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新侍(1 / 1)
“奴婢似约,是接替晓妗姐姐跟在三殿下身边服侍的宫婢。”陌生少女沉眉静目,垂眼朝惊讶的重章行了万福礼,声音疏淡,如她嘴角刻画的漠然。
“晓妗呢?”重章一面扣上衣扣一面焦急地询问道。
“奴婢不知。”似约仍是那样垂首,她也着白衣,衣上有浅蓝色的袖花,衬着她本就高挑清瘦的体态,越发与这宫闱中曲迎奉和的味道不甚搭调。
重章心知再问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遂转身要走。
“三殿下梳洗过后再给良妃娘娘请安吧。”似约此时才抬头,不急不缓地说道。看着重章快速又带着气愤的动作,她仍旧面无表情,一切落在她眼中都似空的一般。
白衣过来时,只见重章形色匆忙地离开,连他都没有顾及到。少年看着重章快步而去的背影眉间沉沉又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他回头,见似约出来。
两人无意间对过眼神,却仿佛没有交汇,似约直接就跟着重章去了。
重章到了良妃处,请过安,开口头一句就是“良妃娘娘,晓妗去哪了?”
良妃才将擦手的帕子递出去,听见重章此问,眼角里又瞧见似约正走进来,她只淡淡道:“晓妗昨夜求了我放她出去,我心想着这丫头辛苦了这几年这点请求我能办就帮她办了,所以就把似约调来你身边接替晓妗的位置。”
“无缘无故,晓妗不可能要走。”言毕,重章见似约到了身后,他微微扯过衣袖,道,“我要把晓妗找回来。”
良妃不见生气,却反而笑了出来,指了指重章,道:“我还真以为你大了,原来还是这模样。好,我把晓妗找回来,你当面问她……”
“娘娘,再不走,三殿下就要迟到了。”似约道。
“那你先去书正厅上课吧,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晓妗在你跟前。”良妃道。
“算了。”那些疑惑与惊讶都在瞬间被打散一样,重章郁郁地朝良妃行了礼,这就转身离开。
重章又如何会不了解晓妗的脾气,若要走,必定就走了,不拖泥带水,好比她过去对他的记挂,全心全意。前往书正厅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极力回想昨晚同晓妗相处的那些时光,试图找到使女离开的理由。
“三哥。”重昕老远就看见了重章三人,但如今晓妗换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女,他起先没想过来,无奈心底还是有些好奇,就叫住了重章,“这丫头看着脸生,以前没见过。”
“今天才调来我身边的。”重章的视线略略移向安静的似约,有着明显的排斥。
重昕将重章拉到一旁,压低些声音问道:“晓妗呢?”
重章两手一摊,没好气道:“我哪知道。刚才去问良妃娘娘,她说是昨儿个夜里晓妗自己要走的,招呼也没打。今早起来,我也吓了一跳。”
重昕不觉好笑,道:“从来只有主子挑奴才,我头一回听说还有奴才选主子的。”说着,重昕又侧目看了看站在白衣身边的似约,觉得饶有意思,道:“我反而觉得,这丫头和白衣站一块儿比站在你身边看着更舒服些。”
重章闻声回望,夏花葱茏馥郁,伸展在那两人身边,都是白衫,眉间也都氤氲着清冽神色,只是白衣看来更要稳持是故一些,而似约身影纤细,目光虽落在实处却仿佛飘忽空茫,孤洁幽远。
重章一摆手,拉着重昕就往书正厅走去,道:“走吧走吧,再不去就迟到了。”
到了书正厅外,重章对似约道:“你回去吧,白衣跟我进去就可以。晚些时候你也不用过来了,良妃娘娘要是问起,就说我过去五殿下那了。”
“奴婢知道了。”似约淡淡道,看着重章进入书正厅,她才转身往锦绣宫走去。
路上与桃倾相遇,似约恭敬行礼,依旧不咸不淡,不若其他人看见九公主就心惊胆战的模样。
“我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桃倾盯着似约大有探究之意,道,“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似约抬首,缓缓道:“奴婢愚钝,才从训仪局出来,跟在三殿下身边服侍。”
“三哥?”桃倾蓦地惊了惊,待定下神,目光又在似约脸上游弋了片刻,却是更加困惑,问道,“原来的晓妗呢?”
“奴婢只是奉命到主子身边,其他的事,奴婢不知道。”似约如是回道。
桃倾朝似约身后看了看,问道:“你才送三哥去书正厅?”
“是。”似约道。
“可见到白衣了?”桃倾问得有些急切。
似约顿首,柳眉不由稍稍蹙起。
“就是三哥的侍读,长得很清秀,穿白衫的那个。”桃倾描述着,却见似约心不在焉,教她心中不怿,立刻沉下脸来。
稍等了些时候,似约才舒眉,眼波恢复如初平静,道:“看见了,陪着三殿下进书正厅了。”
桃倾将身边随从尽数禀退,只和似约二人走到一边,道:“我现在托你件事,你若办好了,重重有赏。”
似约只福下了身,不做回应。
桃倾将侍女扶起,塞了快玉佩到似约手中,郑重嘱托道:“你找准时机替我将这玉佩交给白衣,就说当日之事是我不对,我只要一切如初就好。”
桃倾仍抛不下那白衫少年清淡儒雅,只是从来高高在上的身份以及那次与白衣近乎决绝的对话教她再拉不下脸亲自去说声抱歉,是以她今日正好托似约将此事办了——自小生长在宫中,她虽然嚣张跋扈,看人却也有一套,她相信似约懂得其中玄妙。
似约掌中托着那块刻着“彩蝶穿花”纹样的羊脂白玉玉佩又在出神。
桃倾推了推走神的侍女,道:“记得要办好,否则就算你是三哥的人,我也有办法整治你。”
似约握住玉佩,颔首道:“是。”
听似约如此说话,桃倾只道事情成了一半,遂就此离去。
然而桃倾才走,似约还未动身,眼前就又出现一道身影,正是重晖。
似约将玉佩藏在袖中,按着礼数给重晖行礼,直至少年皇子离开,她才站起身。
似约的忽然到来悄无声息,除却最开始几日众人的疑惑,再往后就已经稀松平常。除了重章总会不自觉地叫起晓妗的名字,而当抬头时候看见的却是似约总仿佛蒙着一层薄霜的脸,什么事都与她无关,但她确实将什么话都听进去了,也都了解重章的起居习惯,比晓妗更加仔细。
重章看书累了正想饮茶,才微微伸出手要去拿身边的茶盅,却摸了个空。
“三殿下。”似约幽幽淡淡的声音如同此时烛火那样静谧安详。
重章此时才看见侍女正站在桌前,双手奉茶要递给自己。
“先前的茶凉了,殿下喝这杯吧。”似约保持着递茶的姿势却不见重章接手,她遂将茶盅放下,端着方才剩下的那半杯残茶就要出去。
“等等。”重章忽然将她叫住。
似约转过身,问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她也不过是和晓妗一般大小的年纪,气韵却沉得仿佛已经历世许久,神容幽邃,宁淡里卷落了教重章也不能参透的复杂情愫,却被那始终不曾笑过的神色掩盖着——重章未见这少女有过哪怕一丝的笑意,她的表情如同她一直以来的动作那样简单疏远。
“我有好些话要问你,东西先放下吧。”重章从书桌后走出,“你什么时候入宫的?”
“当时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原来在哪里做事?”
“一直都在训仪房。”
“训仪局里没有一个叫似约的。”
“奴婢一直就在训仪房,殿下若不信,可以传人过来问问。”
“你以为我不敢?”
似约缄口,只将视线错开重章。
重章沉声,质问道:“怎么?不敢说话了?”
似约跪下,道:“若是殿下心里不痛快要打要罚,都是应该的。”
“你以为你这么跪着,我就会饶了你?我想知道的,就一定会弄清楚。”重章将似约拽起,紧紧捏着她的肩,厉声道,“你知道晓妗离开的真相。”
肩头已经开始有了酸痛感,似约却依然面无表情,也不去看重章,道:“奴婢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主子问的话,你就应该都知道。”重章目光厉厉。他习弓箭,捏在似约肩上的手越发用力,此时方才看见侍女眉间的神色变化。
“奴婢听宫里人说三殿下对下人最宽厚。奴婢虽然不及晓妗姐姐在殿下身边服侍的时间长,但原也想着能跟着三殿下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现今殿下为了晓妗姐姐的事迁怒于奴婢,殿下信或不信……”似约话语中已经隐隐带着低吟,她却仍坚持着将话说完,最后才对上重章诘问的目光,神情也变得坚毅,道,“奴婢确实一无所知。”
两人的僵持在烛火跳动之后稍有缓解,重章松开手,似约也就退后几步。方才两人的距离太过亲密,已经逾过了规矩。
“你和九公主桃倾有来往。”重章肯定地看着似约。
“没有。”似约放下揉过肩头的手,衣上蓝花因为这简单二字好似折射出清冷光束一般,又将两人笼罩在对峙的僵冷气氛中。
“有人看见了。”
“奴婢已经给了三殿下答案。”似约拿起桌上茶盅,道,“奴婢只是三殿下的奴才,记得殿下的喜好起居,伺候好了就是奴婢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言毕,似约福身退下。
这背影确实与晓妗不同,他却总还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熟稔,像是晓妗,又分明不是,朦朦胧胧的说不清,道不明,勾动着莫名的情愫仿佛飘到很远。
“三哥,想什么呢?”重晖挥了挥手中的马鞭冲重章道。
重章回过神,却听见重晖笑着同重昕道:“看三哥这样,不若就别比了,回头他要再走神,出了事就不得了了。”
重昕驾马到重章身旁,笑意吟吟却另有深意,道:“你那似约丫头最近如何?”
提及似约,重章就有难以言喻的感受,连表情都变得不甚自然。
“若不喜欢换了就是,一个奴才,你何必给自己添堵呢。”重昕一夹马肚,小跑开去。
重晖轻轻抽了重章坐骑一鞭,见兄长走了,他就也跟上,道:“似约是良妃娘娘安排给三哥的,也不是说想换就能换的。”
“不换。”重章更像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自言自语,微微摇着头,道,“哪里有问题。”
重昕看来洒然许多,驾着马昂首向前,道:“那你问过白衣了没?”
重章不自看了重昕一眼,目色更深更沉,道:“问了。白衣的回答,和你一样。”
“呵。”重昕轻笑一声,兴致似乎又高了几分,看向重晖,却仍在同重章说话,道,“那上次,七弟和你说的事,你怎么处置了?”
“我问了她。”
重晖没想重章居然会这样做,一时惊怔着立即勒住马,问道:“你问了?”
“其实如果是良妃娘娘安排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重晖心底却渐渐有了些动摇,看着重章沉思深深的神色,道,“良妃又不会害三哥。”
“话是这么说,但是似约身上一定有秘密。”重章笃定道。他不信如似约这般年纪的少女生来就是这般淡漠沉静的,事情或许与晓妗没有太大关系,但能够被良妃安排来自己身边的,势必另有隐情。
“三哥你敢问第一次,下回继续问。我也觉得这似约丫头身上有事,还不是小事。”重昕却是笑容开朗,仿似玩笑一般将这话说了出来。
兄弟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放声笑了出来,好似默契,心照不宣。
“不晓得二哥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找他看看似约丫头,说不定也能看出点门道来。”重昕道。
“试期一结二哥准回来,我料想着,没准儿他还会提前回来。”重章率先驾马朝马厩而去。
“这就回去了?”重晖问道。
“时候差不多了,我也觉得乏了,回去歇歇。”重章此时身影悠然,遛马一般惬意地回答着重晖。
日光之下,乾坤朗朗,他其实也不太愿意多想那些烦扰之事。正如重晖所言,似约是良妃安排的人,于他而言虽然不及晓妗亲近,却也不能完全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