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到底谁更可怜?(1 / 1)
因为盖博和其他几家学校合并的事,幸福忙了整整有半个多月。没时间喝茶,没时间逛街,累得走路都只提着半口气,看到萧十一的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就想对他说,‘萧十一别再来接我了’可是被他轻轻一拉,就把该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坐在车上倒头就睡。刘墨笑她,“你究竟是忘记说,还是舍不得这个免费的车夫?”
自从那次谈话后,刘墨有事儿没事儿把她和萧十一凑在一起,仿佛她多说几次,幸福心里的魔障就真的能除掉一样。不禁如此,连念生也跟着起哄,幸福怀疑是不是萧十一拿什么东西收买了这两个家伙,要不然干吗那么卖力?
星期五的时候,幸福和刚来的几个小老师一起制作周日要用的教具,三四个人没一个会画画的,因为有过在画坊打工的经历,所以幸福这个半吊子不得不亲自上阵,几个人体器官画得歪歪斜斜,幸福让一个女老师拿着,自己退后几步去看,完全抽象,根本就看不懂嘛!一个人打趣她说“这才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呢!”
幸福被她这么一说,笑得都没了淑女形象。又有一个小老师说“赵老师怎么最近那么高兴呢?”另一个拿手肘磕她“你没见赵老师的男朋友吧?偶得苍天!帅的都要掉渣了!”幸福最近老听这样的话,都有点见怪不怪了。她继续低下头摆弄那些纸片,忽然有个女老师惊叫“妈呀!他来了!”另外几个忽的站起来自动绕到一边,幸福更觉得好笑,她想这次一定要警告萧十一,别再跑他们学校祸害小女生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一回头,那个男人站在办公室的门口,西装笔挺,带着一幅大大的墨镜,领口被熨得异常的平整,连一个褶皱都没有,可能是刚从地上起来的缘故,她觉得有些眩晕,她试着拉一下嘴角,然后对着他展开一个笑容“商…..你有事吗?”她觉得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轻飘飘的,耳朵里像是火车压过,一片轰鸣。
他把墨镜摘下来,幸福触到的是千年冰潭一样的凉意,这点凉意让她清醒,瞬间看清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试着笑得大方一些得体一些,最起码看起来不要那么傻。商海雨用一种说不出的平稳的语调对她说“赵小姐,我有点事想和你谈,希望你能抽出点时间。”
幸福点点头“好…..”她不知说什么好,习惯性的低着头,然后乖乖的跟着他去了一家茶馆。
商海雨甫一落座,就拿出几分文件推到幸福面前。他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气同她说话“这是我父亲的遗嘱及财产证明。”幸福略一翻看,又把它们轻轻的推回去,她说“这件事,应该让念生自己决定,我不能…..”
“你现在是她的监护人,你有这个权利了解一切,顺便为她作出正确的决定。”
“我……”
“我首先要声明的是,我们有一个条件….”
幸福看着他问“什么?”
“我们希望能在签署这份文件之前确定一件事,所以我们需要作一份亲子鉴定。”他面无表情的说完这一切,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也不着急的催她,好像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去领会这件事。
幸福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她真想拿眼前那杯茶水泼在他的脸上,看他是不是真的带了一张人皮面具,他怎么能面无表情的说出这么惨忍得话。可是即使这样,她也无权为念生决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暴露自己的情绪缓缓地说“这件事,我会回去同她商量,您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争取尽早的联系您。”
幸福拿了写着他手机号的那张纸条飞快地逃出那家茶馆。她一刻也等不急得跑去念生的学校,她那样宝贝着的念生,在别人的眼里,就像是一个物件,一笔交易,她从来没有奢望商家的人会像她一样的疼惜她,甚至不奢望他们会接受她,可是他们以这种侮辱人的方式来看待念生,还是让她始料不及。
念生读的纪念中学离家并不是太远,也是小学和初中连在一起的学校。课间的时候一群大孩子小孩子疯了似的满院子跑。幸福看他们笑得那样灿烂,忽然不想进去了。她的念生只有那么一点的快乐,她不想亲手破坏。即使她能多高兴一秒那也是赚了。
阳光看起来挺毒,可是她并没觉得有多难受。她决定先回家做一顿好吃的,等念生回家的时候肯定高兴。她往后退一步,不期然的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毕竟世上闲得无聊跑来给女生打伞的男人并不多见,在她身边也就那么一个而已。
萧十一往后退了一步,可是并没有收回牵着她的手,他十点多钟的时候跑学校逮人,却被告知幸福和一个帅哥先行离开了,他脑子里晃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路遥告诉他的那件事,心想,这个赵幸福大概又要受刺激了,赶紧跑来一看,还真是咧!她一个人傻冒似的站在念生学校门口,抓着人家的铁栅栏,巴巴儿的往里瞅,一副可怜样。
幸福也纳闷,萧十一怎么跟个鬼魂似的,满世界的飘。他们相处的时候,她从不主动说话,她想,反正好的坏的,一准逃不过萧十一的法眼,她哪还有什么办法,只有乖乖受审的份。
果然,萧十一清清嗓子说“他来找你了?”
幸福点头。
他又问“是遗嘱的事?”
幸福再点头。
萧十一轻笑“你也吱个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是。”
“是。”幸福连说两个‘是’以表示他以上所说的两个猜测都正确。萧十一看她蔫不耷拉的样说“你不打算告诉她?”
幸福皱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竟是小女生赌气刷性子的样。萧十一更高兴了,替她做决定”还是要说,越早越好。“
他又补充一句“你也不想她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件事吧?”
幸福拿眼瞟他,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她心里想什么他就说什么,可恶!
幸福到底还是听了萧十一的话,她以往都乐得别人给她做决定,这次表现的老大不情愿,就连她自己也纳闷,想了想还是萧十一说的对,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表现的勇敢一点。
萧十一竟还拿着商海雨的照片指给念生看,幸福差异,忍不住仔细瞥了两眼。照片像是被人从中剪断,只留商海雨和另一个人的一只胳膊,她不记得商海雨还有类似古怪的照片,而且照片上的他与今日的商海雨有明显的不同,虽说都是沉着一张脸,可却年轻很多,像是个还没完全张开的少年。
这下幸福敢说她从未见过这照片了。
私藏情敌的照片,萧十一竟还有这等爱好?真是天下奇观了!
他说“念生,你知道你和照片里这人是什么关系吗?”
念生竟也认得出,她撇撇嘴“我是他爸遗留在外的一颗精子。”
幸福一口水全喷出来了。她像活见鬼似的看着她“念生?!”
念生眼都不抬一下“难道不是吗?”
“念生,只有一颗精子是生产不出一个孩子的。”萧十一好心的提醒她。
“我知道,生理课本上都有,三万颗精子中只有一颗能穿过十五厘米的通道与一颗卵子结合产生受精卵,是这样吧?”她这才抬头看着他们俩“他们家也只贡献一颗精子而已。”
“念生,现在要谈的是遗嘱,不是精……”萧十一破天荒地看到好脾气的幸福抓狂,原来这就是她和家人相处时的样子,他忽然觉得目标清晰了,就像有人在渺茫的前路上打出一道光亮,即使那只是一束快要没电的手电筒的光芒,他也觉得备受鼓舞。
念生指着笑得有些有些狡诈的萧十一对幸福说“难道你养不起我吗?”幸福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她问题却看着萧十一。
“能啊,虽然不太宽裕,可是我……”
念生看到直点头的萧十一这才说“这就好了,我不要什么遗产,我又不是没人养的小孩!”
一场本来颇为严肃的话题就这样被轻松带过,幸福不知该为念生的通透感到高兴,还是该为她的‘博学’感到苦恼。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有两样东西是万万不动的,一是生物课本,一是生理课本。生物课本上有她害怕的老鼠和细菌,生理课本上有什么她不知道,只是本能的一种排斥。
她记得大学听力课上,老师曾问她们,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主动告诉他们这些知识。她那是也是满口的‘YES’。小朋友没有是非判断力,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很多小女孩连自己是怎么怀孕的都不清楚,这个时候家长的作用就凸现出来了。
萧十一也说,这下她可轻松了,念生多让人省心。幸福拍头,偷偷拿眼白他“少年老成有什么好的?”
幸福和商海雨约在上次见面的那家茶馆,她本来以为只是两人见面简单的聊一下,讲明白就可以了。可是没想到的是商家一家人全部到齐。幸福看到那么大的排场,心里也不禁有些瑟瑟。
商海雨,商海曼,商明丽,哪一个不是她躲之唯恐不及的人。可是,今天,他们竟然都聚在了一起。
幸福朝他们伏一下身,坐在商海雨的对面。
“考虑的怎么样?”商海雨最先说话,还是上次那种陌生的语气。
“念生....她…..”幸福觉得这话并不好说,可是她不得不说“我们不想要那笔钱,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养活的起自己…..我是说….念生不会去做那个鉴定,希望你们能够谅解!”终于说完,她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商海雨没有说什么,倒是商明丽不屑的看着她“你们真不要?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你也知道商家的斤两,不要…..白不要啊!”她声音里包含笑意,可说话却句句带刺。幸福低头,杯子里的茶水碧绿清透,这是什么茶来着?忘记了。
“真不要,我虽然挣的钱不多,可是养活念生,还足够。”
她刚说完,就试到茶水扑在脸上的感觉,有些热,有些疼,可是那个热劲和疼痛一过去就只剩下茫然,她擦擦脸,看着商明丽“你是不是把我想成了我妈?挺解恨的吧?”
商明丽看着她似笑不笑,一派安然的样子,简直怒火中烧“*还想立牌坊?做梦!”商海曼拉住她“姑姑,这么多人呢!”幸福看了一眼端坐在她对面的商海雨,他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幸福说“就算是*,也会有一点点地自尊心。”
“哈!”商明丽怒极反笑“你还有自尊心?你有自尊心就不会刚刚害死男朋友的妈妈不到一年就和别人同居,就不会分手没几个月就去堕胎!你有什么自尊心?我倒是问问你!”她大喊大叫,茶馆里其他的人好奇的往这张望。商海曼的脸先红了,她不仅责怪商明丽“姑姑,你…..”她也不知道说什么,或许说什么在幸福看来都伤害。她也同情她,而且知道这种同情有多么得不合适。
他们和幸福,到底谁更可怜?
幸福笑了,她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是现在,她也开始同情自己。这些人的存在,提醒她,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外面那么热,这里却一片冰凉,夏虫不可以语冰,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嘲笑她?
“你们没权利过问我的事情,真的,那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希望以后大家互不打扰,再见!”幸福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出了茶馆。
萧十一的车一直停在不远处,看她出来把车停在她身边。她不说话,他也不问,接了一个电话后就一直沉默着。二十分钟的车程,两人一路无语。
萧十一停车,幸福说“以后不要来了。“说完这句话,她就要下车,萧十一问她“为什么?就算是死刑也要让我知道原因吧。”
“我们不合适。”
她倒是简短,萧十一忍住怒意,从后视镜里看她“怎么不合适了?”
“萧十一,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攀龙附凤,我不想攀,没心思也没力气。就是这样,我会找个老实男人嫁了,你也会找个漂亮又门当户对的妻子,这样有什么不好?”她说完这些,飞快地开门下车关门,一直慢吞吞的幸福从没那么迅速过,可是她再快也快不过萧十一,他一把抓住她,阳光晒得两人都有些眼晕,幸福就算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必是气到了极点。没人看过萧十一真正生气时的样子,可是幸福知道他真正生气时会有多可怕,不说话,低着头牢牢地抓住自己手里的东西,下一刻就会把那个让他生气的人碎尸万段。
她见过一次,可是那时她也没有多么的害怕,如同现在一样,害怕也需要力气,而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的两条腿,她觉得累,就像跋涉在沙漠中的演员,嘴唇干裂,双腿不住地发软,可是导演坐在打着凉棚的显示器前一边喝水一边兴奋的说“KA,情绪不错,继续!”
去你妈的继续!
幸福慢慢摆开他的手指头“你什么都知道,可还像个小丑似的在我面前跳来跳去,不好笑吗?“
萧十一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幸福,只要你愿意,我就是当之无愧的男一号,你不愿意,我他妈才是个上下求索而不得的跳梁小丑!”
“对不起,我不愿意!,而且也没精力看小丑表演。”幸福转身往回走,她始终没有回头。萧十一看着她走过那个又破又旧又窄的楼梯,关门,拉上窗帘。
她就那样痛快地把它们分割在两个世界,没有一丝留恋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