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如果这就是事实的真相(1 / 1)
C25如果这就是事实的真相
多年以前马六四说他,老大,你一见赵幸福就完蛋!
现在,他还这样说。两人在PUB里喝酒,约有三分醉意的时候,马六四说“你真舍得对自己下手!”
没错,商海雨一向认为自己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小男生,他意志坚定,沉稳内敛,可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这样的歹毒狠辣。对他自己,还有对幸福。
他年初决定结婚,情人节那天向路遥求婚,四月一日的时候两人正式登记。他喜欢王志文那句话“一生一个人,死磕一辈子。”虽然抄袭的是别人的创意,可路遥还是感动的哭了。
他们两个结识于一场比赛。路遥和他各自代表自己的学校上台领奖。他不是没听说过规划局路局长的女儿多么的优秀美丽大方得体,可是那时候他心里并没有想过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那时是初三吧,主办单位带他们这些获奖者出去吃饭。一群半大小子和丫头,没大没小,一路吵吵闹闹。整个过程路遥面带微笑,真的是外界所说的那样,大方得体,用他妈妈的话说就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其实他母亲也有不错的出身,只是从小被外公送在乡下老家,上大学之后才回到家里,所以她从不把自己当城里人看,商源发迹的那笔钱就是他母亲的陪嫁,所以在得知那个人在外的一切时,他才会那么气愤。
路遥学习不错,要不然也不会在那么严苛的作文比赛中轻易夺冠。可是她并没有选择一中,而是让大家大跌眼镜地念了艺校。商海雨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像别人一般吃惊,他只是用一种崭新的眼光重新看待这个美丽的女孩,然后发现,她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同时也是不错的朋友。
他去北京,她也去北京,他去加拿大,她也去加拿大。
商海雨对她说“别对我这么好,因为我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回报你。”
路遥只是笑,她说“我不需要,我只是顺从我心,我付出也得到了欢乐,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没有谁欠谁。”
所以他们相识十一年后,他向她求婚。她不一定是他最爱的那一个,却一定是和他最相称的那一个。这其中的几番思量,他想得清楚。
他很少做梦,在国外的这些年,一次都没梦到过这里。别人称他为冰山,他觉得并不恰当。当他亲自提出要和市政府合资建造商氏庄园的时候,他的心里结了第一层茧;当他从J市接回受伤的爸爸,却把那个小女孩仍在孤儿院时,他的心里结了第二层茧;当他亲口对爸爸提出,周念生可以获得三分之一的财产,但她必须做一份亲子鉴定时,他的心里结上了第三层茧……茧越结越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觉得可惜,那么年轻的一颗心脏从此却要老旧不堪,后来他觉得习惯,毕竟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自怨自艾。
农历八月八日,梁伟文和章一曼的大喜之日。
他并没有喝多少酒,也无意在章一曼的婚宴上发泄太多的情绪。他之所以会来,完全是路遥的关系。梁伟文是路遥奶奶的大表哥的小儿子。很曲折的关系,只不过在路家这种家庭里,这样的亲戚也是走动的颇为殷勤的。
章一曼很美,一直都是这样。她身边的伴娘也很美,白色的丝织旗袍,衬得一张脸越发的干净,真是明眸善睐。
他不知道幸福穿旗袍会是这个样子。
BOBO头,齐刘海,胸前别着一个宝石蓝色的胸针,隔远了,看不清是什么形状。
她高一的时候也是留着这种头发,只是平时不加打理,跟一堆乱草一样。那时他嘲笑她发型土气,性格别扭。
现在她举着杯子跟在新娘身后,言笑晏晏。偶尔驻足听人说话必是稍稍偏着头,眼睛只盯着人家。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一转身,走到外面的小回廊边抽烟。回廊的那一头也有点点的星光,他隐约看到那个人直起身,夹着那只烟走过来。
“兴致不错!”他说。
商海雨“嗯”了一声,眯起眼来看天上的星星。
“听说你新村的工程的合伙人是郑永。”
“对,怎么,你也有兴趣?”商海雨看他一眼。
“哈”他冷笑一声“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商海雨不说话,那人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漫不经心似的的用脚碾烂。
“商海雨,噢不,或许我该叫你姐夫。连章一曼的婚礼你都可以若无其事的来参加,为什么就不能谅解幸福?”
商海雨看一眼箫十一,这个家伙还是像当年一样可恶。他说“这是我和她的事,你凭什么过问?”
“很简单啊,就凭我爱她!”
即使是在黑暗中,商海雨也能感到他脸上张狂到欠揍的表情。
他们年纪相仿,同样事业有成,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可是他还是比他缺少了一点东西,他以前没有想明白,这一刻却看得清楚,那就是生气。如果说萧十一是蜡烛上不安分地跳动的火焰,恣意燃烧,那他就只能是煤油灯上的棉芯,着的不温不火,步步计算,不敢行差半步。
而赵幸福就像是那根细细的银针,轻轻一挑,跳动的火焰变得安安分分,煤油灯的棉芯却狂肆的跳跃。
萧十一倚在回廊的石柱上,“唉,姐夫,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商海雨看着他,扔掉吸了一半的烟,“说啊。”
“你知道张仓吧,我兄弟。高二的时候我们在红灯区那块混。每天早晨从学校后墙跳出来,不上课,不学习,没事的时候跟一群傻B后面收收保护费,下午再洗个头,叼根烟站在洗发店门口,认识的不认识的妹妹一大群….其实很无聊。干了半年,那个大哥说“唉,十一就凭你爹的地位,你别说是踩两个区,就是拿下整个的D城也没问题呀!”我正想着离开他们回去做安顺良民呢,他竟然跟我提这个。我说我不干。后来他天天带人跑我们班闹。我家里知道了,把我好一顿揍,关了两个月。后来出来的时候,他们又去学校附近堵我。那天我刚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天天欺负仓子,我们当场和他们干起来,妈的十一二个人打我们俩。他们身上都有刀,有一个平时老说我长得好看的二百五竟拿刀划我脸,就是现在这条伤疤,所有的人都围着我。那个老大说,就是弄不死丫的,也把丫弄残。他们想砍我的时候,仓子拿刀冲进来,见人就砍,最后真把那几个人砍的不轻,然后警察来了,把我们带到警局,当晚我妈就把我接了出去,仓子却一直在里面。高考的时候,也没机会参加。
仓子爷爷原先是H大的日文教授,*的时候被下放。老先生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子孙当中能有人考回去。张仓学习不错,本来大有希望,可是因为这个,连考试资格都被取消了。我一直觉得亏欠他,我替他上H大,替他照顾家里人,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替他去坐牢。我写的第一个程序挣的第一笔钱就是为他办保释。那天我们去全市最好的酒楼吃最好的大餐,饭桌上我兄弟却哭了。他指着我说“萧十一,你个傻B!有更好的学校你不去上,有更好的路你不走,你以为你守着我,我他妈的心里就高兴?!”
他有半年的时间不肯见我,后来我终于想通,当时换我是张仓,我也会做一样的事,没有谁欠谁。佛祖怎么说来着?众生皆平等。你在这个世上活着,老觉得别人欠你,该你就该一辈子看你眼色仰你的鼻息,做牛做马还你,那不是蠢是什么?
后来我差点弄死郑永,他爸那时正春风得意呢。连我爹都不敢怎么着他,出事的时候我老子满世界抓我,逃走的时候,身边的人还是仓子。如果我一直小心翼翼的对他,估计这辈子我们也只能遗恨地做泛泛之交了,哪还会有后来的事?”
“你是在影射我对幸福的态度?”
“你自己知道就好。”
“如果你妈妈被女你青梅竹马的女朋友的妈妈害死,你不会在这里说这么风凉的话。”
“那个人不是她妈妈。”
“什么?”商海雨笑了,“是,她没照顾过幸福一天,所有人都说这件事跟幸福没有关系,就连我妈都说这跟幸福没关系,可是她是她生的!”
“要是我告诉你,幸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什么?”商海雨猛地抬头。
萧十一手里举着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他拉开那条绳子,里面有一张小纸条。这里没有灯,他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萧十一‘噗’的一下打开火机,他借着那点幽蓝的光终于看清上面的字——
198x年11月13日零时五分
这是一个人的生日。他并不陌生,甚至说是很熟悉。每年的这时候,他妈妈都要买一条漂亮的小裙子送给幸福。
“这能说明什么?”他把纸塞回小布包,然后还给萧十一。萧十一笑了,因为他知道他的手在颤抖。
虽然他们关系并不好,可商海雨知道萧十一从不撒谎。
他的一颗心在下沉。
他必须找点能够安慰自己的东西。可是他的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幸福真的不是周艳舫的女儿,如果这就是事实的真相,那他这些年对她作的事又算是什么?
“她甚至也不是赵伯伯生的。她和周艳舫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父亲是一名军人,她母亲是驻地附近的女大学生,她不姓赵也不姓周,她和你母亲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萧十一站着不动,可是商海雨还是觉得害怕,他一步步地往后退,一个踉跄就要摔在地上。
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泣声,就在他们右手边的灌木丛后。萧十一忘了,某个女人恰好有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嗜好。
商海雨快步的跑过去,萧十一更是直接从灌木丛边的水渠跳过去。
现在,他们站在她身边。
而她抱着腿在哭。
没有人说话,天空是一片晴朗的墨色,从他们站的地方望去,酒店门口车水马龙。可是这份热闹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他们。
半晌,幸福拿出手机给刘墨打电话,“墨…..墨…..你….来….来接我…..”她每说一个字就抽泣一声,那种深深的喘息让他们怀疑她下一刻就会因呼吸不畅而猝死。可是她没有,她只是双手抓着身边的草坪,静静地等着刘墨。
刘墨风风火火的跑来,后面还跟着拿着衣服的马六四。
“怎么了?你不是要醒醒酒吗,怎么又要回去…..?”她看到商海雨和萧十一一起站在幸福旁边,“你们把她怎么了?”她转头瞪着他俩,伸手去拉幸福。
“墨墨,我….我要….回家…..”
刘墨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幸福,她从没这样哭过,更多的时候是抱着被子,低着头默默的流泪,无声无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可是现在她却哭成这样。
“老公,你带幸福先走!”
马六四一声不吭地抱起幸福,穿过商海雨和萧十一往停车场走去。
“你们怎么这样?”刘墨颤着手指指着他们,“商海雨,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说的话你也未必会听,可是你还想怎么样?你毁了幸福家的房子,把念生扔在外地,现在又回来扰乱她的生活,你还想干什么?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苦?你知道幸福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她妈妈从来没抱过她一天,没喂过她一次,你凭什么把你妈的死怪到她头上?她爸爸死了,房子也被你毁了,念生还有一半商家人的血,你凭什么让她自己承担?你结了婚才敢回来,为什么现在又跑来打扰她?”
“还有你萧十一,你知道你妈那年怎么跟幸福说的吗?她说希望幸福不要再缠着你,她说希望能孩子的事你永远不要知道,她说她可以给幸福很多钱,只要能让你死心,可幸福最后只要了念生,她身上只剩下最后的一千块钱,可是她只要的周念生!你们为什么不可怜可怜她,她没妈妈疼,爸爸死了,家也被你们毁了,她哭得时候,生病的时候,被人侮辱的时候你们都在那里?你们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我要是她,我早就去死了,可幸福竟然还活着,我要是她我早就活不成了!”
“你们俩给我记着,以后不许靠近幸福半步,要不然,我弄死你们!”
刘墨说完头也不回地往酒店后门走,剩下商海雨和萧十一两人站在原地,一个低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一个仰首看着上方的夜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苦笑。
“我答应赵伯伯永远也不说出来的…没想到…”萧十一一向不是个吞吞吐吐的人,这一刻内心五味交杂,一句话竟说的断断续续。他低下头,颠颠手里的钥匙,似是在自言自语“或许还有的救?”说罢又是一阵苦笑。那边商海雨抬起头碰上他带有些同病相怜意味的眼神,不由得也跟着苦笑了一下。两个自诩成熟稳重的大男人在这一刻同时感到了心里的彷徨和六神无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