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1 / 1)
8.
同病相怜倒未必,可是那天的电影院里,真的就有书扬一个。
他失业了,莫名其妙被老板炒了鱿鱼。上次接的那个大活儿,广告投放后效果不佳,客户不满意,上门投诉。老板对着整个创意部一通好训,一直嫉妒书扬的设计比他更有才的创意总监,很恶毒地让书扬背了黑锅,说主要都是书扬的创意和制作……老板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信这种话——没有总监和客户首肯,他书扬有权力拍板么?而且明明是他好好的创意被一点没有想象力的客户左改右改才变成这样的——可是客户是上帝啊,上帝犯了错是绝不肯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的,当然要找替罪羊……
书扬坐在黑暗里冷笑。人生总比想象得残酷。就好像他当年大学里接了个小活儿,拿到设计费高兴得什么似的,买仙人球给女朋友,结果换来一脑门子淤青。他想他是成长得太慢了,什么都不懂,才会收到这样的教训。
可是也许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成长。也许他心底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彼得潘,他害怕成长会带来的失去。比如会失去所有最初的单纯和美好。所以他拒绝去和客户和总监虚与委蛇,也不愿去浇灌他那棵爱情的小苗。
为什么他不能更有勇气一点呢?既然成长是一种必然,那他为什么不试试看呢,或许单纯和美好不是必然会失去的东西。
书扬看完《功夫熊猫》,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他想他差不多也得回家了,于是起身朝外走,看见哗哗的大雨。他刚暗骂了一句,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捡起来一看,一大一小两只白胖的招财猫。
一阵寒风卷着冰粒子划过他脖颈。书扬一哆嗦,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被路灯照得闪亮的一大片雨帘之前,有一个纤细的剪影分外明晰。
他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慢慢地走上前。是她吗?是她啊,还有她的小招财猫。书扬看看手里攥着的两只猫,刚才被他踩了一脚,变得脏兮兮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它们藏进口袋里。
“嗨!”
书扬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女孩儿转脸看他。她穿灰色的大衣,蓝色围巾掩住下巴,可是愈发衬得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是红的。她怎么了?书扬心头一阵狂跳,她却朝他微微笑了:“啊,是你。”
“是啊是啊,”她记得他,书扬很高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她却没笑,又吸了吸鼻子。书扬忍不住问:“怎么了?”
“唉,”她低头,“我失恋啦。”
“真巧,我失业了。”书扬快快地跟一句。
“嘻,”她看看他,笑了一声,“真是……人生何时不惨淡。”
“所以我们要向熊猫学习啊,”想起刚看完的电影,书扬努力说笑,“不开心的时候多找点东西吃,比如饼干——”
“比如爆米花——”她接口,朝手里空空的米花筒看一眼,吐吐舌头,“哎呀,可惜吃完了。”
“可以再买嘛。”见她的神色明亮起来,书扬说得越发起劲,“工作可以再找,男朋友也可以再找……”
女孩眨眨眼看他:“你也要找男朋友吗?”
书扬这才想起《功夫熊猫》之前的一场电影是《断背山》,不由得发急:“谁要找男朋友了?”
女孩咯咯地笑起来。
雨下得更大了,夹杂着冰粒子打过来,女孩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你是不是没有伞回不去?”书扬才想起这个问题。
“你也没有嘛。”
“我有这个。”书扬指指头上的帽子。想了想,摘下来递过去,“借你。”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秒,不过还是接了,大大方方往头上一戴:“嗯,还不错。那你呢?”
书扬看见她手里的米花筒,拿过来往头顶一扣:“就这个吧。”
她一本正经地打量他,说:“好帅啊。”然后就笑,笑个不停。那样明亮的笑脸,尽管眼角还带着流过泪的痕迹,可是在黑暗和寒风里却好像一朵开不败的花儿,亮晶晶的。书扬怔怔地看着,看得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笑着便低了头,一会儿又抬眼看他,神色里掠过小小的羞涩和慌张。
也许就是这个眼神,让书扬往前踏了一步,脱口而出:“我……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女孩似乎有些发愣,他忙自我介绍:“啊,我叫佟书扬,佟是立人边加个冬字,书就是……”
如果书扬能够预知哪怕两秒钟后发生的事情,或者至少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就不会花这劳什子时间来罗里啰嗦解释自己的名字。还没等他说完,一辆的士响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眼前了,有个男生冲下车来:“缪缪!”
“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
女孩似乎还发着怔,只问:“你找我?”
“为什么关手机呢?我打电话到你寝室,说你还没回来,我……”他刹住自己急冲冲的话,镇定了一下,“雨这么大,我送你回去吧。”
后面有车来,大概嫌那的士挡了道,滴滴地按喇叭。那男生一拉女孩的手:“走吧。”
书扬事后回想,觉得自己真是反应迟钝得可以。当时就应该上前拦住啊。不过拦住又有什么用,那人明显是她的男朋友,他书扬又是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呢?他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那女孩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光,似乎是犹豫和抱歉的。书扬越回想越气自己,要找到她的决心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他先去了康复中心。好容易才见到了一位负责人,问人家这里是否有来实习的大学生。书扬想那女孩既然出现在大学城,多半是学生。她会手语,那么多半学的是特教之类的专业。别人都叫她妙妙,那么名字里至少有一个妙字吧!
谁知那位老主任一脸不耐烦:有啊,实习生来了就会添乱,叫他们干点儿事情跟求他们似的……
书扬听了半天牢骚,没奈何打断他:是女生,手上老带着个招财猫的。
招财猫?主任大人从老花眼镜后面斜他一眼:谁会注意那玩意儿?
书扬又去找认识果果的护士,想,女孩总会细心点,留意到这样明显的标志吧?
仍然未果。护士们想了半天,说有可能不是实习生,是来做社会实践的。不过参加这种活动的学生流动性更大,他们中心是没有名单的,最多有个负责同学的电话。书扬又几经周折要到几个手机号码,挨个打过去。
“妙妙?”好容易才有一个通的,书扬小心翼翼叫。
“喊谁呢喊谁呢?”对方的大嗓门吓得书扬一哆嗦。
“我想问有没有一位叫妙妙的同学……”
“打错了!”
书扬又去师大,找特殊教育专业的辅导老师。想来想去,他觉得这个方向最正确。可是四个年级,不是找不到人就是人家不肯给他学生名单。书扬甚至试探着画了女孩的头像,拿去给教务处的老师看。人家懒洋洋瞥一眼:同学,你警察局的?抓通缉犯哪?
他本来想过要印个寻人启示,把这画像贴去女生宿舍,被那位老师的一句话说得,立马打消了这念头。他可不想让心爱的女孩被人当通缉犯。而且,他的素描功底没那么好,画出来的一点儿也没有她本人好看啊,把她画丑了她会不高兴吧……
后来还是小发屋的老张师傅说,那女孩来剪过头发。
别的我哪儿知道啊,就听她说看电影啊,实习啊什么的。老张师傅大概被书扬一脸急切吓到了,交待得语无伦次。
书扬抓住这句话,有空就去电影院晃悠。实习?那么她可能是大三大四的学生了,他又拜托海越,用了各种关系弄到一份教育系的学生名单,一个人把那几百个名字扫了一遍,“妙”“苗”“淼”“缈”全不放过,看得头昏脑胀,觉得自己再也不认得这些字了。
还真被他找到几个相符的。又费了老大劲儿一个个找到联系方法,书扬不无尴尬地电话去问对方:请问你喜欢招财猫吗?差点要被人当成神经病。
这一轮折腾下来,书扬精疲力竭。这个城市的冬天已经来了,连下了几场大雪。天寒地冻间,书扬又带着绝望在电影院里守了几天,觉得自己好像个傻瓜。
大概受了寒,他狠狠地病了一场。病中妈妈来照顾他,还以为他是因为丢了工作才郁郁寡欢。为了让他高兴,妈妈硬拖他回老家过了个年。热热闹闹之中,书扬却有种挥不掉的失落。
真的就这样被他错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