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1 / 1)
萧十一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他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日如昨晚睡得那样香甜惬意。他简单的洗刷,然后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幸福坐在厨房的座椅上发呆。他站到她身边好久她才发现,站起来给他倒水。萧十一口气把水喝光,貌似不经意的问她“商大夫昨晚找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她说要我回….回那里看看…..”
萧十一隐约听路遥提起过这事,心里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虽然心里已经想好最好的处理方法,可他毕竟不是幸福,无法为她做决定。
幸福为他热了一杯牛奶,突然觉得有点不对“萧十一?”
“干吗?”萧十一拿着盛牛奶的杯子,心里那叫一个美,听到她叫自己,更觉得一身舒爽,奇经八脉都被打通了一样。
“你昨晚一直守在门外?这才感冒的?”幸福问得理直气壮,她有些生气,可又说不出气在那里,萧十一“哼哼”两声,算是对她的回答,看她两只大眼睛瞪得跟个铜陀锣似的,心里一阵苦叹,赵幸福有时候还是很精明的!
“你的感冒药不错,还不错!”他没话找话说,幸福的脸却‘呼’地烧红了,然后轻轻的对着他笑了笑“念生搭配的,还….还….挺不错…”
这两人各怀鬼胎,心虚的站在一起傻笑。
五秒钟后萧十一自动消失在她面前,他打开幸福的电脑,坐在那里处理公司的事。萧十一虽然好玩,但并不是个玩起来不知分寸的人。幸福看他端正地坐在那里,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墨说,认真的男人最具魅力。
离中秋还有些时候,可是学校里已经在准备中秋节发给员工的礼物了。接完章一曼的电话,幸福拿着手机发呆。她忽的起来,站到萧十一身后,萧十一正好处理完最后一个Case,伸了一个懒腰,胳膊打在她身上。
他回头,略显差异“你站着干吗?”
“萧十一,我想去看看。”
萧十一不说话,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回去看看。”
L区算是D城的一个老城区,远离海岸,最出名的是它的大集和到处可见的独门独居的小院。房子的样式有些旧,从高架桥上望下去能看到教堂砖红色尖尖的屋顶,法桐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路旁的花圃了里聚满了各色的花,殷红的蔷薇从墙角根一直攀到屋顶,每家每院都是这样…….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条南北向的胡同里。幸福下车,按着门牌号一个个寻找。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面。看得出来,那木门有些年头了,偏黑色的漆已有些斑驳,高高的门槛被拿下来放到一边。幸福轻轻推开门的一霎那有些恍惚,她仿佛看到了满眼的落叶,黄色的带些褐色的斑点,满满地铺了一院子,银杏树下一把躺椅静静的摇晃,一个人背对着她,只能看到从躺椅上露出的几缕零乱的银发…..所有的时间空间在这一刻仿佛不存在,直到有人从屋子里出来对着她笑,幸福才恍然回神,哪有什么落叶,院子里干净的连一片纸屑都没有,大概是院子里的地被踩得有些僵硬,泛白,映得她的眼睛有些疼,这才产生了幻觉。
那个男人看起来五六十岁,他站在门口,先不说话,对着幸福‘嘘’了一下,这才轻手轻脚的走过来。
“你是幸福?”他这样问她。
幸福点点头。
“你等一下。”他手脚轻快的走到躺椅边,轻轻地摇醒睡在里面的人说“老师,是幸福来了。”
幸福只听见躺椅里的人轻咳了几声,然后那个男人招呼她过去。
她坐在躺椅旁的木制板凳上,三角腿,板凳的面被磨的锃亮,幸福的手摩挲着光滑的板凳腿,这才找到了一点实感,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躺椅里的人,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老态,只是颧骨老高,眼眶下陷的厉害。
“幸福……”
“是…”
老人试着拉她的手,“幸福啊…..”
这一刻幸福的眼睛也不由得有些湿润,她仰仰头,试着用最欢快的语气和他说话“姥爷,我是幸福。”
老人音调轻缓,可是咬字却极为清晰,他说的每一句话幸福都听得清清楚楚。
“幸福啊,抱歉了,这个时候才找到你。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姥爷愧对你,也愧对你妈妈啊….”
幸福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这才答他的话,或许他根本就用不着她回答,所有的答案都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她是受了不少苦,可是她的内心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苦涩,相反,对于那些过往,她接受而且——感激。
“姥爷,我经历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爸爸很疼我,我是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我很知足。一个人能有很多的父母是一种福气,能有很多的亲人也是一种福气,我不怨恨,我也相信,上天安排的每一步必有它的深意,如果不能改变,那就接受。我很感激,真的。”
她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这么多话,可是眼前的这个躺在躺椅里的老人让她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刘墨总说她老神在在,消极避世,她从来没有反驳她,也从未为自己争辩过一句,只是在她心里一直都有个信念——或许她在暴风雨里等不到晴天就会倒下,可是至少她还想向周围支撑着她的一切说声谢谢。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至少她来过,经历过,也笑过哭过,还有什么不知足?
“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痴嗔贪念,过眼云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念万年,千古在目。孩子,善良让人通透,你是真正的通透……”
萧十一站在门外,透过那点并不宽敞的门缝能看见幸福轻轻地俯身和躺椅里的人说话。他问身边的老者“教授,院长的身体….”
“也就这几天了。”
“没有康复的可能吗?”
“院长八十四岁了,没有大毛病,现在这样也算是寿终正寝吧。他一直独居,这些年完全是靠着要找到幸福的信念才活下来的,现在,院长也没什么好牵念的了,人生也就这样吧….”
两人还在交谈,见幸福低着头走出来。她指着里面说“您,您看看吧,姥爷好象…..”她说不下去,那老者和萧十一对看一眼,都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幸福还是没忍住,抱着萧十一的胳膊流泪。他们只见过这一面,可是,这却是幸福留在这个世上最最亲近的人了。六年来,她不断看到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她还年轻,却见证了太多的生死,虽然不至于恸哭哀号,但还是不能完全地坦然处之。
袁教授留下的东西并不多,总共两处房子,一处在L区,一处在外市,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家具。他这么多年,除去自己的吃穿用度之外,剩余的钱财全都捐了出去,留下最多的是书,一些珍贵的古本捐给了博物馆,剩下的交给自己最珍爱徒弟,可谓是物尽其用了。幸福工作的地点离L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每天往返要坐三十分钟的海轮,再说念生转学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就没有再搬一次家。但她并没有将房子处理掉,她总想保留点什么,不管是为了外公,妈妈还是她自己。
另一处房子却因为政府改建的缘故不得已处理掉了,幸福颠着手里有些沉的钥匙,她终于见识到了爸爸说的两个孔的长锁,像是一柄暗沉的如意。不久以后跨海大桥修到这里,幸福凭着这一处院子分到了一处一室一厅和一处两室一厅的房子。
所有的一切都幻化为尘,掩入泥土,幸福想,是不是真的到了跟往事说再见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