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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Ⅱ 急湍(7)(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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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来了。城镇守备长康士坦因明白。

照帕林预先的嘱咐,黎明前他准时敞开镇子大门,放下老吊桥,民兵部队装备上最好的剑和擦得最亮的革甲,高举火炬整齐列队守候。最初是一个骑瘦马、身穿棕褐色长袍的僧侣先到,向守备长致意,他心里便有了数。过不多久,异乡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入鹭谷。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或者三五人、或者三五十人结伴,操着林谷、丘陵、帝国边境、冬泉高地、逝海沿岸乃至哥珊的口音。农夫扛着钐镰,黑瘦干练的农妇一声不响领着她一双儿女,工匠模样的人把锉刀和镐头磨尖了背在肩上。有的面带菜色但体格仍结实,穿着水煮过的兽皮甲,形似雇佣兵或其他村镇的自建民兵;另外一群人全身上下明显是战死者那儿扒拉的,圣裁军的毛呢外衫、茹丹面纱盔、耶利摹纹章盾,以及舍阑弓箭。谁也不是空手而来。每个人手中至少都有一件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干草叉、硬木打谷锤、用犁铧和铲柄组装的长矛;就连最小的孩童也捏着一条投石索,满满怀揣从路边挑拣来的石头。

这是他们带给鹭谷的赠礼。

“听说这儿有饭吃。”开口直截了当。

“我们村子连年有人跑去哥珊朝圣,地全荒了,好容易自家收一点麦子都要上供给圣廷‘统一调度’。饿得动不了的老人根本没法帮邻居家收殓,死尸又散布起瘟疫。呸!这是教皇国,最先沐浴到上主光辉的土地,竟然变成活生生的地狱!”

“我家老爹和孩子的妈都快饿死了!给他们吃的,我就把命卖给你们!”

“你们要打仗,我可以帮忙做饭,”农妇说,“我儿子年纪也差不多了,请带他一起上战场。这样也许还能活,比眼巴巴等死要强!他妹妹从小当男孩养的,很是利索,能帮你们跑腿放哨、捡死人身上的箭和标枪!”

“总听说鹭谷的野狼凶悍,幸存的逃荒都不敢往这边来。想想现在这么多人,还怕什么呢?”一个伐木工挥了挥手斧,“连尖牙利齿的恶狼大家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呢?”

“对!还有什么可怕!那早就抛弃我们的神吗?”

“那高高在上、听不到我们呼喊的教皇吗!”

声浪煮沸了。越来越多的造访者从四面八方聚来,汇集在城门前,一时不可计数。他们彼此陌生,但令他们得以迅速熟识的相似的火花在每双眼睛里跃动。

一名脸色和肤色同样暗沉的青年奋力挤出人群,撕开左边衣袖,手臂上赫然是个刀痕也掩盖不去的葵花刺青。“我是狂信徒,”他叫道,“不瞒各位——是本该被驱逐出境、去喂舍阑人刀口的逃兵。我们辛苦跋涉,用两条腿翻山越岭走到哥珊,就为了追随心中的圣者,这满腔热情难道有错?搜查刺客是奉了上头的最高指示,牵连无辜谁也不想看到,为什么全部罪过都要推给我们这些只负责执行的人,出了乱子就把我们当破铜烂铁扔掉!确实,我有错,错在脑瓜太笨,像破铜烂铁似的被耍弄了这么多年!来吧!如果说之前我获得过主父的恩宠,那么主父的责难也不会比它更可怕。还有更多的同伴正在醒悟,我们知道那座城的一切!我们可以带大家前往哥珊!”

守备长的目光越过一张张岩石般的年轻战士的脸,然后投向众人。他昂起了头。

他的腰杆和脊梁已经衰老了,但它们仍有着巨大树根的坚韧,能预见到火花引燃山林,以及助长这势力的胎动的飓风。

“欢迎。”他说。

但这声音瞬时在飓风中湮没。

“到哥珊去!”

“到哥珊去!”

“给我们饭吃!……一起到哥珊去!!”

“听说诸寂团在全盛时期,由五名主事共同领导,这五人各司其职,独当一面,也各自怀有他人所不能及的绝技。”帕林合上贝鲁恒留下的书卷,“这里的记述不太详细……和我说说吧。”

“是各司其职,”云缇亚纠正,“但并不领导。玛思里顿长者性情孤僻,擅长医药和制毒;齐丽黛是我的同族,奇诡师,精通幻术;李弗瑟负责行动策划,调配所有的司事,他本身的智略和记忆力也都不同凡响;我是其中能力最微末的一个。而我们正像一只手上的其他四根手指,听从拇指的号令,少了拇指,这只手就无法握剑。诸寂团的领导者从来只有一位:泽奈恩主事长,我的老师。”

可这只曾经为教皇握剑的手已不复存在了。或者说,是不再被它的主人需要——在诸寂殿,成员们举行了最后一次集会,得到的指令是自相残杀。云缇亚并不想回顾那个过程,上一刻他还在石砌的黑暗大厅里听着外面的湖水声,下一刻就得知自己和同伴的血都将成为湖水的一部分。疯疯癫癫的老头玛思里顿吞了自制的一颗毒丸,他原本还想把剩下的都分给其他人,谁也不响应他,于是他和在世时一样孤零零地去了地狱。李弗瑟只战斗了片刻,后来的那些年再也没人见过他,包括尸体。齐丽黛幸存了,变换容貌隐姓埋名,直到不久前才终于答应他以普通司事的身份向圣廷复仇,但……云缇亚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如同当年手中双刀插-进主事长胸膛时。他清楚按正常情况下的打斗,生还的决不会是自己。“老师最强大之处,在于剑技。”

“早在宗座还是武圣徒时就作为影子跟随他左右的剑术大师。”这是资料中唯一清晰完备的条目,“他的机关设计丝毫不输在利刃上的造诣。”

“他改造了诸寂殿,把它变成一座绝密的水下堡垒。新圣廷的城防工事也有部分出自他手笔。”

帕林忽然失笑。“我想知道,主事长大人面对哥珊这么一个……极具艺术性的……城建结构,会是怎样的心情?”

的确。云缇亚同样想知道。

他跟随帕林的目光扫视地图上像个橘子似地被剖开的哥珊。有据可考的第一位教皇建立起了这座背靠山崖、面临大海的城市。内城地势很高,外城墙一环一环向低处扩展,直抵海平面,位于内城中央的永昼宫与最底层的外城落差高达一千五百呎。精心构筑的哥珊就这样矗立着,通过比内城更高的北门水库,承接碧玺河来自上方的洗礼;运河与开在城墙上的水闸使得神赐的福泽漫溢而下,整座城浑然化为一眼圣洁明净的喷泉。这就是哥珊——历代居住于此的信徒称颂——坚-挺的巨人,飞翔的雄狮,蒙受天光恩宠的冠冕,诸圣之城,不朽之城。

但将信仰具现的代价是昂贵的。

任何一个拥有最基本常识的战略者或建筑师都能看出来,这座富含象征意义的精美祭坛,身为城市,它是多么可笑。

“教皇们也清楚,”云缇亚说,“哥珊的致命弱点在于高处的河流及水库。”这个事实是由一次次血的教训巩固的,据记载,哥珊彻底落成后第六年,异端和叛教者就凿毁了水库上方的山崖,巨岩在内城正中砸出了一个深坑,后来扩挖成了永昼宫脚下的大湖。此后在碧玺河投毒、拦截水源、占据山头炮击城墙

信众是统治的基石。他们需要一座永远被洗礼的圣城。

“除了这点,哥珊可以说无懈可击。”云缇亚指着地形图,“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陆路,集中军队强攻会让守城弩炮发挥最大的杀伤力。宗座直属的第一军通常不轻易出击,他们在哥珊后方和两翼的山壁上建造了密集的哨营和箭塔,一来防止挖山道偷袭,二来协同城防作战。即使在这万箭齐发之下你能砸破最外层的大门,城内还有一环比一环高的护墙,守军永远占据有利地形。走海路更不可靠,哥珊附近小岛群布,等于是天然的封锁带。在陆地上离得稍近都会遭到岛上防卫塔的联动攻击。”

“第六军没有称得上战舰的船。”

“整个圣裁军只有第一军配备战舰。这些人誓死效忠于宗座。”

帕林思索了片刻。“当年那个名叫曼特裘的武圣徒是怎么做的呢?”

“他亲自领兵攻打防守最严密的碧玺河下游,拖了两个月,牺牲惨重,最后把大半守军的火力都引了上去,再由贝鲁恒的精锐重步兵撞开城门。”云缇亚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但这种伎俩绝不能奏效第二次。”

帕林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踟蹰。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当阻碍一桩桩再次堆积到面前,难免压得他眉头凝重;但恢复轻松的表情也就是一瞬间。“修谟告诉你的计划是什么?”

“你没打开那个护身符的暗格吗?”

“他嘱咐我必须让你亲自拆开,”帕林苦笑,茹丹人凭直觉认定这回是真话,“我确实很好奇,不过还承担不起得罪他的后果。”

云缇亚取出那张被他撕成两半、又重新拼粘好的纸。是另一幅地图,画着某座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型建筑内部,标注简略到近乎于无。绘图的人默认他能够在展开的同时明了一切。修谟是对的。

“这是诸寂殿底层。”

他永远也猜不到那个常年用兜帽遮蔽面孔、沉默如乌云、声如雷霆的僧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的资料。连身为主事的他,也不知道诸寂殿除了大厅和各处暗堂,还有“底层”的存在。也许这很正常,就像他对修谟其人的了解不会比后者的脸更多。他不需要怀疑修谟的动机和能力。那个人似乎只是贝鲁恒意志的执行者,他的行为,只是贝鲁恒的灵魂仍然停留在世间的证据。

“直到看见这幅图,我才真正明白贝鲁恒最后对我说的话。”

所有在幻觉、梦境和臆想中一再出现的情景重新清晰起来。关于深水,水中下沉的自己,和深水之下被遗弃的石堡——长满水藻的巨兽的尸骸静静盘踞在梦里等待着他。现在他懂了。它们其实一直埋藏于自己的记忆内部,为断续的思想所触及。

“根本没有什么第三位圣徒。他提示我,哥珊的北门因其命名,意思是这事和北门水库相关。碧玺河通过水库汇入内城湖,它统御众多运河,如同心脏统御血管;他说的那东西‘仿佛火种安睡水底’,必然就是指诸寂殿某处。我须找到它,开启或者说唤醒它,然后它将‘唤起岩浆,掀动海啸’。然后这座城将得到毁灭与拯救。”

云缇亚的指尖落在图纸中心,一枚小小的火焰标识上。

“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这里隐藏着一处大型机关,”他语气像把钢刀,“而它是整个哥珊的命脉。”

帕林静静坐着。窗口涌进来的光线不知不觉折转了角度,他原本在暗处的脸明亮得能把人灼伤。

他听完了云缇亚的每一个字,所伴随的仅有雕塑般的缄默。

时间从这缄默之中湍急流逝。

“……我终于知道,他当年并不直接告诉我真相,而是使用隐语的原因。他希望我等待时机。慢慢地,等我想清楚,时候也就成熟了,此前一切行动都是无益之举。他永远用心良苦,可惜遇到了一个太愚笨的人。”

云缇亚最后笑笑。这笑容并不意味着什么,无论是遗憾,或是欣慰。

“我记得他的遗言。他说……活下去。”

那句话是无声的。它像一根刺扎穿他心脏,却没有留下伤痕。两年后,他所有的努力砰然瓦解,唯一能献祭的是自己的生命,那根刺又重新生长了出来。当身体坠落的一瞬间,有人用与额印同色的血一般的双眼悲哀地注视他。

活下去,云缇亚!活下去!

“你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帕林说,“我也是。”

他给茹丹人倒了杯水,恰好外面敲门。云缇亚本可以自如地匿入阴影,但帕林示意他坐在原地。来者是布莱顿参谋,面容温煦得像刷了层漆,“抱歉,有点迟。”两名士兵跟随而入,把柯尔律治已经僵硬的尸体拖走,他们和上司一样训练有素,没抬头往地图桌这边瞥一眼。

“这人目前还不必担心。”帕林用眼神指着布莱顿离开的方向,“他的嗅觉很敏锐,始终跟着风向跑,出头对他来说是危险的,所以他不会觊觎权力,不会造成威胁。除非他预感到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我的对手倾斜,否则就不会背叛我。”

他理了理干净的衬衣,“走吧,去外边看看。差不多快完了。”

云缇亚拿起头盔戴上,拉下护鼻面罩。他穿着第六军的制铠,乍看像是帕林的亲卫。在他所熟悉的这座城堡,人间和地狱的界线被打破了。一具具尸体以拖曳、悬吊或抛掷的方式堆积到中庭的墙根下,宣示着这支重新改组的军队首战告捷;胜利的士兵欢呼不已,甚至满头满脸的血污也为他们增添了荣耀——这是被命运垂青的开始。“向指挥官致敬!”看见一身洁白衣衫的帕林,他们举起尚未归鞘的武器,“向指挥官致敬!”

帕林也举起缠裹着绷带的手。他唇角的弧度只能止于微笑,否则会牵动肋下的伤口,云缇亚知道那算不上多严重,受罪却在所难免。不过这为他带来更多的从容,和足以感染每一个仰望他的人的自信。

“我将提前一步抵达哥珊,找到诸寂殿的机关。”云缇亚低声问,“需不需要我为你打开城门?”

“不,倘若事实真如你认为,那机关将在预设的一段时间后对内城造成巨大破坏,开启一道城门的意义并不大,而且风险太高。怎么有效地利用它才是关键。我刚刚有了一个计划……你是执行它的最佳人选。”

响彻依森堡的呐喊震耳欲聋,屏蔽了城墙上的交谈。

“愿意替我去刺杀阿玛刻么?”

云缇亚不答。那一瞬间面罩下仿佛不是他的脸,而是个黑洞。

“或者伊叙拉。加赫尔最近才取代凯约出任第三军统帅,没有指挥经验,宗座不会太信得过他。也许像两年前一样,让第四军打头阵,更有可能派第六军统帅清理门户——阿玛刻带到哥珊的部队不多,但相对来说都是精锐,她平时御下非常严厉,一旦碰上面,我军的士气状况很难想象。”

帕林停顿了片刻。“我听说……你以前对她……”

“我会去做。”茹丹人打断,“无论那是谁。”

“很好。”帕林并不意外。“这只是开始。杀了圣裁军统帅,你会被捕。我军的行动反复无常,叫人捉摸不透,所以他们将使尽手段从你这儿逼问出情报。到那时先透露几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给他们,没关系。你要让他们相信,叛军的计划是集结兵力,等待某个日期发起总攻。当然,在落到他们手里之前,你还得给深陷围城恐慌的哥珊人一点特别的礼物……这样才能确保宗座放心地固守内城,把应付叛军的精力转移到他的子民身上。”

“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干这件事。你受过训练,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意志最为坚强。只是……”他语速缓慢,却不曾吞吐,“我们不会活着再见面了。”

这是修谟的意思,还是帕林自己的意思?究根结底已无必要。云缇亚很清楚,帕林早就打算榨干他的每一滴价值,包括生命。血泊的边界在眼前蔓延,刑柱上那个沉默的声音从两年前就一直推着他踉跄行走。活下去……

为了更有意义地死。

“我明白。”

“这很不容易,我想象得到。如果最后一步任务实在为难,你可以放弃。即使机关发动时宗座不在内城,逃过一劫,永昼宫也必定崩塌,对守军士气仍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会尽力。”

帕林欣慰地笑了。“人们将铭记所有牺牲,”他扬声,高举双臂,“今日每一道血痕,都将镌刻于梦想的碑文之上;今日每一位逝者,都将在时代的垂暮中与我们并行。我一生致力之事,乃令鲜血不白费,令捐躯者不孤独,令一切死亡均有所值。待真正的光明照耀全境,恢复自由之身的人,不会忘记他们的先辈!”

士兵们以有节奏的呼喊为回应。如同鼓点,捶击不止,渐渐攒成了密集的雷鸣。这时代所谓的哑默者,只是习惯了沉寂,一旦有喉舌替他们凿开心中缺口,便能赢得他们的群起应和。……是上个时代种下的苦果,或仅仅是重复?为大众代言而走上圣坛的平民教皇,后来却成了使万物噤声的男人……

“我不信神,但我感谢祂让你我互相信任。”这是句结语,只说给云缇亚听。

不。云缇亚想。

是互相利用。

他转身走开,让帕林独自待在席卷而来的炙热声浪里。日光翻越城墙,以最直接的角度熔铸着他的影子,将它变得枯干瘦小。在他试图远离的方向,活着的人唱响战歌。

他最后一次看到了依森堡为他保留的记忆。那个时候的第六军正如现在的第六军一样振奋抖擞,完全不去想象前方的命运。他看到龚古尔、翡翠色眼睛的普兰达、安静的萧恩和珀萨,还有阿玛刻——她笑起来像一团烈火,飞扬的眉梢是火焰洗炼的两把小刀。

他感谢她让自己认清这些幻觉。真正的阿玛刻此时正在哥珊擦拭她的剑,等待着杀死他,以及被他杀死。

走下石阶时,一个黑影赫然从转角闪出,云缇亚本能地握住刀柄。当闻到呛鼻的烟草气味,他松开手。

老铁匠的胳膊勾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我说过嘛,这把刀配不上你。”

他永远那么真诚,真诚得像个乞求儿子接受自己的人生经验的父亲。云缇亚无法反驳。这次,他也无法拒绝。

在熔炉里,火是驯良的,允许血肉之身的凡物与它对视。但时间长了,视线仍不免为它本性的酷烈所伤。如果存在地狱,和炼狱,那么它们之间的通道就是这儿。灵魂恰似砧座上一对未成形的刀具,即将经由火焰与重锤而涤净,从燃烧的黑暗走向另一个毫无杂质的、精纯的、被祝福的黑暗。

云缇亚端详着注定属于自己的武器。它们现在还只是钢块,基本的尺寸却已具备了。长的那一块二呎四吋,为接下来的锻打预留了三吋;短的是它的一半左右。他最称手的制式。

他未曾对鹭谷的任何人说起过,也不认为他们会了解这些。

“你从我手上茧子瞧出来的?”他问艾缪,“铁匠的特长?”

“太高估我了。”艾缪抛给茹丹人一条毛巾,让他搭在赤-裸的肩上。他自己也脱光了上衣,露出对于一个驯火者已经有些衰老的肌肤。“来,拿着钳子,夹住这地方。军工厂的量产刀剑要讲究成本和速度,用范模灌注熟铁,刀身包钢,顶多刀刃再给你夹两道钢条,老头我不来那套。这儿是全钢,百年难得一遇的陨铁撒上雪松木炭,厚厚地烧一整夜,再用坩埚炼出来——好了,夹稳!”

火花飞溅。云缇亚一眨不眨。

他能感受到对方目光的重量。一直早有觉察,今天才终于真正明确了的重量。铁锤敲打钢块,那目光敲打他的心。不是被爱丝璀德凝视的那种刺痛感,而是钝痛,缓慢地通过胸口往更下方坠去。

“……这个世界上的神迹是否真的已消亡了?”

“很多人不愿相信,”钢铁的交击铿锵有声,“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黑暗的奇迹依然留存,”云缇亚说,“依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洞彻思维,探悉幽深角落的阴影。我知道这样一个人。而现在,我也知道,她并非独一无二。”

他抬起头。

“你是她的同类。”

好一会儿铁匠都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忙活,直到刀胚的绯红渐渐褪了,小学徒过来鼓起风箱,把它重新钳到炉火上加热。锻打是个漫长反复的工作,且相当耗费体力。他拧开一瓶浊酿的麦芽酒,灌下几口,剩余的扔给云缇亚。

“我在白天只能看见轮廓、大致色彩和光,夜里则彻底失明。所以我需要助手。”老人擦干被浇湿的络腮胡须,“与火打交道很危险,我得进入别人的心,来使用他们的眼睛。尽管不是一个完整的‘至察者’,这对我来说也够了。”

“如你所知,昼与夜的力量原本是均衡的。世上有辉光之主的诸圣,也有黑夜的诸圣。这些没有额印与名号的圣徒就是至察者。但随着上主的消逝,夜之奇迹也在慢慢隐没,终将消亡。不信吗?以往的至察者——即使史书和教典上绝不会记载——无所不晓,可以窥看梦,可以预知梦,可以建筑梦,可以毁灭梦,可以令最虚弱的灵魂崛起,可以令最顽强的灵魂陨落。现在他们早已弱得可怜了。他们能做的仅仅是探知人心;而别说圣徒这种内心强大的人,就连普通人只要稍微敏锐一点就能感觉他们的目光,心性坚韧者甚至能抵挡窥视。他们是不容许出卖秘密的,这意味着背弃黑暗。因此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少到被视为魔鬼,少到不知彼此的存在,少到最后必然从历史乃至传说中抹灭。

“但这是他们唯一不可放弃的能力。他们是平等收容万物的黑夜的儿女,他们的眼睛永远寻找真实。

“并非所有与光明决裂的人都能开启黑暗的目瞳。只有在一种时刻盲人能成为至察者:当他历经生之幻灭,触及死之悲哀,而选择背负绝望——最沉重、清醒的绝望直面真实的时候。”

云缇亚喝了口酒。没有经过蒸馏与过滤,于是格外苦涩。

“真实只能以绝望为代价换得吗?”他问。其实本不必开口的,艾缪会懂。但他希望听到自己的声音。

老人靠着窗。归巢的鸦鸣哑哑传来,暮色开始凋落了。

“淬火必须等到黎明,才好观察色泽,在此之前锻造完工绰绰有余。给你讲个故事解闷吧。”

他说这话时整张脸上的褶皱都在微笑。

“……一个妄想以其他途径获取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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