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番外——叶翠花浓青欲翡（1 / 1）
我的记忆，停留在八岁那年。当我被人从湖中救起，便失去了八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悲喜辛酸欢愉痛楚，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父说，没有过去未必是痛，最痛的，是拥有不堪回首的过去。想忘，也忘不掉。
那时，我是不明白的；可是后来，却忽然明白了。在见到那个白衣飘然的男子后。
我永远记得他那剧烈变化的眼眸，说不清悲喜，却有种失而复得的想念，深深的想念：
“念青。”他这样唤我。
有什么，划过心际，缓慢而酸涩。我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微笑，开口：
“我不叫念青，我叫，翡翠！”
是的，翡翠，一种美玉。叶翠花浓青欲翡，师父如是说。
“翡翠、翡翠、翡翠……”他忽然不语，只是看着我，许久许久。
受不住那样的目光，我再次开口：
“你……认识我么？八岁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喃喃道，神色茫然，片刻，眼神骤然紧缩：
“连我……都不记得了么？”那样灼热期盼的神色让我不忍拒绝，可是……
“真的不记得了。”我摇摇头，眼神清明而无邪。
“真的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也好、也好，这样，也好……”他兀自低语，然后，郑重其事地看着我道：
“记住，我叫白无咎！”
“记住，我叫白无咎！”
“记住，我叫白无咎！”
……
宛如梦魇一般的话语，纠缠了我整整五年。从十三岁初遇时开始。
不，那并不是初遇，而是，再遇。我所流失的八年，与这个男子，息息相关。
他，原本不叫白无咎，他，叫做星落，紫薇宫高高在上的星使。
念青、念青、念青，他始终在用我的名字，缅怀思念着另一个女子，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个，永远不会属于他的女子。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他也一直这般告诉我。
八年来，他对我关怀备至，也教会我许多东西，术、毒、暗器、轻功……他是个很好的师父，也是个慈爱的父亲。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男子，却是我所有痛楚的根源。
他的好，他的慈爱，他所有的关怀怜惜，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星落，你……”一个女子惊惶道。毫无预兆地，我从门外经过，顿住。
“紫薇，这么多年来，你都不想见见她么？”是他的声音。始终温柔如斯，即使威胁、即使杀戮，即使说着世上最残忍的话语，他也永远是一副温和的模样，用着他最温柔的语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女子淡淡道。
“中了毒，还是这么嘴硬么？”他笑得凉薄。
“哼！我只是没想到，动手的居然是你！”女子恨恨道。
“没想到么？还是，根本不敢去想？”捏碎骨骼的声音，格外清晰。
“谁能知道，冰清玉洁的紫薇宫主居然在外嫁人生子，破了百毒不侵的灵体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仿佛被遏住了咽喉，那女子艰难道。
“我想干什么？很简单，我想要《轮回谱》！”他狠声道，格外尖锐。
“笑话！《轮回谱》一直交由星使保管，贵为星使的你却使这等下流手段来逼问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似乎脱离了禁锢，女子的声音沙哑却铿锵。
“交由星使保管？”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傻么？历来《轮回谱》都分为上下两册，上册交与星使，下册却由宫主代代相传。如今我只有上册，下册自然得找你拿。”
“你不知道么？当初齐风谣闯入紫薇宫，那半册《轮回谱》便离奇失踪了。”女子嘲讽道。
“紫薇，你也未免太过小瞧于我。就算是十个‘千面神偷’齐风谣，以你的能耐，也不可能让她得手！如今还要用这副说辞来骗我？”那女子一声闷哼，似是遭人所伤，许久没有说话。
“你说，到底是《轮回谱》重要，还是女儿重要呢？”他忽然低笑道，令人心下恻然。
“不说话么？你以为你将她藏得很好么，你以为我找不到么？”笑声愈加狂肆。
“那我可以告诉你，山上那个根本不是你女儿！你的女儿如今在我身边，她叫做念青，已经八岁了，她的右臂有一朵花形胎记，青色的！”
一字一句，宛如惊雷一般扣在我的心口上。我愣在当场，心跳几乎停止。
“她很听我的话，也很乖巧。你不想见她么？可惜啊，就算见到了，她也不会认你，因为，我从小就告诉她，她是个孤儿，没人要的孤儿！你说，她还会认你吗？此时此刻，倘若我令她亲手杀了你，她恐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吧？好不好玩，紫薇？”
“畜生！”女子嘶声叫道，喘息不止。
“你若是不肯交出《轮回谱》，就别怪我折磨你女儿！”声音冷冽如铁，也寒透了我的心。
“你是为了那个女人吧？”女子低笑道。
“为她改天换命？呵呵，你不知道么？天命既定，是万不可轻易更改的，否则，必遭天谴！”
“天谴又如何？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青族的青叶，白家的白鸾，对么？可是啊，你为她付出一切又如何？她永远不会多看你一眼的，甚至连你的存在都未必知晓，你永远都得不到她，得不到她！”声嘶力竭。
“住口！”剑锋入体的声音，血液喷射的声音，倒地的声音，甚至于喘息声，都那样深刻而清晰。清晰到，令我亟欲作呕。
“谁？”他一声低喝，转瞬间已到眼前。我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死死地盯着他。怎样，都不敢透过缝隙去看我所不能承受的画面。
“是你？！”他诧异，或者还有一丝惊惶。
惊惶什么呢？我很想问他，却怎么都开不了口，怕一开口，泪水便会止不住流下来。可是那时，我并不想，也不能流泪。
因为，正是眼前这个亦师亦父的男子杀了我的母亲，亲手将她，折磨至死。我怎么能够，在他的面前流泪？
急速，狂奔，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奔跑，连轻功都没用，却奇异地跑得很快、很快……然后，脚下一空，失足坠落悬崖，身后传来嘶吼声，却已无从辨识思考，我只想，永远地忘记，永远地，脱离……
我本以为，可以永远地忘记，重新开始，可是，他出现了，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打破了我所有的平静与美好，将往日的悲怆倾数赋予。
彼时，他是紫薇宫的星使，星落；我是他疼爱的弟子，念青。
念青、念青，他念的是青叶，那个艳冠天下的美人，当今太子的生母，当今皇帝的宠妃。
此刻，他是白家的白无咎；我是他手下亡魂的女儿，翡翠。
翡翠、翡翠，叶翠花浓青欲翡。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