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纪念日和蟹黄(1 / 1)
那天,绵延连早饭都没在家吃就跑了出来,她知道,有些防线本就脆弱,而亲眼看到以续就这么倒在了自己面前,她那可笑的坚持早已不堪一击,再不落荒而逃,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不顾后果的回到他身边。
然而,她知道,她回头,那个怀抱自是依旧温暖,只是这暖意给的了她,却再暖不了那人自己的心了。
绵延问过妈妈,“为什么爸爸始终不快乐?有了妈妈和我还不够吗?再多的悲伤应该也可以弥补了的。”
妈妈只是摇头,眼中多了一抹遗憾,“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忘不掉的。”
“那么妈妈后悔吗?要牵肠挂肚这么久,这么久……”绵延皱眉,她的幸福已经太过完满,令她执拗起那些小细节来。
“傻瓜,我只是难过,为什么不在更早的时候遇见他,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已经遇见就好了。”
当时看着妈妈眼里的柔情及遗憾,绵延倒是有了几分庆幸,还好,她很早就遇见了哥哥,那么从今往后,她一定不让任何沉痛在哥哥的心里生根,不要哥哥变得像爸爸一样。
原来命运作弄人的手法是如此的高明蹊跷,越是害怕什么,却越是发生,悲伤为何总能赶超在温暖前面?
世界那么大,不受伤害的几率怎就这么小?明明这么小的几率,为何兜兜转转,偏就都可以遇见?
第二次遇见沈却的时候,绵延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之后五年的牵绊悲伤,她笑得轻松,上前打招呼,“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
沈却笑眯着眼,从容中没有丝毫惊讶,“我不相信缘分,遇见也许是必然的劫难吧。”
劫难吗?绵延始终没有后悔过,那么多该与不该的相遇里,能够遇见以续哥哥,她便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缘分了。
有些东西,既然知道了会忘不掉,会痛一辈子,那绵延便要守着秘密一辈子,她无力让哥哥“不忘”,那就从一开始就让他“不知”。
酒店的包厢里悠扬的播放着二胡的演奏,曲调婉转,这声音的悲伤好似扣到了心里,牵拉的不是琴弦,却是心弦。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沈却落座,不着痕迹的摸索到杯缘,优雅地抿了口茶,似乎还没有点菜的意思。
“嗯?”绵延回神,无心深究,脑海中划过的念头,今天是哥哥的生日,但这显然和沈却没有关系,于是只是询问,“要见谁吗?”
沈却微张了张嘴,终究化为了贯有的笑容,脸上露出了某些欣慰的神色,整个人消去了些冷厉,柔和了不少,随后的漫不经心显然装的勉强,“等……程缘,她非要乘我生日敲一顿饭。”
绵延没有料到竟会如此巧合,但看着他流露出的淡淡喜悦,突然有了些不耐烦的情绪,想着这人有什么资格接受妹妹的关注,破坏了他人的幸福,自己还有权利得到什么吗?“你叫我来算什么?给我难堪还是让她尴尬?”
沈却敛了笑容,倒没有受伤挫败的表情,只是一脸麻木地冷淡道,“怎么?上次见了陆以续那样,就心疼了?毕竟五年了,忍耐到极限了?”
“我哥哥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同你争程氏的,你有防他的精力还不如用来真心对待程缘。”绵延垂头,眼中浮现出那日哥哥苍白瘦削的脸庞,忍耐怕真的到了极限,皱眉低声说了句,“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了人,如今你的野心愿望完全可以轻松实现,姨父器重你,程缘也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针对我和哥哥?”
“你应该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就像□□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沈却放下茶杯,笑出了声,“呵呵,就像我的存在之于你的意义,有些威胁存在着,就让人不安心,你不也时刻期盼着我消失吗?”
“我没有你这么残忍,我只是希望能等到你放弃的时候,”绵延听到消失两个字的时候,心猛然抽了一下,又道,“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我的哥哥永远不会有你那份狠绝。”
“不会吗?你就这么相信?”沈却挑眉,嘲笑变为冷笑,心下感叹什么不会变?难道狠绝就是与生俱来的?他不信陆以续真就那样无所欲求,“我想他有足够的能力争取,这不是短短的时间,你家的公司已经全在他的掌控中了?”
“他只是不想辜负爸爸的托付而已,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在乎金钱地位。”绵延闭眼,她知道,这工作以续支撑得有多辛苦,也知道,这些努力即便有了成果也不是他想要的,也不能让他快乐。
“是吗?如果我说,我最想要的并不是金钱地位,甚至也不怕陆以续来抢夺,”沈却睁开眼,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神采,黑的犹如深潭,可就是这片死寂,投来的威慑力,依然是能让人窒息的深渊,“陈绵延,五年了,你还没有想明白,我本来就是……要陆以续痛苦。”
“我知道你想要哥哥痛苦,不然你当初提出的交换条件不会是要我离开他。”绵延感到全身冷的发颤,却力图平稳自己的声线,努力提出问题,“可我始终没有想明白,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他会伤害到你什么?即便和我在一起,哥哥也不会进程氏去的。”
“我觉得有趣啊,我想知道,你对他的爱可以走到多远?你为他牺牲的底线在哪里?”沈却看着前方,没有焦距的好像不只是双眼,也是内心。“有一点,你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我当初只是说,他是程柯阳夫人的儿子……他和程家是毫无关系的。”
“哥哥他不是……”绵延惊讶,小时候见过程夫人几次,印象中如此温柔端庄的女子,本能的排除了以续是她和旁人私生的可能,却原来……
“惊讶了?你眼中干净如水的哥哥不过也是如此见不得人的出生。”沈却故意讽刺,不小心这根刺却扎进了自己的心里,打定主意恨那人的,为何提到她的不是时,自己却跟着心痛起来。
“既然我都不会让哥哥知道,那么怎样的出生都没有意义。”绵延摇头,并没有沈却预计的无措哀痛,本来,她在意的从不是哥哥的出生,在她心里,以续出现的那刻开始,他便是她的家人,那么过往的改变,理解上有所出入对于她又有什么意义?哥哥要是知道了,只会是一样的成为心结,一样的不安难过而已。
她便只是平静地问,“那你为何还要这么恨他?”
“你不好奇其实我和程氏似乎也没有关联,为何我这么想得到它,而当初只见了程叔叔一面,他就答应我进程氏工作?”沈却苦笑,这回到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唱独角戏的味道。
这丫头的痴心单纯有些时候实在让他动容,眼中竟就只有陆以续一人,对旁人的事连疑问句都懒得运用,但今天他偏想告诉她,让她知道,他的报复事出有因,终是无奈,“因为我很早就认识了你们口中的程夫人,而之前的很多年,我一直叫她妈妈。”
“什么?你是以续哥哥的……”绵延失控地提高了嗓门,不明白如是哥哥的血亲的话,为何还要这么对待他们。
“怎么可能?那样我不该上演一出兄弟相认的感人戏码?”沈却嗤之以鼻,笑得声线变了嘶哑,透着几分嘲弄,但这次嘲讽的对象却是他自己,“真会有如此的巧合吗?今天是陆以续的生日吧?那个人把我从孤儿院里接回家的那天定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决定了我做她儿子的替代品。”
这委屈和侮辱如何抹杀掉?这串数字就编在了他身份证号码里,刻在了他整个生命里,沈却愤然,继而质问,“我没有理由恨他吗?”
陈绵延,上天似乎也给了我报复的机会,五年前的今天,他让我遇见了你……
今天也算是个纪念日吧,所以我选择在此刻开诚布公。
“这样,就有理由恨了吗?”绵延看着眼前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痛苦的神色,反而觉得真实了几分,恐惧渐化作怜悯,“生日可以是假的,感情却是假不了的,你果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傻瓜。”
“呵呵……”沈却低笑,想要克制一般的用手捂住了嘴,像是在自问,“这世上怎么就有这样的傻瓜?”
“有的。”绵延仰头,眼泪就在框里转悠,她努力睁大,不想落下,就算对面那人看不见,她也不允许自己脆弱,“怎么会没有。”
有的,还有我哥哥,那个傻瓜,这些年,心甘情愿做了多少人心中的替代品?
“那人可以心甘情愿吗?”沈却当然知道绵延话中所指,却是不信,“那你又何必要瞒他如此辛苦,你知道如果秘密揭穿了,你大可不必受制于我。”
“我哥哥要是知道了,他不会怨恨,只会觉得亏欠。”绵延了解以续,正因为了解,才知道那么多人的关心爱护,补偿遗憾都压在他身上,这爱已经过于沉重。
因为她的哥哥是傻瓜,他要是知道当初为他牺牲生命的父母根本就不是亲生的,他会更自责的。要是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怀着怎样想念和不甘的情绪离开人世的话,他会很心疼的。那些情深似海的过往,就这么压在他身上,这一生,他的心里要装着多少亏欠遗憾?
心甘过后,是苦,情愿背后,是痛。为此,绵延害怕,几乎失了爱他的勇气,小时候,她是义无反顾的暖暖,而今,她越是懂他,越是害怕,患得患失,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
“怎么干坐着,不点菜?”程缘匆匆进来,打破了沉寂的气氛,“快想想有什么好吃的。”
说笑着拉开了座椅,坐在了两人中间,随手翻看起菜单,程缘的笑颜灿烂,眼中犹如星光闪烁,这份灵动,如今绵延的脸上却再难寻觅。沈却看不见,就算能看见,他眼中的陈绵延绝对没有程缘漂亮,因为失了心魂,终究落了神采。
“你尽管挑贵的点。”沈却闻声侧头偏去程缘的方向,语气虽低却柔,“怎么才到?”
“哦,我去给以续哥哥送礼物了啊。”说着抬头看了眼绵延,目光收回,话音未断,“很巧哦,同一天生日,有些人不当回事了,我总不能再忘了。”
绵延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裙摆,力持装作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
“那么我的礼物呢?”沈却浅笑不变,但已叉开话题。绵延察觉到,他虽然说着无所谓,却每每在以续的问题上,刻意避开程缘。不由冷笑,他难道以为程缘不知道他的底细吗?“有些什么中意的菜,报给我听听。”
绵延默然看着他们两人聚头浅语,空当,程缘抬头看她一眼,逆着光,她怎么就看出了一抹凄楚?错觉吗?看着程缘的义无反顾,沈却的亦真亦假,自己的尴尬为难,叹这辈子,究竟是谁欠了谁的?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却只空落落坐了三个人。
“沈却,喜不喜欢吃螃蟹?”程缘执手掰开,用小勺舀出了中间的蟹黄占了些醋放到沈却的碗里,“虽然还不到季节,但蟹黄还不少呢。”
“呵,丫头这么大方,肯把精华都给我吃了?”沈却含入嘴里,笑意渐浓,“那么,唱首生日歌,就饶了你没准备礼物吧。”
“好吃吗?”程缘拉过他的手,又把剥好多了蟹肉放入他手里的勺,笑眯着眼,“就算不是吃的季节,只要是用心的,也可以是美味的。”
说着,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处落下来,随即开口撒娇般地推辞,“不唱,那么老套的事,我才不干。”
生日快乐?不管真实的,编造的,今天,又有谁快乐?
席间,姐妹两个去洗手间,绵延开口,并非疑问,“你来了有一会儿了吧?都听见了。”
“是啊,所以说不出生日快乐,人生,有些巧合真是可怕。”程缘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我还是不恨他呢,一点也讨厌不起来。”
“他……还好吗?”绵延没有在意她的回答,有些东西,她知道,旁人左右不了。眼下她更在意的,只是那人。
“哥哥自己都忘了呢,忙的昏天黑地的。”程缘摇头,想着遇见以续时,他难掩的憔悴疲惫,“我实在无法安慰你说他还好。”
绵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水龙头失了感应,断了水,只留着一手的肥皂,颤巍巍的挂着泡沫。
“什么是爱情?”程缘接了些水,浇在姐姐的手背上,这一惊,唤回了绵延的神智,“我知道我说这些很没有说服力,但我们是不是都太小心翼翼了?”
“想吃的时候,一点点蟹黄也可以比金秋蟹肥时味美。没有所谓最对最安全的时候,姐姐,爱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程缘拉开门,屋外的嘈杂声涌入,她的话音低了几度,却落进了绵延的心里。 “互相扶持,应该比单方面的保护来的有意义。”
儿时游戏,老鹰捉小鸡的时候,小鸡们心惊胆战地跑着,可它真正心慌的,不会是怪母鸡保护不了它,而是难过要面对分离吧。
“暖暖,你要保护照顾他一辈子,不可以欺负他。”
“暖暖,不要胡闹,哥哥身体不好,不可以陪你胡来的。”
……
从小,爸爸妈妈千咛万嘱,要她举手保证。
她一直记在心里,却忽略了,哥哥声声无奈的叹息。
“暖暖,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我的暖暖,当初是和我一起坐摩天轮的,以后也要一直一起坐的,对不对?”
“我不问你,是不想辱没了我们的感情……我始终相信,你是真心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爱你了。”
……
哥哥,我一直在挣扎,在这么多的希望期待中,亲近熟稔,默默守护,牺牲保全……
这些年,我却始终疑惑不安,究竟给与你怎样的爱情,才是正确的?
原来,根本没有正确与否这一说。