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满庭冬樱(1 / 1)
刚刚天明,窗外蒙蒙的雾在缠绕着弥漫着。
一切似乎还在沉睡,唯独我无法入眠。
屋子里透进一丝丝淡淡的暗光,我看着他紧皱的眉宇,心底却是一番酸涩。
我望着他,指尖不禁悄悄抚上他的眉梢,他就像刚刚哭闹过的、疲惫的孩子般沉沉入睡,没有丝毫戒备。
我的另一手还在他的手掌里裹着,那里是暖暖的温度。
我想抽出来,却害怕惊醒他。
犹记得他昨夜握住这只手的时候是如何的力度,生怕,生怕一不小心丢了我。
鼻尖略有些潮湿,我想我又要哭了,为他。
微微叹了口气,我硬将一腔的酸涩憋回心里。
身边的人儿似乎被什么惊到,忽地捉紧我的手,直到感觉我还在身旁,才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我的心骤然狂跳,不知为何,我害怕他醒来,害怕这平静的一切又开始变得惊涛骇浪起来。
或许,可以悄悄离开?
以后永远不再回来,不再重复今时今日的悲哀。
思此,讥讽的笑意便浮上了紧紧抿着的嘴角。
可真是自私啊!
自己一个人走了,不管不顾。
樊煜、秦逆、慕容哥……
我置他们于何地?
我苦笑,酸涩的泪盈满了眼眶,一颗豆大的泪珠眼看就要落下,我慌忙伸手拭去,不经意便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
我用双手捂住脸,想要抑住将要溢出喉咙的抽泣声。
然而身体被一双手悄然揽进他宽广的怀抱里。我的身子一震,随之,腰间的动作更为轻柔小心,就像温柔地收藏着什么珍宝,生怕伤到我一分一毫。
他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温温热热的痒,他箍在我腰间的手慢慢向上,揭开我捂住双眼的手。而后,他轻轻拭去我的泪,道:“别哭……”
心底的一阵酸楚隐隐掠过。
我转过身子,面朝他,凝视他的眼,缓缓开口:“花花,放了他们,我留在你身边,好吗?”
我看出那一瞬他眼底流转着多少复杂的光,痛苦、喜悦、哀愁、绝望……似乎所有情感都在矛盾地交织着折磨他敏感的神经。可是尽管如此,他仍然微笑地答应:“好……”
他分明明白,他这样是在斩断自己唯一的退路,而我却丝毫不知他的煎熬,可是他的眼里却始终没有丝毫悔意。
我以为自己伟大地救了那样多重要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在让他承诺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在一点一点地、义无返顾地憔悴、消陨。
而这一切的一切,我后来才明白,才追悔莫及地寻求弥补……
“就一段时日,好好爱我……”他目光沉痛地低喃,“父母家仇,会有了结,会有了结的……”
一种不安的情绪从心底悄悄滋生起来……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我不明白花花的意思,然而不知为何,我不再愿意打破这以往所没有的沉寂。
我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能见到他的时日,享受着他独独对我的宠爱。
不想了解什么,也不想知道花花心里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秘密。
我害怕时间一天天地消逝,总有可怕的预感,似乎他会离我远去。
而这种预感在他生辰之日的到来,显得一天比一天沉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连姨,你看我锈的鸳鸯怎么样?”我趴在窗前转头询问身后的女人,她是花花赐给我的绣娘,很美,尽管早已过了少女的年龄,但风姿绰约,有种寻常女人所没有的韵味。我喜欢她,不仅因为她美,还因为那日在水池边,我遇见的女子——是她。
她含笑接过我手中的锦帕,眼里笑意盈盈:“好看,小姐真聪明,一学就会。”
我知道她在骗我,其实我绣得一点也不好,鸳鸯不想鸳鸯,倒像两只花花绿绿的鸡。
有些沮丧,我重新趴回窗前,道:“连姨你别骗我了,我绣得丑死了!”
她一怔,惊奇道:“小姐看出来了!”话罢,她看着我更加沮丧的表情,扑哧一声笑开,抚抚我的头,她慈爱地问:“那么小姐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连姨学刺绣?”
我犹豫了一下,问:“你不告诉别人?”
“不告诉别人!”她肯定地回答,眼神流转着盈光,散发着迷人的神采。
我拍拍有点发红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那个……不是说如果为心爱之人绣鸳鸯,就能和他双宿双栖,永远不分离吗?我……我……”
脸红透了,我低眸不敢看连姨浮上眼角的笑意,心里越发后悔说这事儿了。
连姨低低的笑声传来,她用双手捧起我红得像个熟柿子似的脸,爱惜地道:“少主真可爱!连姨一定好好教你,宫主看到少主为他绣鸳鸯,一定非常开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禁有些窃喜地问:“真的?”
“真的!”她用力一点头,开始手把手地教我穿针引线,眼底带着温柔的微芒。
我不禁发了怔,抬头望她:“连姨……”
“怎么?”她耐心地等我说话。
“连姨,你……你好像一个人?”我皱着眉头,细细地观察她脸上的纹络,似乎,每个地方都好像。
“像谁?”她穿过一针后,顿住问我,脸上却波澜不惊。
“像……”我欲言又止,而后才道:“我不记得了。”
“哦。”她淡淡地回应,继续绣着手中的绣品,不再答话。
我重新将思绪投入手中的刺绣上,心中低低地叹了口气。
其实不是不记得,是我不敢说出口罢了。
连姨像一个人,而那个人,便是我娘,我的亲生母亲。
可是,连姨……
你究竟是谁?
近日以来,熠煌宫里异常忙碌。
四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场面显得异常盛大。
熠煌宫内所有有声望人物将在这几日会聚一堂,为他们至高无上的宫主举杯欢庆。
其实在熠煌宫内,至今我都没有见过除了花花以外的大人物。
在我记忆中,花花从不过这样盛大的生辰。
至少每年,花花的客人一直只有我一人。
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地有些心酸。
如果这些年我都不在,他是不是……是不是一直得一个人过生日?
花花……
我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眼眶竟有些沉甸。
一双白皙而修长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背后伸来,轻轻地捂住我的双眼,似乎稍微一动就可以躲开他的遮掩,可是我并没有闪躲。
只是微笑着等着他说:“猜猜我是谁?”
这个游戏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乐此不疲地玩着,没想到现在主角变成了他……
我用双手覆盖住他的双手,觉得快乐而温暖。
“是花花!”我肯定地道,除了他,谁还有这样好听的声音?
他终于把手从我的双眼上移开,反之,将我手牢牢地裹在手心里。
他俯下身子,对上我的眼眸,柔声道:“燃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睁大眼睛,心中充满了好奇。
要知道,花花可真好久没领我出去玩了!
心里顿时萌发出一种期待之情。
到底是去哪儿呢?
我和花花走了一路,我眼前也黑了一路。
他的手蒙着我的眼,我知道,他想要给我惊喜。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因为看不见,我往前挪动的速度很慢很慢。
花花很有耐心地陪着我,他的好听的嗓音就在耳边,告诉我:“该抬脚了……转弯……小心!……慢点,别碰伤了……”
我“诶诶”地答应,脸上红晕一片,这姿势很……,感觉上,他似乎拥着我走了一路,身边……不管是哪里,似乎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那般……那般……撩人……
“到了!”他扶住我顿住了脚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脸颊上微微的笑意。
眼前腾地一亮,明亮的庭院,红色的樱花瓣在眼前纷飞,不知疲倦。
到处都种植着樱花树,多得好像把当年那片林子里的樱花树尽数搬了来。
粉色的花瓣被风吹得飞舞起来,犹如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美丽得犹如仙境。
我不由伸手,一瓣花瓣便稳稳地落在手心里,我定定地注视着它,转头看见花花的唇边抿着一线笑意,细长明亮的凤眼露着温暖明媚的光彩。
飞舞的樱花在两人之间飘舞、缠绕,久久不愿散去。
好似淘气的孩子,落在我们的发间,执意点缀那一点缥缈的美。
我细细地望着花花,不知何时起,我就喜爱这样望着他。
他总是那般美,越来越美得让人窒息。
白皙的皮肤透着苍白,唇边的血色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沉淀,凝成妖娆的红莲,一丝丝的倦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他微笑着伸手抚去我发间的樱花,几乎可以看见他手上的筋络,他的手,是那般苍白。
我握住他的手,道:“花花,这……”
未待我说完,他把我的头压进怀里,问:“燃儿喜欢吗?”
我使劲地在他怀里点着头,然后抬头注视着他的双目:“花花,可是为什么这花会在冬天盛放?”
他笑着喃喃:“燃儿喜欢便好。”
我方才知道,原来,他竟花了几近整冬的时间,捂开了一院的樱花。
这般心意,为何如此淡然,只道一句:“燃儿喜欢便好。”
一股热意袭上眼眶,害怕他看见我哭,我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埋着头,瓮瓮地道:“花花你真好……”
一院的樱花盛放了及至的美,于是纷纷扬扬,落入尘埃。
或许极美的事物总要在它极美的时候死去,可是凡人总难以忘却它的美,却只能徒增哀痛。
纷扬的花瓣围绕着我和他,我不禁踮起脚尖,吻上了怔住的他,乌黑的发丝飞扬起来,互相缠绕着一生的羁绊。
望着满目的樱花,我不禁疑惑,为何不等来年的春天,是等不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