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二十四年,方知不是梦(1 / 1)
岁月辗转,流年无边。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才是世界上最可悲的事。
二月里下了第一场雪,稍有些清寒的天气却阻挡不了城北居民的热情,因为听说有户人家娶亲,请的正是D城有名的周家戏班。戏台子搭在电影院内,更有不少的住户一早的在院子里准备好了排椅,小孩子四处乱跑,一会儿跑去买些年糕糖板之类的零食,一会儿又钻到后台看那些演员化妆。
坐在主位上的却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妆只上了一半,却拖着下巴淡然的在嗑瓜子,身边的长者却急得团团在转。
“艳舫?舫儿?”那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在这样一位妙龄少女面前低三下气招来不少人的围观,他每说一句,就招来围观的少年人的哄吵声,那女孩也不说话,轻轻一个转头,起哄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就见老者沉呼一口气,大手排在桌子上说“好,我和你爸爸说叫你去读医科,这总行了吧?”
那少女将手里磕掉的瓜子皮轻轻一收,这才露了点笑意“那就谢谢三爷爷啦。”说罢对着一边的人招手“来吧。”
她微仰着下颚,面上些许不在意,旁边的一个妇人轻拍她的背“真是个小姑奶奶!”她不说话,头还是高高仰着,任那人在她脸上涂些油彩,终于收拾妥当,对着镜子那么一瞧,当真的是倾国倾城的美貌。
围布后那群起哄的少年也顾不得吵闹,全都低着头窃窃私语,多数是附近卷烟厂的年轻职工或是职工子弟,正是年少冲动的时候,见着这样一位漂亮的姑娘,也不由得收敛不少。
静静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一个清脆的女声“三哥哥,你老了会不会像那个三爷爷那样….”少女还没说完,一个少年人急忙捂住她的嘴,看到众人略带些不满的神色后抱歉地轻笑,拖着少女走出后台。
到了无人的地方,那少年才无奈地喘口气“袁媛,不是叫你少说话吗?”
那个叫袁媛的少女反而嘟着嘴“凭什么呀,我长着一张嘴,又不是哑巴,干嘛要少说话?”她倒也没生气,替自己辩解了两句后,话题不由得跑到了那位貌美的少女身上。
“三哥哥,扮红娘的那位姐姐真是漂亮,我妈说我长大后一定和她一样美。”
“你不是觉得你现在就很美吗?”少年人好笑地扶扶她的头。
“其实客观地来说…”少女鬼精灵地瞥他一眼“我不觉得我比她差多少啊!”
“对。”少年人拢拢脖子上的围巾“起码,你比她聪明。”
“这倒是真的!”少女兴高采烈地应允,她自出生起就挂着H大神童的称号,人前人后多少赞美之词都是陈词滥调,还不如少年的一句称赞来的让人高兴。
下午的场,唱得是京剧的《西厢记》。
电影院内人头攒动,简直要比娶新娘子时还热闹些。袁媛拉着那少年的手一路从最外围钻到最里面,舞台上正演的热闹: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跟随着小红娘就能见着她。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娇俏的红娘拿着棋盘迈着碎花步,领着张生去会莺莺,轻巧的一个兰花指,回眸时的俏皮眼神,轻轻的起跳,无一不恰到好处。早有人在下面忍不住地鼓掌叫好。
莺莺还未出场,就见第一排的人起立叫好,后面的人不知就里,只跟着起哄。等到台上的人吐出第一个音来,便不由得有些震动,清亮的音色宛若空谷出黄鹂一般,仿佛把人的心肝儿都震得颤了颤。直到整场戏剧都完了的时候,外出的人流中还有人在讨论“那人是谁?”
“怎么以前都没见过?”
“那就是周家戏班的周五爷?”
“唱红娘的那个也不错。”
“那是周五爷的姑娘。”
“真是,颇得她父亲的几分真传啊!”
那么多的赞美声让戏班的三爷听的合不拢嘴,等到人群渐渐散尽,他才来到后台。唱莺莺的周五爷正在卸妆,看他进来起身打了个招呼。
“坐,坐…坐啊!”老者将他按下,这才四处看了看问“怎么不见艳舫那丫头?”
“刚刚出去,说是掉了一点东西。”周五爷一边卸妆,一边答话。
老者轻笑几声这才说道“这孩子一早的有自己的主意。”赞美了一通后终于转到正题“韶彦啊…”他似是有些难为情,还是将话说完“孩子说要去读医科,你看…”
周五爷本来笑着的脸倏地落下“三叔,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老者讪讪一笑“你不能因为恨他妈妈就耽误孩子的前程吧?”
“三叔!”周五爷言辞不由得重了起来“这是艳舫的事,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周三爷看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灰头土脸地往外走,正巧碰上进来放衣服的化妆师傅,见他不高兴便问“这又是触谁的眉头了?大的还是小的?”
周三爷叹口气“大的小的一样的倔!”说罢拂袖离开。
那边舞台早已肃清,演员全被叫到宴席上吃酒去了。一个女孩站在舞台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四下寻找什么。台下近百个座位空无一人,黑压压的一片。低头找寻的人忽然直起身子,踮着脚尖在舞台中央转了一个圈。莹白的纤手举在空中做轻捏状,丝丝缕缕的光线下是她年轻又美丽的脸庞。她妆已卸,但身上还穿着红娘的那一身短袄长裙。可能是来的匆忙,随意放下的长发并未挽起,那样轻轻的一转,发梢灵动,宛若精灵。只跳几个转身,她又轻笑,继续低头寻找。脚下迈的却是芭蕾的步子,一抻一张,颇具活力。她就这样找一会儿,又跳一会儿,倒是并不着急。直把站在影院入口处的少年人看的呆了又呆。冷风吹进,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只是轻轻的一下,在这样空旷的地方显得尤为的清亮。舞台上的女孩一愣,问了句“谁在那里?”边说边从舞台边的台阶上走下来。少年人本欲转身离开,转念一想,自己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也无需心虚,便清清嗓子说了句“是我。”
“你是谁?”少女的反应极快,右手扶住墙壁,渐渐逼近,这才看清原来是今早看客中的那一男一女中的一个。
“你在这干什么?”少女的声音并不友好。
少年人握拳将手压在嘴边才压下将要呼出的咳嗽声。过会儿才说“我是来看戏的。”
“戏已经演完了,你还在干什么?”少女转身站到明亮的地方,随着视线的转移,这才看清了少年人的样子。
他穿着呢子大衣,红色的围巾直把原本就俊俏的脸照了个玉面生津。原来还是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他咧嘴轻笑,便真的如一阵春风拂面,让少女不由得怔了怔,随即为自己的失神感到恼怒“你笑什么?”言下没有一丝的温度,视线却不由得被他下巴完美的弧度所吸引。
穿堂风最是厉害,更不用说是站在这大开的影院门口。二月的冷峭遍及周身,丝丝入扣,女孩子的长发在风中被吹起,少年人只觉得几缕发梢掠过他的面庞,若即若离,丝丝痒痒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又打了个喷嚏,转而却说“要不是我没来得及走掉,也不会知道原来好戏真的还在后头。”知道他意有所指,女孩的脸募得一红,转身欲走。
“哎!”少年人叫住她“别生气啊!”他走进几步,伸手去抓她的手,少女气急,想要甩开,这才试到温热的手心里有冰凉的触感,举起手来一看,原来是一块吊着红绳的佛像。
“怎么会在你这里?”少女疑惑。
“我捡到的。”少年人还是轻笑。
少女看他淡然的笑意,心里竟觉得有些温暖,嘴上却说“你怎么老笑?被点笑穴了吗?”
“三哥哥!”
少年人刚要回答,就听窗外一声清甜的叫喊。他先是应了一声“就来!”转身握住少女的手“我叫萧晋,别忘了!”
少女微微一怔,就见他大踏几步,在入口处截住就要往里走的女孩。她埋怨他几句,少年人笑着回答,两人嘀咕一阵,这才离开。那女孩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少女抓着手上的佛像,借着从窗户泄进的一丝光亮,细细端详,喃喃地说了句“萧晋….”便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