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方知不是梦7-1(1 / 1)
爱恨情仇憎别离,一向是一切故事的开始,当然也是一切故事的结束。
——商明丽1983
下午的时候,去了海边。
海水漫上来的时候有泛白的花沫。
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当然会有蝼蚁虫豸。她们弄脏我的裤脚,当然也会带着腥臭。这有什么办法?袁媛说,小商,你是个当然主义者,生活不是推理小说,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以“当然”来揣度。
我笑。
坐9路回来的时候,盘山公路显得无比的漫长,没有尽头,回望时同样没有退路。今天是休息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二楼上黑洞洞的一片,宿舍里没有亮灯,估计小瞿她们是出去玩了,当然还有人去约会,去逛街,去买新衣服,去听歌剧…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不是吗?
将手伏在门上摸索,还没找到插孔,门却突然开了。
太奇怪!
往里走一下,有轻泣的声音。
“谁在那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无限放大,很空洞。
“小商…”
尾音拖得无比的长,是袁媛。
“你怎么了?”
打开灯,屋子瞬间亮起来,我看见她肿的像核桃似的大眼睛。
“你妈妈下午不是刚来过吗?怎么,又想家了?”刚刚说完,她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你犯病了?”我打趣她。
她不说话,我干脆拖了一张椅子坐下,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才发现她的头发密密地搭在脸上,颈间,像是缠绕的藤蔓。
“小商…“
“恩?”我摸着她头发,里面全都是汗。
“我想退学。”她抽搭搭地说完,大眼空洞无神。
“你有病!”我不屑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有病!”
“为什么不可以?大家都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也可以!”她发疯似的朝我大喊。
“嗨!我可不是你可以撒泼的对象…”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对不起…”
“我没有和谁..算了…”将要说出口的话又被我悉数吞进,永远不要对不合适的人抱有幻想,不要奢望,不要埋怨,那样才会少受些伤。
“吓到你了吧?”她哭完很贴心地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我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残忍,三年,我们靠近又远离,究竟是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像是一泓清澈的水流。平时嬉笑怒骂,吵闹不休,必要时她又是你最贴心的一件小棉衣,或许就是太好,才会让人忍不住地计较在她心里的地位。
我承认,我是在吃醋,吃她和周艳舫的醋。或许唯一可以慰藉我的理由,唯一让我不那么难受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算了,你们姐妹那样任性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做了一个自认为无比洒脱的笑容,她却奇怪地看着我。
“怎么了?”
“你说你们姐妹。”
“那又怎么了?我平时不也是这样说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一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在我第一天见…不是,是开学那天见艳舫的时候你就知道是不是?”
她半跪起来,晃着我的胳膊,脸上带着一丝恼怒,忽然让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坐在戏班后台哭得一脸狼狈的女孩,神情,如此之像。
我沉默,然后她站起来,这一次,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幽幽地说了句“你们都骗我!肮脏!”
她跑掉,而我还在想,究竟做错了什么。或许我什么都没错,只是倒霉地碰上了一场灵异事件。阖眼倒在床上,脑子却半刻不闲,这半年我的眼睛已经越来越干涩,红血丝很多,导师说,小商,再这样下去没男孩子敢和你表白喽!
没就没,怕什么?
我记得我是这样回答的,老头子摇摇头,“还年轻啊,等你老了就知道一个人是多么难受的一件事喽!”
岁月辗转,流年无边。
我一直记得老师的这句话。年轻时外表怯弱内心却无比强大,总以为自己是最重要的,最聪明的,最该被上天眷顾的,可是到头来,只是大梦一场。
嫂子说“明丽,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她们都不理解,人生嘛,爱情嘛,不就是找个可以暖床的伴,你还想寻找唯一灵魂之伴侣?恐怕找来找去最后把自己耽误了。
但我相信嫂子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理解的。
“找个人,看着顺眼,能像你对我哥那样对我。或者,让我甘心地像你对我哥那样地对他。”
她大笑,收起那一坛子的金条,这是她嫁妆的一部分,也是后来商源发迹的全部资金。而我的嫂子,那时候极为稀缺的师大外语学院的高材生,甘愿为一人洗手作羹汤,在我心里,这近似于神话。
袁媛也说过,“就羡慕韫堤姐那样的。”可是她不知道,嫂子和哥哥吃了多少苦?商场从来就是尔虞我诈,哥哥被人诬陷,惹上一身的官司,带着嫂嫂潜逃。那时候嫂嫂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提心吊胆,不知受了多少惊吓,所以后来海曼的身体从小就不好,胆子也小的很。家里的日子一直不是很好过,有的时候,舍友见我去卖珠宝换生活费,都笑,说“小商家里真是富有,没钱的时候随便拿出一串项链到银楼里一卖就够花大半年了!”
笑话!
我盖着被子胡思乱想,竟然还睡着了,熄灯前小瞿她们回来,我一向浅眠,被弄醒后就再也睡不着,看一看时间竟然已过十点半,而袁媛还没回来,周艳舫也没回来。
怪事!
我近似于嘲讽似的低估了一句,心里却紧张起来。想一想还是要去看一看,毕竟要一个十八岁从未受过任何波折的女孩一夕之间承受这么多并不现实。
我也怕她会做傻事。
沿着山路上去,野菊花开的正好。不时有士兵从我身边经过,他们认出我是萧晋的同学,和我打招呼。一个从甘肃来的小伙子热情地带我上山,站在萧司令那所奇大无比的平房前,灯火通明。他说,司令最近刚刚捉了一只小白狐,爱的不得了,可是今天早晨起来发现小白狐同志不知从哪里偷的锤子,把整个房子的玻璃全部敲碎,然后——逃掉了!所以大家现在还在安装那些玻璃,明天早起,准备去逮住那个家伙。
奇闻!
我哈哈大笑。好久没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了。他奇怪地看着我“有那么好笑吗?”很狐疑的表情,然后憨然傻笑。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