬼的血统。”
我呆立着。影影幢幢的人们消失了。背后是石壁一般坚固的黑暗,但我的脚跟竟如此脆弱。
“你救不了她。”
那个再过半年便能得到自由之身的、年轻的神裁武士说。
“除非我们身处的时代彻底崩毁,你救不了任何人。”
我后悔吗?是的,是有那么一个时候,我觉得自己不该遇见她。即使遇见,也不该对秉持主父之名的法庭抱存一丝丝幻想。再去考证她是否具有故意捅死一个男人的膂力已无意义了。有魔女这顶帽子扣下来,谁都保不住她的命。我当时就该立刻掩埋起尸体,把她藏到一处隐秘的地方,于是这一切都未曾发生。钱币兑换商是被猞猁咬死的,那只猞猁已经挂在了我的马鞍上。
多么可笑,不是吗?
我是用圣油摩过顶、向主父发下誓愿的骑士。我生命中的第一戒律就是诚实。
哪怕它让我永远无法补偿我儿子,和他的母亲。
莱纱的审判将在她怀胎第九个月时进行,按规定从判罪到处决最多不得超过一个月。我有整整半年来体会无能为力的痛苦。我想自己一定发疯了,有一个不知是来自神还是魔鬼的声音在我耳畔的虚空响起,而我必须追寻它的答案。
我在教皇国边陲周游了一段时间。归程很漫长,因为我失去了心爱的精壮花栗马,只得靠步行,所幸刚巧赶上开庭。大司铎身边预留给领主的座位空着,没人对我的出席报以希望。
也许除了莱纱。
她身形已十分臃肿。当大司铎宣布她一旦分娩就将上绞刑架、孩子则被送往修道院时,她仍纹丝不动,像块岩石。但我大声喝止并现身的一刻,她深黯如宇宙的双眸重新燃起了星光。
负责主审、陪审、监审、维持秩序、押送、行刑和围观的人们转头望着我。
“我来这里,不是为聆听判决,而是忏悔。”
大司铎眉头紧皱,尽管这情形想必在他意料之中。“您这些日子在哪?”
“我在追随神迹。每天我都要经受良心的煎熬,不间断地向主父祈求宽恕,过错早已铸下,幸运的是还不算太晚。感谢主父给了我最后的机会坦白真相。”我走到法官席前面的空地上,确保自己的语声能传达到每个听众。
“莱纱是我的妻子。”
法庭沸腾了。
直到我将两张加盖着通红蜡印的羊皮纸扔到大司铎僵硬的脸孔前,煮沸人群的这把火还没有熄灭下去。“她的真实身份是西庭公国史考特男爵的独女,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女人。我在边境隐名游历,老男爵对我有救命之恩,想招我为婿继承家业,他当时重伤垂死,我只好让他走得安心。但我是宗座亲自授封的教皇国骑士,怎能丢弃我的领地转投别国?原打算一逃了之,没想到她一个人找来了,途中历尽艰辛,还卷入这种事件……老实说我第一反应是羞耻。各位,如果是你们本该好好保护、精心装扮的妻子突然穿得破破烂烂流落荒野,差点被强-暴,还杀了人,你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你有勇气面对她,承认她——承认你的无能吗?但是,当你恩人的女儿、你未出世孩子的母亲、你经由牧师祝福的合法伴侣、深爱你不顾自身危难也要维护你名誉的女人,因你受辱,甚至即将赴死,你若再无动于衷,又怎么配在圣坛前称颂主父的名讳!”
你猜对了。我卖掉了我最值钱的东西,那匹马,在边地的黑市找人伪造了一封家谱,一封婚契。手艺不如你,一时倒足够乱真,史考特男爵和证婚的那什么副主教当然都是无中生有,西庭自大公以下带纹章的家族零零总总六百多个,料想他们也没办法查证。我在干以往固执的我看来绝对违心的勾当……又如何呢?曾经也有这么一个时刻,我选择了诚实……但诚实就等于我的原则,我的信念,我毕生恪奉的真实?
“不……”
大司铎整个人业已凝为石像,助祭代替他喊出声,“……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离奇的事!”
“证据明明白白摆在这里,空口无凭诬赖我妻子与恶魔有染的反而是贵庭吧?”我扯开破旧的旅行斗篷,露出一身铠甲与腰间长剑,“假如还不相信,只剩一个办法能证明我所言无虚——”
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
只有贫苦者的尊严、卑下的公正、弱者生存和抗争的权利是真实的,就和我的剑刃一样真实。
“赌上我的荣誉、良知和我妻子的清白,我要求神断!”
法庭磨蹭到下午才完成神裁武士的掣签。当见到全副戎装走出来的是惩火,我脑中一阵昏眩。原以为按惯例,像这种马上要离任的不会再推上决斗场,却防不住他们在签里动手脚。我的好友面色凝重,然而一旦接过武器,命运的肃杀都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常的自信与骄傲。我掌心大汗淋漓。眼下不是他死,就是我一败涂地,粉身碎骨。而他有绝对不能死的理由。
没人能击败惩火。
他是我所见过最强大的战士,包括剑术,和心。
“你的神就这样把蜡烛交到你手上?”曾与我一同瞻仰圣像的青年满眼鄙薄,“真愚蠢啊,艾缪!”
“什么?”
“我说你愚蠢!不可救药!”
我大吼一声,挥剑冲上去,被他轻易接住。我也不知道那瞬间的愤怒从何而立,似乎一切并非剑与剑的交锋,是神的两张面孔在彼此格斗。这场生死较量持续了多久,我已不再关心,只感觉到天际慢慢变红又转暗,四周升起火炬。他太强了,实力与精力都远胜于我,可我同样不能后退半步。我剑上系着一条无辜的性命,和我此生所有的光。即使是向我诉说梦想的挚友,也没资格轻贱、讥诮。
漫长的搏杀最后以我被击倒而告终。旁观了一夜的民众早提不起精神呐喊,助祭跑到我身边,要确认我是否真的失去了战斗能力。我没有求饶。惩火将他的剑双手举起,剑尖朝下,准备给不受神佑的我致命一击。他的眼神冷冽,像极了那天我们见到的另一尊神祗。
仁慈与正义不能并存吗?我问。
不能。
我一脚踹中他胫骨,他身躯猛然摇晃一下,紧接着我听见自己的剑刺穿了锁子甲,刺穿了一截温暖而腥甜的黑暗。与此同时,黎明的第一束熹光擦亮我的眼睛,我看到惩火转瞬即逝的笑。他倒下来,鲜血劈头盖脸淋透我全身。
随后才是人群爆发出的欢呼。
我赢了!面对拼尽全力换来的胜利,我却茫然无措。莱纱很自然地蹒跚过来,拥抱并亲吻我,我像台机器似地回应她。四周围满真相大白正义伸张的赞颂声,唯有钱币兑换商妻子嘶哑的哭喊时断时续,“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啊!哪个领主会去维护一个不知来路的外地人……”
“您用神迹证明了一切,”大司铎疲惫地站到我面前,“作为一位男爵小姐、子爵夫人、您合法继承人的母亲,反抗来自平民的侵犯,其行为完全正当。原告丈夫的死纯属咎由自取。但是,”他咬着摇摇欲坠的牙,“您一度试图抛弃……这位高贵的女士,隐瞒和她的神圣关系以致她身陷险境,必须靠苦修来赎罪。依照教典,我判处您被放逐一年,这一年领地的赋税将全部归教会所有。”
我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这些。我以为我会被众人唾弃、耻笑,受尽冷眼,名声扫地,但恰恰相反。我的人民给了我自获得爵位以来最热烈的称许。大概今天终于发现我是个不能再正常的领主,他们簇拥着我,高呼那曾经令他们不屑一顾的名字。我身上挚友的血慢慢凉了。我感觉自身正置于冰冷的急流之中,前后都不见岸,只能用力收拢双臂。是她。就像我们初见的那个时刻,我抱着她,或者说抱着一团火焰。
你问莱纱究竟是不是一个至察者?这问题也纠缠过我。感谢上主,她的眼睛是明亮的。尽管深不可测,它们却灵动清澈,生机盎然。她全身都充盈着这样的生机,瘦小但健康、倔强。偶尔当她微笑的双眼引我走向悬崖时,我觉得她就是崖头一根细长的草叶,坚韧得足以傲视风。
“我才不想看你那闷得跟石头似的心,”莱纱说,“我小时候的确认识一个瞎眼的老巫婆,她告诉我如果对周遭的一切绝望,就把自己也弄瞎,这样说不定能发现万物的真相。我可还没到绝望的时候。这个世界再狰狞,我也要好好瞧一瞧它。何况……”
她笑起来,因此我不知道这话有几分是认真,“男人不会爱一个把他们内心掏空的女人,那对于他太可怕,而对于她,太悲伤了。”
她极力要求跟着流放中的我。我也不愿把临产的她,以及我年幼的儿子孤零零撇在镇上,天晓得还会发生什么。没有仆役,没有马匹,我背着儿子,搀着气喘吁吁的她,靠租用顺路的马车和小步小步地挪,一直走到哥珊以东、林谷中的另一个小聚落。在这里,她生下了我名义上的继承者。过程很艰难,我生怕她再遭遇不测,但她仍顽强地挺过来了,请来接产的当地农妇说这是奇迹。那个清晨,她看见天边升起一颗颜色温暖的星。
故事到这儿就该圆满了,对不对?
我希望如此。
当新生的男婴已开始在她完全恢复活力的怀抱内牙牙学语,一年限期也行将结束。我对正给我做饭的她说:“你回去吧。”
她望着我。
“……‘你’?”
“我的遗嘱。告诉镇上的人,那个不够格当他们领主的家伙死了,你是他们的主母,你儿子就是新的子爵。以前的税收我都交给镇长用于公共建设,现在全归你,让你们两个衣食无忧绰绰有余。别太在意。早在当初下决心的时候我就想好这样帮你。你需要钱,而我不需要。我的儿子也不需要,他命中注定得不到那些;他只能得到我的爱。”
“我是你妻子。”
假的。
“这就够了!你以为我要成为什么?全世界的女王吗?我仅仅不想再被一个男人用听上去多么高尚的理由踢开了!像这样一间小屋子,每天能升起热烘烘的火,汤锅永远是沸腾的,有孩子们环绕在你我身边……我只要做你的妻子,拥有一个家庭、和睡觉时把头埋在我胸口的人!”
我扭过头,第一次回避了她的眼睛。
曾经有一刻我深陷在那片湖光中么?也许……还来得及止步。倘若我坠落,生命的全部意义也就将化为泡影:我是这样奋不顾身地干下蠢事,一切却只源于私情,源于男人对女人头昏脑热的冲动,源于灵魂与灵魂之间最狭隘的爱欲。
“我的任何东西都可以给你,莱纱。”
深渊颤动了。
“唯独不能爱你。”
耳边再也没有传来她的声音,和呼吸。很久之后我才确认她走了,抱着孩子。不知为什么我瞬间的反应竟是轻松。我闭上眼,黑暗中浮现主父的面容,但我并未祈祷。祂以老人的形象走向我,手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剩下惨白色的烟。
******
火在即将拥抱钢铁的一堆木炭里蜷伏着,像只驯顺的猎犬。
“很无趣吧,”铁匠摇了摇倒过来的酒瓶,两滴,他仔细舐干,“难得有人听我唠叨这么多。”
云缇亚微微一笑。“你还没说到结局。”
“结局?那是个更乏味的玩意儿,不见得每个故事都得有它。你想知道,我也不介意——但现在有正经活要干。”艾缪站起身,“来吧,年轻人!是时候了!”
夜幕已然揭去。浮白的天色下,一圈石头围起了雪松炭火,云缇亚蹲跪着拉动带皮囊的风箱,那头猎犬一骨碌地抖擞了精神。老铁匠双手各钳起一把锻打好的刀,埋进木炭。风箱继续拉,火愈发旺盛起来。云缇亚明白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唯有此时不浓不淡的晨光才便于准确地分辨刀身辐射的色泽,以判断火候。稍微拿捏不准,让温度过高或过低,淬出来的刀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云缇亚紧盯火堆,不必开口,老人自会通过他的心了解他目睹的一切。火焰的颜色清晰地变化:最初是白色,渐渐泛黄,转成浓烈的亮金色,随之是鲜艳如血的红色。
艾缪迅速抽出双刀,笔直浸入事先预备好的深槽中。混合了绵羊油、亚麻籽油、煤焦油和蜜蜡的淬火液尖啸沸滚。他掐准时间提起,将它们擦过火炭。这并非最终的回火。待刀身慢慢回热,呈现紫罗兰的绚烂,他又把刀刃部分单独在另一道沟槽里淬了一遍,那里面盛着加盐的酸液。
然后他吩咐茹丹人撤掉风箱。
“了不起的技艺。”云缇亚由衷赞叹。双重淬火,刀身用油而刀刃用酸,分别保留了韧性和锋利。即使在师从于东方人的茹丹铁匠那儿也极为罕见。“你后来几十年就这样隐居打铁度过?”
“差不多。”两把刀重新放回炭堆,听凭它们一起自然冷却。仍旧需要等待。“至少比起把世界颠来倒去地又新建一个,还是驯服火焰更有意思。”
两者都一样。云缇亚想。
“是啊,”艾缪接着他没出口的话说,“都一样叫人难以理喻。”
借了灼烫的余烬,他点燃一支烟斗。
我再次见到她是三年后。当时我完全没料到水滴般蒸发的她还会找来,或许我已经说服自己把她淡忘。但她来了。像是这世上唯一惦记我的人。
她和我能够回忆起的莱纱截然不同。一身驼丝软锦镶栗鼠皮边的宝塔裙,发髻梳得精致高挑,裹着宫廷流行的银线珍珠发网;各种炫目的星辰在她耳垂颈项手腕指根闪烁:月长石、黄玉、翡翠、缟玛瑙、蔷薇辉石、猫儿眼、鸽血红、水胆绿,和众多我说不出名字的宝石。这些并不能把她装点得更美,却可以令她看上去几乎就是一位公爵夫人,或国王的爱女,而绝非领地只有一个小镇的穷贵族的妻子。
“艾缪,”她甜声说,“不认识我了么?”
我首先认出的反而是她牵着的那个男孩。他太像他的母亲,淡金色头发,深邃的湖蓝双眼,以及无法形容的安静。仅仅当我儿子抱了我削的小木剑跑过来,拉他一起玩耍时,他嘴角才绽露出我所妒羡的那种纯真。
“托你的福,我现在的生活以前可压根不敢想。磨坊主、典当商、过境的奴隶贩子争相给我送钱。大司铎?他哪还提什么女巫,替我捶腿都求之不得。鸦岩岭的伯爵几次发话要娶我,呵,以为我猜不到他心思?就他那连条鹅卵石路都修不起的穷山沟……”她摇了摇戴蛇纹金戒的手指,一股玫瑰香油味,“放心,我不会把咱们孩子的继承权交出去。”
那座并不富裕的小镇被她折腾成了什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埋头继续打铁,不再瞥她一眼。
“或许你是来让我后悔的,莱纱。”假如她曾经是莱纱的话。“但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就算时间倒流,那个困苦、无助、为了尊严和骨肉奋起反抗的女人再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然会竭尽所能地去保护她,救她。”
她一怔,接着放声大笑。
“你还以为当时在救我?老实说吧,要不是你,我根本不至于落到后来那田地,在牢里遭大半年的罪。我满可以一击得手的,虽然肚子大了,这我还是清楚——怪就怪那家伙明知周围没旁人还把钱袋别在腰上。他扯开裤带小解时袋子耷拉下来,我本想一声不吭从后面摸走,谁知他发现了,只好照准他没遮没掩的肚皮来了一刀。这样看着我干嘛?难道你觉得独身流浪的女人就只能乖乖捡破烂,不能是个贼吗?”
我手中的铁锤早已僵滞。
但我渴望某种力量促使它敲打下去,一刻不停地恒久敲打下去,多少能够掩盖她的声音。
“他死得挺快,可还是弄出了些不该有的动静。我听到马蹄哒哒地奔过来。跑不及了,我被他扑倒,自己站不起身,当然最重要的是肚子里小东西的缘故。不为了他,我何苦耗这么大力气弄钱……反正就剩一条路,我横下心,干脆赌赌看。百万分之一的机会,幸好!幸好骑马的人是你。”
“为什么……”
我几乎听不见自己在发问。
“为什么你要向我坦白……”
她又笑了。
“因为你让我恶心。”温柔、甜蜜、极度诚恳的笑。“和过去那个说要给我幸福的男人一样,都是不可救药的蠢货。”
曾经我也被相似的话语斥责过吗?我记不清。
一切都飘忽黯淡,唯独这番话真真切切。
直到有一个穿铠甲的人带着铿锵声走近,莱纱告诉他:“我说完了。”
我看见他的脸。是惩火。
他举起剑,在我面前,在离她的儿子仅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处决了她。血喷薄开去,像赤红色的风。纵使头颅掉落,她也一直望着我笑,用她的眼睛,那双深渊般的、彻头彻尾吞噬我湮灭我的眼睛。
你应该明白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他利用规则,把战斗拖延至早晨,故意让我刺他一剑,当然,避开要害。由于他的任期到前一天就终止,所以理论上法庭不能按战败的神裁武士的待遇,将他献祭给主父。这需要冒极大的风险。但得知内情的一刻我并不惊喜。
我胸膛里那块石头毫无知觉,毫无触动,毫无反应。哪怕是一现而逝的怨恨。
对自己未曾死在他剑下的怨恨。
“你不可能胜过我,艾缪。”这个二十一岁的青年说。
是啊。为什么那天……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神。我们头顶的太阳已经永远熄灭了。再也没有一种冥冥中的伟力庇护无辜,判断何为公道、何为正义。凡人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蜡烛的光太弱小,必须由剑,和熊熊火焰引领他们战斗。”
他用三年的时间查明真相,逼迫莱纱认罪,带她到我面前坦陈一切。他做了我做不到、也从未想过去做的事。
“这一战,仍旧是我赢了。”
我笑得声嘶力竭。
而我的一生又做了什么?
而我的一生又做了什么?
“如果你无法面对她的儿子,可以把他交给我。”血泊尽头,金发男孩并没有像他兄长一般惊恐失色,或许是年纪太小,不懂脚下大片腥腻深红所代表的意义。惩火抱住他,让孩子宁谧的脸颊贴在甲胄上。“等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军队,就来接走他。这样的出身不会带给他耻辱。盗贼和杀人凶手的儿子,以及最卑贱的家生奴的儿子,同样能出人头地,凭借实力掌控时代的命脉。为我见证吧,好友……我所说的时代终将来临。”
人们不分种族、不分贵贱、生而平等、贫富均分、老有所依、少有所养、虽弱小亦不离弃、虽残病亦相互友爱的,万国归一的时代。
可我不能亲眼目睹它了。
整个晚上我都坐在火堆旁边,回想被我抓住,被我抛弃,被我推到剑锋对面的种种。我是如何成为自己最憎恶的那类人,又是如何阻碍一位失去丈夫的妻子伸张正义。松枝噼啪燃烧,烟在黑暗里飘升,月亮的阴影缓缓移过窗口。我听见稀薄的振翼声。就拿这双眼喂养它吧。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分辨不清黑白,要它们有什么用?
我捡起一根松明,吹熄,将呛鼻的烟束靠近我的眼睛。
“如你所见,我并没有完全蜕变成一只九音鸟。我得到了行走于暮色和晨光中的能力。表象世界依然与我存在丝微的联系,内里的世界也需要我花大力气、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洞悉。对我来说够得上奇迹了。我是显与隐的桥梁,是真实的投影与内核之间的鸿沟。作为代价,我失去了所有的感情,诸如怜悯、信任、希冀、喜悦、满足、鄙夷、愤怒、悔疚、悲痛和爱。它们早已陷落在当年的深渊里。
“偶尔我想莱纱拒绝领受黑暗力量是正确的。她知道有一部分人心即使能阅读,也不可能理解——那些你原本就不屑于去理解的心。”
铁匠幽幽叹出一口浊雾。“这就是全部了,”他说,“从头到尾,完整的全部。”
云缇亚会心地笑。
“是的,全部。艾缪·格伦维尔,旺达子爵,哈茂和贝兰的父亲。”
老人注视着他,同样微笑起来。
“我的两个儿子临终时我都见了他们一面。就算是他们自己,也并不为此悲伤。他们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却做了想要做到的事。而惩火大概恰好相反。”
他放下砂轮,端详刚刚研磨完毕的一长一短两把刀。现在它们终于获得真正的生命,即将去赴最冷酷、兴许也最雄伟的事业。“而你呢,云缇亚?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我么?云缇亚望向窗外,一座坟茔安栖在院落一角,十字架上挂着小学徒新放上去的花环。是前天坠崖的那个少女,因为与叛徒安努孚亲近,镇上其他人都拒绝帮忙收葬。你的梦做得太久太久,暗杀者。该醒来了。“我不会再行仁慈之事。”世间的善良与美德如同野草,历经风偃而永不根绝,但是,“我也不相信这世上仍有正义。”
“你有信仰吗?”
“没有,也许。”
“不,”艾缪说,“你信仰虚无。”
他把双刀交给茹丹人。已经擦去油脂,开亮雪刃,钉上了事先精心雕刻的羚羊角手柄。刀身并未完全抛光,刺客的武器务必保持与黑夜同一颜色;然而从斜面细看,可以发现陨钢特有的花纹,一叠一叠,那是钢铁的潮汐,随时等待着长声呼啸。
“为它们取个名字吧。”
云缇亚在吱呀呢喃的石板街道上行走。他步伐很轻盈。阳光遍地,流动到他脚下,像垫了层极细的砂。
他清楚自己正走向哪种命运。帕林要他出卖反抗军的伪情报,可他熟悉的教皇绝不会轻信,更不会因为某个女人而宽待他。他必须面对残酷的考验,努力维持清醒,直到敌人认为他已被击溃;就算招供,为了进一步核实,拷问往往也不会中止。最后,当他失去利用价值,或者永昼宫的主人发觉受骗,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他将经受凡人的想象力所无法涵盖的痛苦,死得像只剥了皮的狗。
但他的步伐依然前所未有地轻盈。幽灵是不存在重量的。
转角处的大梣树底下,他瞥见凡塔和夏依。少年换了一身军队里的夹棉布甲,女孩同样,只不过那对于她太肥大了些。见他走来,她的脸率先刷上赧红。
“恭喜。”云缇亚说。
夏依支支吾吾,不知该接什么。“我,我俩……想看看你,”舌头似乎又重新打上了结,“至少……至少说声道别……”
他们都明白。是最后一面了。
“对不起。”凡塔的声音犹如蛛丝。
云缇亚蹲下-身,吻了她的脸。凡塔也吻了他。“要勇敢。”紧贴着她耳边,他嘱咐说,得到的回答是一颗晶莹东西的嘀嗒声。“我不会再哭了。”她保证。潮湿的光芒在她眼眶中宛转,终于没有溢出去。
“你的新伙伴——”夏依惊呼,“和以前那对一模一样!不不,更加漂亮——”
云缇亚解下它们,让少年把玩欣赏。迟早有一天他也要与这类器具结成生死与共的盟约,或许这一天已经到来。“你管它们叫什么?”凡塔问。
“‘薄暮’,”云缇亚说,“还有‘拂晓’。”
夏依小心翼翼转动短刀,手指在半寸开外也能感受到刀尖的寒意。“这把就是‘拂晓’吗?”
“不,是长的那把。因为从黑夜到黎明的一段时间总是最为漫长。”
远处一个老妇唤凡塔过去搬炊具。原先那座巨大雕像被推倒的荒地上,矗立着反抗军的旗帜,不是格罗敏心心念念的蝎狮,而是一只没有翅膀的普通狮子,双足人立。云缇亚猜得到帕林设计这个徽章的用意。夏依站在他身边,一同目睹行色匆匆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汇集。是该告诉他了。凡塔还小,但年届十五岁的男孩已算得上男人。他有背负真相的权力和责任。
“杀死格罗敏的并非安努孚。”
少年抬起头,瞳仁无声地张大。
“是我。”
按着夏依的肩膀,云缇亚从最初简短说起,帕林的设局,圣秩官李代桃僵的死,计划如何出现了变故,罪名如何推给一个无法对质的人,被审判的镇长又是如何输掉神断赢得大众的心。少年的表情在他注视之下剧烈起伏,经历了长久的愕然后,慢慢归于沉静。
“……我是否还可以选择?”隔了片刻,他问。
“没错。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必须做出取舍,并且用双肩承担任何一种选择的后果。”
“那么,”夏依说,“我仍然这样走下去。”他语速开始有些磕绊,定了定才放缓,变得稳重,“我继续跟着帕林,只因为他暂时与我同路。在他的军队里,大多数人上了战场都需要救助,我想尽我所能帮他们一些。我不会再轻信谁,不会随便抛掷自己的生命,这个国家明天的主人是谁,对我其实也不特别重要……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善良的人,我希望他们活着。他们饱尝苦难,就为了看到一个不同于现在的未来。”
你已经成长得比我坚韧了。军号洪亮吹起,云缇亚猛地一拍夏依脊背。“好好保护凡塔!”
少年奔跑中回过头,朝他晃了晃什么——先前从云缇亚这儿获赠的弯月形匕首。“你忘了……”喊声被风撕裂,“我知道怎么杀人……”
风汹涌不止,仿佛漩涡,将各路人群席卷到荒地中央。
雕像的基石上,帕林一身锁甲,旁边就停着他披挂整齐的坐骑。“你还相信额上有印记的人吗?还以为那印记是主父的亲吻?瞧瞧上一个圣徒把我们的家乡糟践成什么样!区区几人自称头戴光环就窃据神权,凌驾万众之上,放任我们饥寒交迫、血流满地!够了。假如神明在世,何至于容许这一切发生?没有了主父,这个世界只能在我们自己掌中运转!”他双拳紧握,所有人都知道他确确实实攥住了某样东西,那是无数颗凝结在一起的心。“宫殿和城堡将向每一个人敞开,王冠将戴在每一个人头上,最贫苦的劳工也能通过议会直接参与决策,掌握国家的权力。每位公民都拥有不容侵犯的尊严,真正自食其力,劳有所得,就像今日的鹭谷。如果必须一死,请让我为这样的梦想而死!我不需要神佑,却并不孤独,因为有各位与我同在!”
“我们跟随你,帕林!”士兵和夹杂在行列中的形色人等一齐高呼,传令官再次吹响号角。“伪神必败!光辉属于吾众!光辉属于吾众!!”
云缇亚不怜悯他们。他已从老铁匠的故事中学会不因弱小而怜悯任何人,仅仅无可避免地为他们哀伤。
这些人以为自己在发声,但不过是把帕林的声音当成他们自己的声音。
“我终于明白你那时告诉我贝鲁恒还活着的含义。”当军队启程,总指挥官骑马走过来时,云缇亚说。
帕林粲然微笑。谁都无法怀疑这笑容的真诚。
“他不会白死。我父亲也一样。”末了,他补充,“你也一样。”
“我曾以为你是第二个曼特裘,可我错了。你不像他。没有人像他。”
你只是个用黑暗去弥补黑暗的影子。
“再给我一天时间。”这并非请求。“我明天清早就动身,独自一人,肯定比你的大军快,到哥珊用不了多久。”
“请便。还有事么?”
“那两个孩子我托付给你。”云缇亚目光锋利,“没打算要你照顾他们,但至少别叫他们去送死。记住!我从来不信你的承诺,只希望你下决心‘保全大局’之前,能够想想我说的话!”
帕林大笑,一挥马鞭,没有丢下任何承诺。反抗军高歌着一路行进,不见头尾的澎湃急流,漫过广场、桥梁和远方的田野。茹丹人退入阴影,斑驳的日光垂在他眼前琳琅,逆着人群的急湍,他几乎听到它们奏鸣,如在一张曼陀铃的六弦间。
那里他最后一次看见了贝兰,金发、湖蓝色眸子的青年,将他的琴轻轻放在老树根旁边。马上贝兰就要成为另一个人,踏血与火而行,把这个独立于记忆之外的狭小幻境远远、远远地落下。
有女人在呼唤。他以为是叫贝兰,好一会儿才发觉,那叫的是他。
“云缇亚!”
又静待了一刻。
“……云缇亚!”
短短一刻已足够云缇亚胸腔里恢复一片波平浪静。转过身,对上爱丝璀德的眼——却蒙了层洁白绷带。他恍然想起她眼睛血流如注的情景。“不要紧吧?”
“还好,”她轻描淡写,“就这样……其实也不错。”战歌愈来愈稀薄,终成一缕飘飞的烟。“总算告结了,谢天谢地,不会再有人打搅我们。你声音沙哑得很,多少天没好好休息了?”
“小心前面,”云缇亚忽然提醒,“有块石头。”
她脚步下意识绕开。事实上,那儿什么也没有。无比安稳的平地。
云缇亚紧绷的神经猛一下松了,心脏像跌进柔软蓬厚的皮毛。这时他才真正感到疲惫。是在她身边才会产生的疲惫,酸痛但温暖,令他害怕,又不得不由衷眷恋。
他任她靠过来,环抱住他的腰。腰带上崭新的双刀早被他拿开了。不能让爱丝璀德摸到它们。
“萤火叼来了獐子,”她攀着他肩胛说,“回去炖汤给你喝。”
“听你的。”
他们的手指相互绞缠在一起。
******
艾缪·格伦维尔看了一眼炉膛,木炭正在褪去最后的淡红。
不需要再拨燃火焰。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一袭棕色僧袍的小学徒站到他面前,手捧同样的衣服,两眼静谧而清亮。老人接过,为自己换上。他解开一直包裹额头的吸汗巾,梳整头发,撕去乱糟糟的大片络腮胡子,又拿过一柄小刀,将这几个月来自然生长的短须修理干净。
然后他戴上僧袍的兜帽。
宽塌帽沿垂下,将他上半张脸笼罩在阴翳当中,只露出粗糙、尖削、刚劲有力的下颔。少年僧侣向他低头行礼,高大的身影也低头回应。
寂火信徒是没有尊卑之分的。
“贝鲁恒,我正照你的嘱咐行事。一切如你预料……”
原本是自语,声音却逐渐扩大,在驯火之人狭窄的居室内盘旋鼓荡。
就像震撼天际的雷鸣声。
“来吧!……让我见证你的恩师所说的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